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语茉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映月轩。
她挑了个临窗的僻静包厢, 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将闹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为了这场关乎命运的谈判,她特意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裙, 外搭挺括的深灰色大衣。
这身装束洗去了她身上残存的几分学生气, 多了一抹成熟干练的利落, 也将那张素净的小脸衬得愈发清丽。
她端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紧紧捏着连夜整理打印出来的项目资料, 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演练着每一个即将脱口的词句,试图让这份单薄的筹码显得更具说服力。
然而, 还没等她完全稳下心神,身后的红木门被服务生轻缓地推开。
贺临西竟然也提前到了。
许语茉心口猛地一跳, 下意识地站起身。
先前演练了无数遍的从容开场白, 在撞上男人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时, 瞬间忘了个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来这么早?”
“你不也很早。”
贺临西挑了下眉, 慢条斯理地脱下大衣,随手挂在一旁的木制衣架上。
“……我怕路上堵车, 让你等。”许语茉局促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是不是前面去参加了什么重要的场合,大衣里面竟然穿了身考究的高定西装, 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 就连衬衫扣子都规规矩矩地系到了喉结下方, 整个人看着比她还要正式个几分。
“我也一样,但没想到今天路况还挺好的。”
贺临西淡笑了下,拉开她对面的座椅, 姿态松弛而从容地坐下。
又顺手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许语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作为攒局做东的人,刚才紧张得居然连茶都没顾上给客人倒。
她顿时更加局促, 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有些僵硬地重新坐了下来。
掩饰性地抿了口茶后,许语茉稳住心跳,将手边那叠厚厚的资料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说:
“刚才在电话里我说得太唐突了。这是我昨晚熬夜整理的,关于许氏重工目前持有的两项核心锻造专利的资产评估,以及和矩阵科技在未来五年内,可以达成的深度合作框架……”
贺临西微微眯起眼。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堆盖着红章的纸上,反而悠悠地抬起眼睫,看向了她:“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好像不是深度合作这四个字。”
许语茉呼吸一滞。
她咬了咬下唇,顶着他漆黑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说:“结、结婚,其实也是一种深度的商业合作。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就可以直接获得许氏重工那两项专利的独家授权。这对矩阵科技全面进军深海探测领域,是至关重要的硬件支撑……”
她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成熟理智的商人,试图用冰冷的利益,来掩盖那份主动向男人求婚的羞耻感。
等她磕磕巴巴地说完,贺临西终于伸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那份资料。神色很淡,似乎兴致并不算高。
包厢里一时间陷入了难熬的死寂,唯有角落里紫砂壶沸腾的细微声响,咕嘟咕嘟地拉扯着人的神经。
许语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果然。
这点筹码在手握万亿商业帝国的贺临西眼里,可能真的不够看。
“说完了?”贺临西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微磁。
“……说完了。”许语茉垂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知道许家现在的财务状况不太好,这份筹码可能……”
“筹码不错。我看中了。”
贺临西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股如影随形的冷檀香瞬间逼近,带着某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逼得许语茉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眼底漾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指尖在红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下:“但许小姐,你连一句正经求婚的话都没准备,就想让我和你结婚?”
许语茉彻底愣住了。
她一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看上许家这份有点轻的利益置换;二没料到,他真正在意的,竟然是这种仪式感上的欠缺。
慌乱之下,她的大脑彻底宕机。
原本拟好的那些缜密的商业话术全成了废纸。她张了张口,结结巴巴地找补道:“那……那贺临西,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嫁?”贺临西挑了下眉,尾音勾着明显的笑。
“我意思是……你愿意和我结婚吗?”许语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度一路蔓延到耳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然后呢?”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
“然、然后……”
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电影或是小说里看过的誓词,却发现此时此刻脑子里空空如也。
最后憋得鼻尖都冒了一层细汗,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最朴素的承诺: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是么?”贺临西的唇角扬了起来。那抹笑意在茶壶袅袅上升的热气后,显得有些不真切。
以为他是在顾虑这场商业联姻的时间太长,许语茉赶忙正色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真的结婚,在存续期间我会绝对认真对待这段婚姻……”
“等将来我有能力摆脱许家的控制了,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想离婚,我可以净身出户,绝不占你和贺家的一分钱便宜。”
闻言,贺临西的眸光却冷不丁地暗了下去。
眼底那点愉悦的笑意尽数收敛,浮上了一层让人参不透的深沉情绪。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现在是……愿意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澄澈的眼里闪烁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贺临西没搭腔,只是缓缓将左手伸到了她面前。
许语茉垂下眼睫,看着半空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呆着没动,男人这才撩起眼皮,语调平直得理所当然:“求婚戒指呢?”
“……”
许语茉又一次愣住了。
她以为在他这种纯粹的资本家眼里,婚姻只是一项摆在谈判桌上的生意,签个字盖个章就行了,根本没想过还需要准备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你等一下。”
情急之下,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赶忙从那叠厚厚资料的末页,撕下了一截空白的纸条,在桌面上飞速地翻折、穿插。
不过一分多钟的时间,一个略显简陋的折纸小狗戒指,便在她掌心里成型了。
她顶着贺临西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抓过他的手,将那枚白纸折成的小圈,笨拙而生涩地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回头……我一定补你个正式的。”她越说越心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贺临西垂下眼。
他静静地盯着无名指上那个支棱着两只短耳朵的纸小狗看了一会儿,幽幽开口:“为什么是小狗?”
许语茉尴尬地抿了下唇:“因为……我只会折这个。那个钻石形状的折法太复杂了,我过去没学会。”
贺临西看着那只略显滑稽的纸狗,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没有摘下那枚廉价的纸戒指,而是反手收拢五指,将她尚未撤离的微凉指尖,扣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包厢内悠悠荡开:
“那就合作愉快了,贺太太。”
-
走出映月轩时,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
积雪在四合院的黑瓦边缘消融,发出细碎的滴答声。街道被这层薄薄的冬阳裹着,透出几分虚幻的暖意。
许语茉被阳光晃得微眯起眼,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如影随形。
贺临西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同意了。
那个立在京圈权力最顶端的男人,不仅一口应下了这桩近乎荒唐的交易,甚至还戴上了她随手折出来的那枚可笑的纸戒指。
她下意识放慢了步子,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身侧。
贺临西正单手插兜,低头单手划着手机屏幕。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骨立体,鼻梁英挺,依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清冷。
“怎么又在偷看我?”
贺临西顺手摁掉了一个来电,冷不丁偏过脸。低磁的嗓音在她耳边荡开,尾音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
许语茉像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撤回目光。她掩饰性地干咳了一声,嗓音听起来有些发虚:“我……我没看你,我只是在看路口有没有空着的出租车。”
贺临西低笑了一声,语调里多了几分调侃:“你现在已经是贺太太了,我还能让你在大马路上自己打车走?”
“贺太太”这三个字,在他那低哑的嗓音里滚过一遭,莫名生出几分粘稠又暧昧的错觉。
许语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只能低着头,细声嗫嚅道:“我是怕你公司还有正事要忙……”
“大过年的,我能忙什么?”
贺临西将还在不断震动的手机直接关机,随手丢回大衣口袋。彻底无视了贺家那边的连环call,语气不容置喙,“去哪儿,我送你,刚好打发下无聊。”
许语茉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我想去一趟西郊别墅,跟我爸妈说一下……我们要结婚的事。”
贺临西挑了下眉:“合着你今天跑来跟我求婚,你父母压根不知情?准备先斩后奏?”
许语茉局促地攥了攥包带,轻声解释:“如果你不同意,我提前在家里说了也没意义,但只要你同意了,以贺家的地位,我爸那边是绝对不可能有意见的。所以……”
“想得倒是挺明白。”
贺临西轻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车钥匙,修长指尖按了下。
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阿斯顿·马丁闪了两下大灯。
“走吧,上车。”
-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许家别墅气派的雕花铁艺大门前。
许语茉解开安全带,刚准备推门下车,却见驾驶座上的贺临西也跟着熄了火,推开了车门。
她不禁愣了愣:“……你准备去哪?”
“来都来了,我不得进去拜见一下未来的岳父岳母么。”贺临西单臂搭在车门上,歪了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语气理所当然,“就算是协议婚姻,该有的礼数和排场也不应该缺。”
“你说是不是?贺太太。”
“……”
许语茉默了两秒,心情微妙地点了点头:随你吧。”
这桩婚约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所以她原打算越简单越好,见父母之类的流程能省则省。
不曾想,他这个被求婚的合伙人,倒是比她这个发起人还不嫌麻烦。
可能真是这个年过得太无聊了,所以才跟着她打发点时间。
许语茉内心腹诽着踏上台阶,摁响了门口的可视门铃。
视频里看到是她,许政明怒气冲冲地走出别墅,一把推开院落大门,积压一整夜的火气瞬间喷薄而出:“许语茉!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赵家那边……”
他的咆哮声,在看清许语茉身侧站着的那个气场强大的高大男人时戛然而止。
甚至因为收声太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短促音,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僵住了。
贺临西立在台阶下,冬日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压迫感十足地覆在了许政明脚边。
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且不失小辈的礼数:“伯父好,我是贺临西,也是茉茉的未婚夫。今天冒昧登门,给您和伯母拜个晚年。”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子了,下章更新时间暂时改成周三晚上11点哦~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宝宝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