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学有初醒之兆,姜宁穗虽未察觉,裴铎却早已知晓。
于是,在赵知学将将醒来之际,又被裴铎弹指间的动作刺晕过去。
此人着实碍事。
且若被他知晓嫂子与他的事,受苦难的只会是嫂子。
姜宁穗全部心思都在裴铎身上,连自己不省人事的郎君都抛到了脑后。
待周管家将大夫请到宅邸时,姜宁穗已扶着裴铎回到他院中。
裴铎屋里烧着炭火,门窗紧闭,屋里甚是暖和。
只裴铎身上的衣裳已被雨水浸透,仍湿哒哒往下滴答着水,他靠在椅背上,小臂搭在桌上,由大夫把脉诊治。
姜宁穗不安的坐在一侧,时不时看一眼大夫,想问他裴铎为何会吐血,又怕贸然出声会影响到大夫诊治,只能压下心中的焦急不安。
屋里极为安静。
安静到大夫与周管家大气不敢喘一声。
这屋里除了姜娘子被蒙在鼓里,大夫与周管家皆知,裴郎君并未生病,亦未受伤,他身体好着呢,不过是逼自己吐了口血博得姜娘子的心疼罢了。
大夫深知这位姜娘子在裴郎君心中的份量。
当初裴郎君便是让他日日为姜娘子制养身子的药丸,姜娘子足足食了三个月药丸才将身子养过来一些。
大夫收回手,姜宁穗便着急询问裴铎的情况。
大夫胡诌道:“这位郎君淋了雨,受了寒症,寒气入肺,又因急火攻心,是以才咳了血,我先开几服药让郎君服上几日,到时我再来为郎君把脉看身子是否好转。”
裴铎的确淋了雨,且衣裳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现下才二月,虽已过完新正,可天气依旧寒冷,再好的身子在这般冷的天淋了雨也受不住。
得知裴铎并无性命之忧,姜宁穗终是放下心来。
周管家送大夫出门,姜宁穗对裴铎嘱咐了两句便也要走,却被裴铎握住腕子,他掀起眼皮看她,身上又湿又狼狈,生像是被狠心的主人抛在路边的落水狗。
而姜宁穗——就好似那个狠心的主人。
姜宁穗心口仿若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总觉着有些窒息的透不过气。
她最看不得裴铎露出这副可怜幽怨的眼神。
就好似在埋怨她是个浪|**子,与他一夜‘欢好’后,便无情的抛弃他。
姜宁穗挣了挣手,没挣开,咬了下唇,道:“你放手。”
裴铎握拳抵在唇边又咳了几声,咳着咳着又咳出一口血来。
这下姜宁穗不敢挣扎了,忙坐到他身旁,任由他捉着她腕子:“大夫说你是因急火攻心才导致咳血,你现下这种情况,万不能再着急动气。”
裴铎抬起头,清俊眉眼因咳嗽浸出几分妖冶薄红。
他问:“嫂子能否不走,再多陪陪我可好?”
话罢,又咳了几声。
姜宁穗心中不忍,终是应下。
两人谁也再未提及方才的事,姜宁穗催促他快些换上干净清爽的衣裳,她不走,就在屋外等着。可即便如此,裴铎依旧没让她出屋,只容许她背过身,他换衣即可。
待他换好衣裳,姜宁穗让奴仆拿来干爽的巾布递给裴铎,让他绞干湿发。
青年却是不动,乌黑的瞳仁看向她:“嫂子能否帮我?”
姜宁穗又软下心肠,答应他这颇为逾越的要求。
她走过去,将青年一头极好的乌发包进巾布中,一点点沾去他湿发上的水份。
裴铎阖上眼,将眸底得逞的快意尽数敛于深处。
瞧瞧。
嫂子还是在意的他的,不是吗?
比起那个废物,嫂子更心疼他,不是吗?
嫂子的心,始终是向着他的。
再看那废物,现下还如一滩烂泥躺在榻上被嫂子抛之脑后。
姜宁穗为裴铎绞干湿发,又给他倒了一盏热茶:“如何?好些了吗?”
裴铎咳了几声:“还是难受。”
他的难受一直持续到周管家将熬好的汤药端过来。
姜宁穗知晓郎君还在屋里躺着,不能再耽搁下去,说什么都要回去。
哪知刚要走,又被裴铎牵住腕子。
姜宁穗秀眉轻蹙,有些气恼。
未等她言,便听他道:“等赵兄醒来,嫂子可想好如何与赵兄说?”
姜宁穗怔住,胸腔里的气恼顷刻间被满满的忧愁铺盖。
裴铎牵着她坐下:“既如此,嫂子不妨听听我的法子可好?”
姜宁穗双手搁在腿上,轻轻点头。
。
这场雨下到酉时末刻才停。
赵知学是亥时初才悠悠转醒。
他觉着脑袋晕沉沉的,且又闷又疼,记忆也是混乱不堪,一会是他在府学读书,一会是与知府大人说话,一会又变成他与裴弟在麟州考场。
他甚至……
甚至听见了裴弟在对他娘子说些不堪入耳的肉麻话。
真是荒唐可笑。
像裴铎那等心
性孤傲,凉薄寡淡之人,怎会说出那等恶心话来。
应是他胡乱做的梦罢了。
赵知学偏头看去,先是看见如豆的烛火,又瞧见娘子坐在桌前,膝上搭着一件粗布棉衣外衫,手中捏着针线在衣裳上穿行。
她盘着妇人簪,鬓边零星碎发垂落,虚虚贴拢在那张秀美的面颊上。
因她低着头,一截雪白后颈暴露在赵知学视线里,瞬间将他拉回昏迷前的记忆,他好像抱着娘子去榻上行房,不知怎么地,头一疼便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便是现在。
“娘子。”
赵知学坐起身,觉着头更晕了。
乍一听见郎君声音,姜宁穗一哆嗦,针尖扎在指肚上,冒出一滴血珠。她顾不上擦拭血珠,放下衣裳便朝赵知学走去,心虚的问他感觉如何了。
赵知学:“我怎么了?”
姜宁穗不敢看郎君,低下头帮他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按照裴铎教她的话说于郎君:“你突然晕过去,将我吓坏了,我去找周管家请大夫为郎君诊治,大夫说郎君是因长久未合眼,疲劳过度,又因情绪突然过于激动,是以才晕过去,大夫嘱咐我们莫要打扰郎君休息,让你好好补一觉便能有所缓解。”
赵知学了然。
说来,他的确好久未合眼了。
再有一个多月便是春闱,他这些时日待在府学没日没夜的看书,就想多用功些,再用功些,一定要要在今年春闱的会试上考中会元。
这二十日,他几乎是废寝忘食。
赵知学对姜宁穗的说辞并未有怀疑。
睡了一日,他仍觉着困,便起身随便吃了些东西果腹又睡下了。
姜宁穗见郎君信了她的话,并未起疑,可算是舒了口长气。
三月初十便是今年春闱会试。
会试在京都举行,是以,参加春闱的学子们都需提前赶到京都。
从隆昌县到京都乘坐马车最少得需八日,赵知学提出提前半月出发,且打算让姜宁穗与他和裴铎一同前去京都。如爹娘之前所说,若娘子离他太远,旺不到她,岂不是影响他春闱会试。
为以防万一,带上娘子,乃是上上之策。
临行前两日,赵知学带姜宁穗回了趟西坪村,裴铎一道同行。
赵氏夫妇得知赵知学回来,甚是开心。
老两口拉着赵知学打手语关切着,虽说不出话来,可眼神里的慈爱皆被赵知学看在眼里,他牵着二老的手进了屋,与他们说起后日出发去京都之事。
赵家三人在屋里‘谈心’。
姜宁穗在灶房给一家人准备晚食。
隔壁裴家,裴父也与裴铎在屋中说起两日后去京都之事。
父子二人在椅上交谈,基本都是裴父在问,裴铎回应。
谢氏双手捧着茶盏,低头出神的望着炭盆里烧的金红的木炭。外面细雨绵绵,亦如当年那场分别的春寒料峭的春雨,那个男人手执油纸伞,长身玉立于雨中痴痴的望着她。
“阿姐……”
“阿姐……”
那一声声阿姐,让谢氏时常陷入无法醒来的梦魇中。
明明二人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可他与谢家旁人性情都不同,疯魔病态到她害怕。
“娘子,娘子。”裴大钊抬手拢住谢氏双手,蹲下身看她:“娘子想什么呢?怎那般入神,我唤你好几声都未听见。”
谢氏回神,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郎君,又越过郎君看向对面的铎哥儿:“你们聊完了?”
裴大钊:“聊完了。”
铎哥儿的想法他们做父母的干涉不得,也干涉不了。
这孩子自幼便有自己的注意,亦如他当初与娘子所说,即便铎哥儿要去京都,他们也拦不住。
既如此,由着他去罢。
裴大钊笑道:“娘子,待会你帮我写几封书信,我让铎哥儿带到京都交给我那几位好友。”
谢氏:“好。”
裴父起身:“行了,你们母子两也聊聊罢,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饭。”
裴父起身出去,屋中便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谢氏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裴铎身前,温婉柔美的面容上是温柔的笑意:“铎哥儿,让娘好好看看你,待你后日一走,也不知多久才能见上你一面。”
裴铎任由母亲的眼神在他脸上徘徊,他平静的直视母亲,即便母亲隐藏的很好,他依旧窥见到母亲的眼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他知晓。
他眉眼与那人极为相似。
谢氏抬起纤细的手帮裴铎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襟,抚平衣襟上也并不存在的褶皱:“一转眼,我们铎哥儿都长这么大了,再有两年就该及冠了,到时铎哥儿能否回来,娘为你行及冠之礼?”
裴铎:“好。”
谢氏笑了笑,眼睛里沁出几分水色。
她松手,与裴铎又聊了几句便准备去灶房找裴父。
只谢氏刚撩开门帘,便听裴铎道:“舅舅一切安好,娘不必挂心。”
谢氏身子蓦地一顿,她一直都知晓铎哥儿与那人时常来往。
她拦不住,亦无法阻拦。
那人是铎哥儿的亲舅舅,舅舅见外甥乃天经地义。
谢氏未语,匆匆放下门帘出去了。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下得路面湿泞,晨时的西坪村被一团浓雾笼罩,潮湿的冷气冻得人手脚发冷。
明日便要出发去京都了,李氏专程去屠户家买了半斤猪肉回来,打手语告诉姜宁穗,让她做一顿拿手的肉汤饼给裴家送过去。
她从学哥儿口中得知,去年乡试隔壁铎哥儿给了他一份文章,与乡试考点的文章大致一致,是以,便想着在临行前笼络下谢家,好让铎哥儿再帮她儿子一次。
赵父与赵知学都知晓李氏之意,唯有姜宁穗不大明白。
不过婆婆如此说了,姜宁穗便依言照做。
晌午午食,姜宁穗在灶房做好肉汤饼,李氏进来瞥了她一眼,她从柜子里拿了个托盘出来放在菜板上,自己盛了三碗不多不少的肉汤放在托盘上,又放着一盘饼子,示意姜宁穗端到裴家。
姜宁穗不得已点头:“儿媳知晓了。”
她端起托盘走出灶房,院中泥泞不堪,她走的小心翼翼,生怕不慎滑倒把托盘摔出去。待到裴家门外,姜宁穗踟蹰稍许,又小心翼翼的踩在泥泞的地面上走进去。
刚走进裴家大门,便听前方传来一道清润如珠的声音。
“嫂子。”
姜宁穗眼睫不受自控的颤了颤,未等她抬头,手中沉重的托盘已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接走,青年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扑面而来,高大峻拔的身躯也将面前的人儿笼罩在自己身影下。
青年离她很近。
近到只有半步距离。
姜宁穗低着头不敢看裴铎,藏在袖中的手指不安的揪着袖子。
现下是在裴家院里,隔壁便是赵家,她怕裴铎突然对她有逾越之举被旁人瞧见就麻烦了,是以,将肉汤饼送来之由说于裴铎后便要走,裴铎叫住她:“嫂子急什么?”
他撩起眼皮,瞥了眼女人乌黑的妇人簪,又瞥了眼她因低着头颅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
纤细,脆弱。
他的手每每抚过她后颈,都用着极轻的力道。
生怕力道稍微重一些,便捏断这根脆弱的颈骨。
裴铎:“嫂子既是给我们送饭,何来只送门口的道理?进来坐会罢。”
话罢,他侧过身,将女人娇小的身子暴露在小院中。
恰巧裴父听见动静,掀开门帘瞧见院中的裴铎与姜宁穗,只看了眼裴铎手中托盘便明白姜宁穗出现在院中缘由,笑道:“穗穗来了,快进来坐会,你谢伯母也好些时日未见你,也挺想你的。”
谢氏自裴父身侧探头,温柔笑道:“穗穗,进来暖暖身子。”
裴父与谢伯母都在叫她,姜宁穗再不好拒绝。
裴铎垂下眸,眉眼里浸着旁人瞧不见的笑意,用姜宁穗一人听见的声音道:“穗穗,爹娘叫你呢。”
姜宁穗脸颊倏然一臊,连耳尖都冒了羞耻的红意。
他怎能这般叫她,且还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若让旁人听了去,定要生疑了。
因裴伯父与谢伯母看着,姜宁穗不好纠正裴铎的言辞,便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踩上裴父特意铺在院中的砖头,裴铎走在姜宁穗身后,看着女人小心谨慎的迈过每一块砖头,那截纤细玲珑的腰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亦如先前,她只着小衣被他抱
坐在桌案上。
他蹲下身,按着她的腰,将唇贴在她小腹|上。
轻|吻。
舔|舐。
最后,逐渐下移。
尝尽了她的味道。
可惜,自那日她硬起骨头与他重新谈过条件后,便说什么也不让他碰了。
这些时日,每每与他待在一起,跟防贼似的防着他。
不让他抱,不让他亲,更遑论再品尝她身上的味道。
青年的目光有如实质的落在姜宁穗身上,让走在前面的姜宁穗头皮发紧,寒毛直竖,她想尽快逃离裴铎的视线,于是脚下步子放快了些,却不慎脚底一滑,身子朝后摔去。
姜宁穗吓得惊呼,小脸霎时间惨白惊慌。
身后跟着的青年长臂一捞便将快要摔倒的女人抱到怀里。
青年臂骨遒劲强悍,揽箍住姜宁穗腰身的手臂收了力道,让她的身子贴紧他。柔软入怀,让好些时日未尝到甜头的青年贪|婪的汲取着她身上的香甜。
姜宁穗吓得惊魂未定,又想起此刻在裴家,万不能被裴氏夫妇瞧出端倪,忙挣扎着从他怀里退出来,装作不熟的低下头:“谢裴公子搭救。”
裴铎垂下眼,薄唇轻启,吐了四个字:“举手之劳。”
目睹这一幕的裴父微皱眉头,以铎哥儿的身手,方才穗穗摔倒,他及时扶住她手臂即可帮她稳住身形,何须…何须去抱人家!
且穗穗已有郎君,这小子这般抱着人家,万一让旁人或赵家人瞧见,他一个男子也就罢了,穗穗可是个女子,让她日后还怎么在赵家和西坪村待下去?
不对呀,裴父转念一想,这小子自幼不喜与旁人有肢体接触,即便自个儿爹娘他也不喜……
未等裴父深想,裴铎与姜宁穗已到了屋门前。
裴父让步,忙让姜宁穗进来。
他瞧见一旁娘子有些魂不守舍,轻轻拽着她走到一侧,低声问道:“娘子,你怎么了?可有哪不舒服?”
谢氏未言,神思不属的抬起眼看向将食盘放在桌上的裴铎。
裴铎撩起眼皮,视线越过姜宁穗,亦看向屋门口的谢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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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十点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