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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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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声厉喝,顷刻间在人群里掀起一片骇浪。

探花郎竟然是靠作弊所得?!

人群里不乏有今年中进士之人,闻此一言,心中甚是不平,乃至于有些人主动站出来询问缘由,问为首之人,殿试是陛下出题,他从何得来的答案作弊?

言外之意,朝中有人泄题!

若非如此,他怎能作弊?

若无人泄题,那今年中探花郎的,便是数个进士之中的一个。

大家的心怎能平静?

赵知学好似被人扔进了深冬寒潭里,浑身冷的发抖,冷的脑子也僵住了,傻愣愣的看着前方一行禁卫军,听着周围人群里极度不满的发言与质问,冷汗顺着额头不断地的滚入衣襟领口里,嘴皮子像是黏在一起,发不出声来。

他心里不停地想,不停地想。

他做的那般隐秘,旁人是如何知晓?

那晚,他偷偷潜入礼部尚书的书房,并无人瞧见。

赵知学这两个月即使与官员们打交道,但前二十多年里,从未攀交过达官贵人,尤其像今日这般被一行身着铁制铠甲的禁卫军当街拦住拿下更不曾有过,以至于吓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禁卫军统领面色冰冷严峻,嗓门铿锵有力。

他对众人言:“此人是礼部尚书好友的门生,礼部尚书赏识他勤勉用功,为人老实,是以让他借住于府上,未曾想,此人竟会偷取礼部尚书从宫中带回来的十年前状元郎所写的文章,若非礼部尚书看了此人所写文章觉着眼熟,还真让他蒙混过去,礼部尚书已将府中之人尽数押入牢里质问,府中有四人在殿试前一晚看见此人偷偷潜入尚书的书房。”

禁卫军统领锐利如刃的目光钉在赵知学身上:“赵知学,你可还敢狡辩?!”

武将的一声厉喝浑厚有力,吓得赵知学彻底懵住了。

街道上人满为患,一排排二楼窗牖里亦聚拢了不少人。

无数双眼睛,无数道谩骂狠狠砸向赵知学。

更甚至有人将手中所提的菜篮子狠狠砸向赵知学。

有一人砸,便有无数人效仿,抛空砸来的东西尽数落在赵知学头上,脸上,身上,只一会的功夫,风光的探花郎变成了狼狈不堪、人人谩骂的过街老鼠。

自始至终,赵知学都未曾言一个字。

最后,他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看向对面的禁卫军统领,不停地摇头:“我没有……”

两颗鸡蛋狠狠砸在赵知学额头,黏|稠的蛋液从他脸上滑下来。

恶心极了。

禁卫军统领沉声喝道:“是与不是,圣人自有定夺。”

他抬手道:“将赵知学拿下,入宫面圣!”

身后两名禁卫军齐声应道:“是!”

今年高中探花郎之人是偷取文章作弊所得之事,只顷刻间便传遍京都城。

二楼雅间,赵氏夫妇亲眼目睹他们寄予厚望的儿子成为人人口中唾骂的对象,看着他方才还风光无限,现下却浑身脏乱的狼狈不堪,看着那些人指着他唾骂,赵氏夫妇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这些人凭什么这么对他们的儿子?!

赵氏夫妇看到了最前方的裴铎。

他先前说,要带他们来看一出好戏,便是这出!

这一切都是裴铎做的?

他是不是早有预谋?

不止赵氏夫妇这般想,回过神来的赵知学也想到了。

方才裴铎说,带他们二老看一出好戏,而这出好戏的主角是他!

定是裴铎害的他!

只是,他究竟是如何害的他?

赵知学忆起那日在酒楼他与礼部尚书碰见裴铎,官居正四品的礼部尚书却给一个毫无官职的裴铎行礼,且黎茯说,裴铎舅舅与圣人关系匪浅。

这一刻赵知学好像捋清了所有混乱纷杂的疑团。

自他住进礼部尚书府上,或许这场预谋就开始了。

不论是礼部尚书或是黎茯,都是裴铎为他设下的陷阱。

他等着他一步一步踏入陷阱,等着他休弃姜宁穗,在他休弃姜宁穗的那一刻,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切美好都变了,那些曾赏识他,看重他的官员都对他闭门不见。

与他互表心意,谈婚论嫁的黎茯,亦是对他态度彻底转变。

曾待他极好的礼部尚书频频将他拒之门外不说,且还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种种迹象,皆是在他休弃姜宁穗的第二天开始。

所以…这一切都是裴铎为了得到姜宁穗,给他布下的局?

可,真是如此吗?

裴铎舅舅即便与圣人关系匪浅,但他如何能布下这么大的局?

他舅舅怎会为了帮裴铎得到一个大字不识的平庸妇人,帮他在朝中筹谋布下此局?

裴铎的舅舅究竟是谁?

至始至终,他只知他舅舅官居高位,但官居何位,却不知晓。

赵知学被禁卫军压下马时,不慎跌倒在地,他踉跄起身,一双被红血丝占据的眼睛恨恨的看向二楼雅间的方向。

他看到了站在窗牖前的姜宁穗。

现下的她,身着华丽锦服,头戴宝钗,居高临下的看着被众人指摘唾骂的他!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冷漠。

都是因为姜宁穗!

都是她!

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皆是被她所害!

她一个贱妇,联合|奸夫坑害于他,她凭什么高高在上?!

她应该感谢他!是他将她从贫苦的红山村解救出来,是他给了她好日子,亦是因他,才让她有机会与裴铎相识,这对狗男女不该感谢他吗?凭什么坑害他?!

姜宁穗不过一个大字不识的平庸贱妇,她凭何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她应与他一样,该深陷泥潭!

与他一样,应被世人指摘唾弃!

赵知学心有不甘,他想要拉姜宁穗下水,想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姜宁穗与裴铎的奸情,可未等他张口,后领子便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揪起,衣领勒住喉咙,赵知学险些窒息。

他扯着衣襟拼命的咳嗽,可不待他挣扎,便被禁卫军统领提溜着衣领,驱马赶入宫里。

众目睽睽之下,赵知学好似任人宰割的小|鸡崽,就这么被英勇魁梧的禁卫军提溜走了。

姜宁穗看向逐渐远去的身影,清丽秀美的面颊上并无旁的情绪。

方才那一幕她都看到了,亦听见了。

她未曾想到,赵知学高中探花,竟是因偷取礼部尚书书房的文章。

他怎能用这等手段。

他可曾想过,靠作弊得来的成果,对旁人是否公平?

她觉着,他应不会想这些罢。

于赵知学落此下场,且被圣人押入宫里,姜宁穗心下并无起伏。

自那日赵知学给她丢下一封休书与三十文钱,将她逼上死路时,她对他最后一点念想便彻底断了。

尤其他方才用那种极度怨恨的眼神盯着她。

与他夫妻一年之久,那是她第一次自他眼中看到他对她的怨恨与不甘。

姜宁穗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看到了窗牖下的裴铎。

青年那双乌黑的眼珠静静地盯着她。

她双手攀紧窗沿,往前探了探脑袋,朝青年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裴铎黑涔涔的眸底浸出温情笑意。

他痴痴盯着女人眼角眉梢漾着的笑意,心里如吞了一罐子蜜饯似的。

还好。

穗穗并未心疼那废物。

也并未在意那废物接下来是死是活。

此刻穗穗眼里,只有他。

青年掀唇笑开,拽住缰绳,

继续跨马游街。

热闹的队伍渐行渐远,锣鼓声也愈来愈远。

一直待队伍彻底不见了影子,姜宁穗方才收回视线,她转身坐于椅上,看到雅间门推开,酒楼伙计将美食佳肴摆于桌上,一旁奴仆恭敬的让她先用午食。

姜宁穗委实不习惯这种被人处处伺候的好日子。

她小声道:“你不用管我,你先回去罢,我待会便回去。”

那名奴仆并未多言,只颔首退了出去。

主子私下叮嘱过她们,若姜娘子不喜她们在身前伺候,便让她们躲远些照看,莫要烦她的心,姜娘子若不痛快,她们谁也别想痛快。

待人一走,姜宁穗才觉松快些。

她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不多时,裴铎仍穿着那身暗绯色朝服过来了。

他一来便打横抱起姜宁穗抱放到他腿上。

姜宁穗臀部挨上了青年强健有力的双腿,纤细的脊背便不自觉间绷紧。

她双脚凌空悬着,后腰缠绕着青年遒劲有力的长臂。

他那只手贴在她腰腹上,轻轻地摸了摸。

穗穗小腹平坦。

亦如昨晚。

他指骨尽数没入。

问她,可到了。

穗穗泣声不语。

他痴迷的盯着姜宁穗妩媚动情的眼尾。

他想,既然指骨无用。

那么,另一个他进去。

穗穗平坦的小腹可会出现痕迹?

姜宁穗抓住他不安分的手,一双盈盈水眸看向他:“你用过午食了吗?”

裴铎喉结动了动:“还未。”

姜宁穗:“饭菜还热着,要不吃些罢?”

青年拥住她,埋首在她颈窝:“想再抱抱穗穗,小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姜宁穗听得面皮一臊。

裴铎深深嗅闻着姜宁穗身上浅香的问道,贪婪的用鼻尖蹭着她肌肤。

他抬起头,单手捧起姜宁穗颊侧,乌黑的眸定格在她脸上:“穗穗,那废物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你可心疼?”

姜宁穗如实道:“不心疼。”

那是他咎由自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开始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只是,她不禁想到那位黎娘子,她与赵知学成婚之事应都传开了罢。

赵知学犯下大错,也不知那位黎娘子境遇如何?

姜宁穗轻轻扯拽了下裴铎袖子,青年眉峰一抬,好看的薄唇牵出一抹笑:“穗穗有事?”

姜宁穗问道:“赵知学科考作弊,可会连累身边之人?”

裴铎:“自然。”

他啄了下姜宁穗的唇:“不过穗穗与他已解除夫妻关系,便与穗穗无关。”

姜宁穗:“那可会牵累黎娘子?”

裴铎道:“此事一出,大理寺寺卿便否了这门亲事,是以,无碍。”

姜宁穗松了口气。

如此便好。

裴铎指腹轻柔的摩挲着姜宁穗唇珠:“穗穗倒是好心,还会关心那位黎姑娘。”

姜宁穗垂下眼睫,并未言语。

她只是觉着黎娘子也是个女子罢了,做错事的是赵知学,不该牵累到旁人。

摩挲于她唇边的指肚倏然间抵|进她齿间。

青年的手探进她口中,搅|弄着她的舌。

姜宁穗被迫张开嘴,她双手抓住青年苍劲的手腕,想止住他肆无忌惮的举动。

可无济于事。

他低下头含住她耳尖,轻|咬|舔|吮。

他说:“穗穗有心疼旁人的功夫,不若多心疼心疼我罢。”

裴铎牵起她的手贴在他胸膛,两片唇在她耳边低||喘:“我这里装的都是穗穗,穗穗听,它在叫你,穗穗,穗穗,穗穗,穗穗,穗穗……”

姜宁穗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忙缩肩躲他的唇,让他莫要再叫了。

跟叫魂似的。

吃过午食,裴铎带姜宁穗回到裴府,让她先歇着,他有些事需要处理,去去便回。

裴府外候着一辆马车。

裴铎自府中出来径直上了马车,青年嗓音极淡:“去刑部大牢。”

车夫驱马,赶着马车去了刑部大牢。

大牢外,刑部尚书与礼部尚书皆候在外面,见马车停下,裴铎自车上下来时,二人皆拱手作揖,齐声道:“裴郎君。”

裴铎:“人都在里面?”

刑部尚书:“是。”

礼部尚书将上午宫中之事简明扼要说于裴铎,续道:“陛下言,余下之事,与他无关,都交于裴郎君了。”

裴铎颔首,进了刑部大牢。

他们二人见状,紧随于后。

刑部牢房暗无天日,空气里漂浮着令人腐臭的血腥气,四月的天并不算冷,可大牢里常年不见天日,是以阴冷潮湿,地上铺着的干草垛都发了霉,散发出一股子腐朽的臭味。

赵氏夫妇脸色惨白的坐在潮湿阴冷的地上,两人好似失了魂,眼神木讷的望着一处。

赵家彻底完了。

全完了!

赵氏夫妇在酒楼二楼亲眼目睹了赵知学被当众揭晓科考作弊,成为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在赵知学被带往皇宫时,他们夫妇也被侍卫押到牢里,一待便是一上午,直到午时二刻赵知学才被狱卒押进来。

自他进来,便靠墙坐着,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言。

他身上的官服被扒了,只穿着白色里衣,一张脸苍白麻木。

赵氏夫妇摇晃他,打手语想问问他去宫里都发生了何事,可赵知学好似被抽了魂,于他们的摇晃无动于衷。

他嘴里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何出此言?

赵氏夫妇从赵知学嘴里再听不到旁的消息。

他们只知,这一次好似是真的完了。

赵知学仍处于愣神中木着脸。

殿试放榜名单公布后,他入了一趟宫里,那是他第一次入宫,第一次踏入百官上朝之地,是以全程战战兢兢,未敢抬头,生怕冲撞圣人。

第二次入宫,他并未见到圣人,只圣人身边的总管代圣人说了跨马游街之事。

是以,这两次他都未能得见圣人真容。

而这一次,他被禁卫军押入进宫,跪在金銮殿中,得以窥见圣颜。

在看见圣人面容那一瞬间,他所有试图狡辩的借口尽数梗于喉间。

圣人那双眉眼太熟悉了!

与裴铎的眉眼像极了!

他忆起曾问礼部尚书裴铎舅舅究竟是谁,礼部尚书只言,待时机到了,他自会知晓,他也曾问过黎茯,黎茯却说,裴铎舅舅与当今圣人关系匪浅。

如果——

如果裴铎的舅舅是当今圣人,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礼部尚书对裴铎舅舅的身份闭口不言。

难怪他见了裴铎会行礼。

还有黎茯。

她说裴铎舅舅与圣人关系匪浅。

那岂是关系匪浅,分明是同一个人!

他一直被裴铎,被他们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从去了隆昌开始,从知府给他那封密信,将他介绍给礼部尚书时,裴铎应就布好了一切,就等着他跳进去!

礼部尚书骗他,大理寺寺卿骗他,黎茯亦在骗他!

所有人都在骗他!

裴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姜宁穗?

是了!

一定是这样!

他为何不与他说?

他若说要姜宁穗,他给他便是。

若早知晓裴铎看上姜宁穗,若早知晓裴铎身份如此强大,他定会趁早与姜宁穗和离,将她送给他,

给自己换一条平坦大路。

“哐当”的铁链声打破了牢房的死寂。

两名狱卒进来架起赵知学胳膊往外拖,赵氏夫妇见状,爬起来想要拽住赵知学,被狱卒一脚踹开。

赵知学回头看了眼摔得四脚朝天的爹娘,回头惊恐的看向狱卒:“你们要带我去哪?你们要做什么?!”

两名狱卒懒得理他。

在他们眼里,此人同死人无异。

赵知学的心高高悬起,他被两名狱卒粗鲁的拖到外面看守之地,按着他跪下,他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剧痛感瞬间袭来,不待他呼痛,便瞧见几步之外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穿着暗绯色朝服,清隽俊朗的脸庞他到死都记着。

——裴铎!

是他!

在他身后站着两人。

是大理寺寺卿与礼部尚书。

赵知学面容污垢不堪,他眼睛死死盯着裴铎,颤抖的声音从窒息的胸腔里挤出来:“你究竟是谁?!你舅舅到底是谁?!”

即使他都已经猜到。

可他仍不敢深信,他要听裴铎亲口说出来。

明明大家都是从遥远的西坪村出来的。

在他眼里,裴铎不过是落魄千金与曾经走镖的镖师的儿子罢了。

为何一眨眼,竟会是如此大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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