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大G最终停在一家安静的私房餐厅门口。
许语茉推门下车, 抬头看了一眼熟悉的招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是他们以前常来的地方。
高中时,周时野总爱在考试结束后拉着她来这里吃饭。那时候他说, 这家的糖醋排骨做得最好, 像她小时候许阿姨做的味道。
后来她才知道, 他根本不爱吃甜口。
只是因为她喜欢。
想到这里, 许语茉心口轻轻一顿,却很快将那一点细微的波澜压了下去。
过去终究只是过去。
包厢里很安静, 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将桌上的热气蒸腾得有些模糊。周时野点的几乎都是她爱吃的菜, 话却少得反常。
他说有事要说, 可从坐下到现在, 东拉西扯, 说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从小学时一起去溜出去打电玩,初中时一起躲在教室后面听歌, 高中时一起组乐队炸翻舞台,再到大学时一起去海边兜风。
许语茉安静地听着, 偶尔应上一句, 神情却始终淡淡的, 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一顿饭吃到尾声,桌上的热茶都渐渐凉了。
周时野还是没有提起重点。
许语茉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轻声问:“你不是说, 有些事情要和我说?”
周时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指节隐隐泛白,像是终于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站起身, 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包厢。
许语茉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反应,包厢门很快又被推开。
周时野走了回来,怀里抱着一束花。
是白色茉莉。
细碎的花瓣层层簇拥着,清淡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漫开。
她曾经说过,如果以后有人送她花,她希望是茉莉花。
因为既是她名字里的“茉”,又有特别的花语——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那时候,周时野还笑她太文艺,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她:“许语茉,你怎么这么肉麻?”
可原来,他还是记住了。
许语茉呼吸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周时野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嗓音发紧,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
“茉茉,以前是我混蛋。我总觉得你会一直在,觉得无论我怎么折腾,你都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永远都不会走散……所以我才敢那么肆无忌惮,仗着你喜欢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偏爱,却又自私地装傻,不敢回应。”
他说到这里,眼尾微微泛红,连声音都哑了几分。
“直到你真的不要我了,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想只和你做朋友。”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察觉自己的感情,只是……我太懦弱了。我害怕一旦跨过那条线,我们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所以我一直骗自己,也一直在压抑对你的喜欢。”
他顿了顿,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嗓音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悔意。
“但我现在体验过了你之前的感受,才知道,我过去对你的伤害有多大,我真的……很抱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束花,指尖微微收紧,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重新抬眸看向她。
“茉茉,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换我坚定地走向你,好不好?”
私房餐厅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许语茉静静看着他。
曾经,她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幻想有一天,周时野会抱着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喜欢,说后悔,说想和她在一起。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她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觉得疲惫。
她轻轻垂下眼,低声开口:“太迟了。”
周时野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
许语茉重新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周时野,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他几乎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可你和贺临西不是协议婚姻吗?你是为了摆脱许家,才嫁给他的,不是吗?许家需要什么,我家一样可以给,只要你愿意——”
“周时野。”
许语茉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意:“无论我和贺临西是因为什么结婚,在法律上,我现在都是贺太太。”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所以,请你自重。”
周时野整个人僵在原地,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她亲手掐灭。
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声音哑得发紧:“那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了吗?”
许语茉沉默了几秒。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束茉莉的清香一点一点漫开,淡得发涩。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喜欢过。”
“很喜欢,很喜欢过。”
“喜欢到,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我都能开心很久。”
她抬起眼,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水。
“可是,人心也是会累的。”
“八年,已经耗尽了。”
“周时野,我无法再喜欢你了。”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什么。
周时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许语茉没有再看他,拎起包,转身走出了餐厅。
“茉茉——”
周时野匆忙起身,外套也顾不上拿,大步追出去,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许语茉被迫停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回头看他:“放手。”
周时野却像什么都没听见,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情绪,嗓音发哑,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偏执的不甘:“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他的手越攥越紧,像是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为什么还肯来见我?为什么还愿意听我说这些?”
许语茉挣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周时野,你先放开——”
可他却像被逼到了绝境,眼底那点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猛地低下头,颤抖的双唇朝她压了过来。
许语茉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抬起手,甩在了他脸上。
“周时野,你疯了!”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空气瞬间死寂。
周时野偏着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脸侧迅速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许语茉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和压不住的怒意。
她从来没想过,周时野会这样。
会在她明确拒绝且已婚的状态下,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挽回她。
“周时野。”她声音都在发冷,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这样能让你解气……”周时野偏着头,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发涩,“那你就再打我几巴掌。”
他说着,竟真的俯下身,像是在等她动手。
可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甚至收得更紧,像是执拗地抓着最后一点什么,死活不肯放。
许语茉呼吸微微发急,眉头越皱越紧,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颤抖:“周时野,你别发疯了,快放手。”
他却像没听见,只是红着眼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狼狈和败落,嗓音低哑得近乎破碎:“你不是生气吗?不是恨我吗?那就打,打到你消气为止。”
他说得近乎自暴自弃。
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意气风发、众星捧月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许语茉抿紧了唇。
刚才那一巴掌,是惊怒之下的本能。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却忽然有些扇不下去了。
不是心软。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尽,该断的念想也早就断干净了。
她现在只想甩开他的手,尽快结束这一切。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路边。
头顶的路灯静静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掠过,吹得裙摆轻轻晃动,空气却压抑得几乎凝滞。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猛地攥住了她另一只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拉了过来。
许语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额头直直撞进男人坚实的胸口。
熟悉的冷檀香气瞬间将她包裹住。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连呼吸都顿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已经覆上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将她护进怀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占有意味,将她和周时野彻底隔开。
男人低沉冷淡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
“周少。”贺临西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眉眼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唇角却轻轻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大庭广众之下,骚扰我太太,是想进局子吗?”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骤然割开了刚才那片僵局。
周时野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尤其是在看见许语茉此刻正被贺临西扣在怀里,却连半点挣扎都没有时,眼底那点本就狼狈的情绪,彻底沉成了难堪的铁青。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贺临西说得没错。
许语茉现在,是他的妻子。
而自己,才是那个最没有立场的人。
许语茉靠在贺临西怀里,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心跳骤然加快:“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临西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很淡,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扫过她被攥红的手腕,眸色微微沉了沉。
片刻后,他才淡声开口:“你说和朋友有事要谈,现在谈完了?”
“……”
欺瞒的事被他当场撞破,许语茉心口一虚,匆忙垂下眼,耳根也慢慢热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谈完了。”
贺临西“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揽在她腰间的手没有松,又低低落下一句:“那回家吧。”
“……好。”
她点了下头,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周时野。
他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掌印未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僵直的轮廓。
她微微顿了下,终究没有再开口道别,任由贺临西带着她转身,走向路边那辆阿斯顿马丁。
车门关上的轻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她坐进副驾,刚扣好安全带,还没来得及把情绪理好。
贺临西已经转过脸。
幽邃眸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速低而慢,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压迫感:
“周时野,什么时候成了我不认识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