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民医院, 高级VIP病房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洒进来,在雪白的床单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周时野靠坐在病床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气色比起昨晚明显好了不少。
林宇航坐在一旁, 看得直皱眉。
“我说野哥, 医生都说你没什么大碍了, 挂完水随时能出院,你怎么还赖在这儿不走?”
周时野将一瓣橘子送进口中, 语气漫不经心:“茉茉的礼物落这儿了,她肯定还会回来拿, 我出什么院。”
“我帮你送过去不就行了?”
“你少添乱。”
周时野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林宇航愣了两秒, 随即反应过来:“你不会还打算继续演吧?昨晚那场假昏迷还不够?”
闻言, 周时野轻嗤一声。
“前面那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后面那次顶多算顺水推舟。”他顿了顿,眸色微沉, “不过事实证明,这招确实有用。她昨晚不是没去贺临西的生日派对么?”
林宇航:“……”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病了, 还是疯了。
“那你准备演到什么时候?”
病房里安静片刻。
周时野望着窗外, 声音低得发沉:“演到他们离婚吧。”
林宇航:“……”
行。
彻底没救了。
就在这时, 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周时野动作一顿,下一秒,飞快把手里的橘子塞进林宇航怀里, 随后往床上一躺, 拉起被子盖到胸口,闭眼装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让人想给他颁个奥斯卡。
林宇航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剥到一半的橘子,嘴角无奈抽了抽:“进。”
门把手转动, 许语茉推门走了进来。
“茉茉,你来了——”
林宇航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她身后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顿时一愣。
贺临西单手插着口袋,神色从容地跟在许语茉的身后。
见他表情僵硬,他悠悠挑了挑眉:“怎么,不欢迎?”
林宇航干笑两声:“没有,就是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陪我老婆探亲。”贺临西语气懒散,“有什么好意外的。”
林宇航:“……”
病床上。
周时野眉心狠狠跳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缓缓睁开了眼。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像是稍微用点力气都会牵动身体的不适。
“你醒了?”许语茉看了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周时野勉强笑了笑,“刚刚医生来看过,说状态不太稳定,建议再住院观察几天。”
许语茉闻言皱起眉:“那叔叔阿姨呢?联系了吗?”
周时野眸光微暗:“联系过了,他们最近都在国外,项目走不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怎么看都有几分可怜。
许语茉心酸了下,刚想说点什么,贺临西不咸不淡的嗓音插了进来。
“这还不简单,我回头帮你请个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专业又方便。”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
“毕竟你是我太太像亲人一样的发小,于情于理,我这个做丈夫的,也该帮着照顾一下。”
病房里骤然安静。
“我太太”、“丈夫”。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刺,扎得周时野脸色骤变。垂在被子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看起来愈发苍白。
贺临西却恍若未觉,立在床边,神态坦然得仿佛真是在热心助人。
眼见气氛冷得快要结冰,许语茉赶忙转身走向床头柜,拿起那个蓝丝绒的礼盒:“你快好好休息吧,我们先走了。”
“这就走?”
贺临西轻挑眉梢,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刀,“以后也抽不出什么时间再来探病,今天不多聊聊?”
“咳咳咳……”
周时野被这阴阳怪气的话激得胸口起伏,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贺临西立刻关切地回过身,那双深沉的眸子在周时野脸上扫过,语气温和:“看来周少病得不轻,咳成这样了。茉茉,你去楼下买杯热饮吧,让他顺顺气。”
“啊?”许语茉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弄得一愣。
“病人最大,不是吗?”贺临西牵了牵唇角,态度端得一本正经,“去吧。”
病房里的气氛实在古怪得厉害。
林宇航坐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也顾不上别的了,立刻顺势站起身。
“茉茉,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想买杯咖啡提提神。”
“……好吧。”
许语茉看了眼病房里的两人,莫名有种不太放心的感觉,却又挑不出毛病,只能点头答应。
病房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VIP病房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窗外阳光明亮,病房内却像被某种无形的气压笼罩着,连呼吸都显得沉闷。
贺临西站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而病床上,周时野脸上那层病恹恹的苍白,也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淡去了几分。
半晌,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贺少还真是热心,这么关心我的身体。”周时野靠在床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关系有多好。”
贺临西抬起眼,神色未变。
“谁让你是我太太像亲人一样的发小。”
他说得云淡风轻,偏偏“我太太”三个字,格外清晰。
周时野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沉默片刻后,他抬了抬下巴,朝床头的果篮示意:“既然贺少这么热心,那我口渴了,给我剥个橘子吧。”
贺临西皱了皱眉,眸光微冷,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你伤的是胃,不是手,”
周时野神色坦然:“医生说我身体虚弱。”
“虚弱到连橘子都拿不动?”
“差不多。”
贺临西气极反笑,他放下袖口,信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一只橘子。动作优雅却透着股冷意,指尖陷进果皮,随着“刺啦”一声轻响,橘皮被撕裂,汁水溅开。
他一边剥,一边垂下眼,嗓音凉薄如刀:“周时野,靠卖惨来勾引别人的老婆,你还要脸吗?”
橘皮应声断开。
病房里的温度仿佛也跟着降了下来。
“什么意思?”周时野蹙了蹙眉。
“什么意思,你自己最清楚。”贺临西垂着眸,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昨天晚上那场戏,演得应该挺辛苦吧。”
周时野眸光骤冷。
默了良久后,却忽然笑了。
“那又怎样?”他盯着贺临西,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至少昨晚,她守着的人是我,而不是去陪你过生日。”
贺临西剥橘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周时野却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说到底,你们不过是一场协议婚姻。”他盯着贺临西,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贺临西,你到底在得意什么?你不会真以为领了证,她就属于你了吧?”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时野却像浑然不觉,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可是喜欢了我整整八年。八年是什么概念,你懂吗?她最好的青春,所有的喜欢和依赖,全都给了我。”
“而你呢?你才认识她多久?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最后一句落下,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贺临西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已经看不见半分温度。
片刻后,他才哂笑了一声:“协议婚姻?你没看见她脖子上的吻痕?”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精准刺入了周时野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当然看见了。
从许语茉走进病房的第一眼,他就看见了。
只是从头到尾,他都逼着自己相信那不过是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
可现在,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
周时野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根根绷起:“谁知道是不是你逼她的?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你,为什么连你的生日都不肯去?”
他盯着贺临西,眼底满是讥诮,一字一句地补上最后一刀。
“你们俩,迟早都得离。”
贺临西的动作彻底顿住,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起骇人的戾气。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橘子塞进了周时野嘴里,力道大得近乎粗暴:“闭嘴。”
周时野猝不及防被堵住,呼吸一滞,剧烈地咳嗽起来。
“操!”
他一把将口中的橘子吐出,恼羞成怒地抬手挥拳,直冲贺临西面门。
贺临西侧头避开,反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对方的侧脸。
“砰——”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所有的体面与克制彻底崩断。
病床被撞得猛然移位,床头柜轰然倾倒,果篮翻落在地,橘子、苹果滚得到处都是。
两人谁都没有留手,拳头裹挟着积压已久的怒火,一次次朝对方砸过去。
空气里满是沉重的喘息与碰撞声。
偌大的VIP病房,转眼间乱成一片。
-
许语茉和林宇航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地狼藉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扑面而来。
病房里乱得像被台风扫过。椅子翻倒,床头柜被撞得移位,水果滚落一地,连点滴架都斜斜地栽倒在地板上,金属支架还在发出细微的轻晃声。
“靠!”林宇航反应极快,低骂一声便冲了进去,死死架住还要往前扑的周时野,“野哥你疯了?!这他妈是医院!”
周时野被强行向后拖开,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眼底猩红未褪,整个人就像一头刚从失控边缘被硬生生拽回来的困兽。
另一边,许语茉脑中“嗡”地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冲上前,攥住了贺临西的手臂:“贺临西!快住手!”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慌乱。
贺临西高举的拳头骤然停在半空。
他侧过脸,视线落在她紧攥着自己的苍白指尖上。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被压住,呼吸也随之缓了一瞬。
他缓缓收了手,擦了下嘴角溢出的血迹,随后抬眸看向对面被死死架住的周时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看见没?”他语调不高,却锋利得刺人,“你发小的病,早好了,我差点都没打赢他。”
“你——”
周时野猛地挣了一下,却被林宇航死死压住,手背青筋暴起。
那副虚弱的伪装早已在打斗中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后的难堪与恼怒。
他没有再看贺临西,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许语茉,声音沙哑发紧:“茉茉,你别听他胡说!是他刚才一直在用话刺激我,我才……”
“够了。”
他急切的辩解还没说完,就被许语茉颤抖的声音截断了。
病房内瞬间死寂。
许语茉静静地站在两人中间,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贺临西的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她的视线缓缓从满地狼藉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周时野脸上。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波动,只剩下被反复消耗后的疲惫。
“周时野。”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冷得彻骨,“别再演了。如果你还要继续这样纠缠下去,我们以后连朋友也别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时野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维持着挣扎的姿势,随后像是被彻底抽干了灵魂般,一点点卸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坐回凌乱的病床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彻底黯淡下去,再也没发出一丝声音。
病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余下沉重的呼吸声在狼藉中起伏。
许语茉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咖啡放到一旁,又弯腰捡起掉落的丝绒礼盒,仔细拂去表面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身旁的男人。
贺临西的嘴角破了一块,微微渗着血,衬得那张清隽冷肃的脸多了几分野性。
她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我们走吧。”
贺临西微微愣了下。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回握住她冰凉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好的,老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