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16没关系的,林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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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在门口的阴影里站着,并不看他。

但光是在这么多天之后,重新见到林致远,就让他的一颗心瞬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在胸腔里再度扑通扑通胡乱跳起来。

他一点也不想去谈什么冯奕的剧本了,他只想和林致远谈他和自己。

林致远看起来更清瘦了,他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半藏在阴影里,有着锐利的光影切分,显得憔悴又疲惫。

千言万语在乔亦洲心中翻腾酝酿了半晌,化为一句话。

乔亦洲说:“你好。”

“……”林致远被他这招呼整得有点不知所措,只得也低声说,“你好。”

乔亦洲一下子开心起来。

林致远说他好呢!

林致远又轻声说:“冯导他……”

乔亦洲立刻道:“其实除了冯导的电影,我还想跟你说个事。”

林致远的表情一下子谨慎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他,警惕道:“什么事?”

乔亦洲说:“我决定不退圈啦,我要继续跟公司签约。”

林志远愣了一下,乔亦洲赶紧又说:“我这不是抢占别人的资源啊,只是继续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林致远呆怔片刻,别过头,皱眉道:“你不需要为了迎合我而勉强去做这件事,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

乔亦洲闻言心中一动,立刻揪住这个话茬,追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为了你去做的这件事呢?”

林致远又愣住了,显得很尴尬,又有些苍白,过了半晌,才勉强说:“那不是,那不是你自己那天说的么。”

乔亦洲立刻就高兴起来:“所以,我说的话你还是愿意相信的,是吗?”

“那你是不是也愿意相信,我真的就是喜欢上了演戏这件事呢,”乔亦洲趁热打铁道,“我入行的时候确实只是机缘巧合,认知不够,也没有感受到表演的魅力。但我现在不一样了呀,因为你,呃,我因为你而开始喜欢上这一门艺术了。”

乔亦洲小心翼翼地偷偷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又说:“难道你不相信吗?认识你以后,我对表演就变得认真了啊,你应该能感觉得到的。这都是因为是你教会了我。你本来就是很好的老师啊,把一个人从不会教到会,从不爱教到爱,这就是你能做到的事,对不对?”

“……”

林致远面露迟疑之色,但神情确实没那么僵硬了,他略微犹豫地说:“可是,这样的话你当时为什么还要跟韩翊言那么说呢?你总不会是在骗他吧?”

乔亦洲老实道:“没有,我对他说的也是实话。”

林致远:“……”

“那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表演了,”乔亦洲说,“我一直都是这样三分钟热度,玩心又大,就以为这一次也一样。人都是有思维惯性的,对不对?小说里也常会这样写嘛,有些渣男习惯游戏花丛了,遇到真爱的时候也意识不到那就是真爱。当然了,我不是渣男!”

林致远:“……”

乔亦洲忙说:“这个比喻不好!反正就是,很多时候人会意识不到身上潜移默化的改变,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那个人。但其实长时间的量变已经累积出质变了!就像我姐以前坚决不吃榴莲的,但去东南亚出公差待了半年以后,她现在可喜欢了呢,吃得冰箱滂臭!爱而不知的过程可能会是很漫长的,要等到某一个瞬间才会突然意识到,而就是你给了我那个瞬间!”

林致远没说话,只怔怔地看着他。

乔亦洲不由开始复盘,他这个例子好像也举得不是很好,乔亦澜可能知道了又要打他。

林致远安静了会儿,转过身去,默默地往屋内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致远的背影看起来好像更悲伤了。

他只能赶紧跟上,穷追猛打:“林致远,我想继续认真演下去,你会愿意继续当我的老师吗?”

“……”

“我知道我之前不对。但你应该不会因为学生一时的错误想法,就放弃他吧?”

林致远终于低着头说:“嗯。”

乔亦洲简直心花怒放。

纪承彦是对的,林致远无法抗拒这个话题!而借由表演这个林致远最重视的载体,他也重新走进了林致远的世界。

不愧是嫂子!

林致远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而后去给他倒水。

“这时间就不喝茶了吧?”

“嗯嗯。”

林致远端来一杯百香果蜂蜜水,还细致地放了冰块和薄荷叶。

这家伙有点太礼貌,也太健康了。

他接过杯子的时候,碰触到了林致远的手指,对方立刻触电般地惊缩了回去。

“……”

林致远在有意避开和他的肢体碰触,这难免让他有点难过。但比起这点失落,林致远现在算是又重新接纳了他,他对此理应知足了。

乔亦洲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自己贸然开启的新话题万一又不合时宜,只能小心翼翼地安静地嘬着蜂蜜水。而后他听得林致远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乔亦洲立刻说:“啊,恢复得差不多了,日常没问题的!”

他把手伸出来,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虽然握力和精准度其实还是有点差,但不提拿重物,不做精细动作的话,影响并不大。

“嗯……”

沉默了片刻,林致远又道:“冯导那个剧本。”

“嗯?”

“我可能,不太行吧。”

乔亦洲:“……”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林致远这么说。

林致远眼睛只望着桌面,道:“我知道你是想来帮冯导问问原因。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演不好这个角色。”

乔亦洲:“……”

他其实并没有打算真的询问林致远不出演的理由。

因为他知道理由。

来之前他看过剧本,这回冯奕操刀的是比较文艺细腻的题材,《父亲的河流》是一个关于三位男性,两代父子的故事。

林致远要饰演的那位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母亲去世,妻子离异,和父亲有着难以弥补的裂痕,和儿子又有了日益鲜明的隔阂。

林致远这样一个,自幼失去母亲,在漫长的儿童少年青年时期又从未得到过父爱的人,让他在这么一段和他的真实人生有所重叠的剧情里摸索,让他去剖析什么陪伴与成长,探讨什么亲子之情,舐犊之爱。

这太残忍了。

但乔亦洲不敢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直视林致远的内心,也不知道该不该让林致远明白他其实看见了那个暗处的伤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被窥见自己的疮疤。

他只能点点头:“嗯,我觉得这个剧本很好,所以我也不想你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好的角色,没有遇到好的演员,确实是很大的遗憾。

不过没事的,你不想演,一定有你的理由。你已经够勇敢啦,许多我都不敢想象的高难度的角色,你都挑战过了。人难免会遇到自己一时无法翻越的高山,适当地停下来,在山脚下休息也挺好的。等休整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再看看其他更合适的剧本,肯定还能有好故事的。”

林致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大概是已经做好了抵抗劝说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他如此不坚持,林致远反而呆住了,只怔怔坐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乔亦洲突然想起《潜龙勿用》里的林潜。林潜叛逆地想要自由,而顾破渊尊重了他,那一刻他的逆反就消失了。现在林致远难得地要任性一回,而他赞同了这种任性,所以林致远的抗拒也就要褪去了吗?

果然林致远出了会儿神,又不声不响地,拿起了茶几上的剧本。

乔亦洲:“……!!”

他是真诚地想顺应林致远的意愿,支持对方放弃这个本子。因为他不愿意林致远体验痛苦。

但这一瞬间,剧本和现实重合了。

他突然意识到,剧本里的逻辑和现实就是共通的,只要能理解那种情绪,两者之间就没有他以为的那道“演”的界限。故事纵然虚构,但人性从来真实。

乔亦洲好像又醍醐灌顶了。

他似乎有点,摸到那个门槛了。

于这安静里,两人各有各的思绪翻腾,林致远怔怔地对着剧本,乔亦洲则在发着自己的呆。

走了会儿神,意识逐渐混沌,乔亦洲突然惊觉大事不妙。

他开始犯困了。

这阵子他基本就没睡过囫囵觉,整夜整夜地失眠。在这终于能和林致远和睦地,近距离地共处的时候,紧绷的弦松弛下来,久违的困意便潮水般袭来。

乔亦洲:“……”

大脑你能不能坚持住啊!怎么能在这种重要的场合重要的时间点犯困啊!

林致远抬眼看了看他,而后问:“你困了吗?”

“……”

太敏锐了这家伙。

乔亦洲只能强颜欢笑:“没有没有。”

不行啊一旦他说困了林致远必然就要送客了,他可不能这时候被赶走,好不容易来这一趟,隔了这么久才再次见到林致远,就这么一小会儿怎么够呢!

而且这一走,下次还能不能顺利进得来都不好说呢!

“困的话,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林致远望着他,道,“你看起来也很累,黑眼圈都有点重了。”

“……”完了,他揽镜自照的时候觉得还挺帅的,果然应该化个妆再来的吗!

不是,先抛开颜值问题不说,重点是,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死皮赖脸留下来的借口啊?

未等林致远再开口,窗外猝然炸开一道惊雷,震得玻璃都微微发颤。

两人都吓了一跳,原本平静的夜空像是被这道雷撕裂了一般,暴雨毫无过渡地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厚重的水幕。

乔亦洲:“……”

这会不会有点太心想事成了?

乔亦洲忙说:“哇,这雨也太大了,我能在你这里留个宿吗?”

林致远愣住了:“啊?”

“你说得对,我确实困了,最近睡得太少,强撑都有点勉强了呢。现在这个天气,我这个状态,开车应该是不太安全。”

当然这是借口,真要解决的话能有一百种方法,再不济叫助理来接他都行。

但林致远肯定是不会想在这种时间这种天气给一个可怜的助理增加工作量的。

果然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嗯。”

乔亦洲忙说:“那太谢谢你啦。我睡客厅沙发可以吗,你继续忙你的,不用管我,开着灯我也能睡的!”

林致远低声道:“你关灯好好睡吧,我去房间里继续做事就行。”

“哦,好!”

他一点意见都不敢有,生怕多说一句林致远就反悔了。

林致远给了他洗漱用品和一条毯子,而后自己进卧室去了。

乔亦洲收拾完毕,躺在那让他脚踝悬在外面的沙发上,林致远已经阖上卧室门,客厅灯也关了,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暗黄色微光。

这是他第三次在林致远家中留宿,待遇可谓每况愈下,但乔亦洲心里已经美得不行了。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地狱里煎熬着呢,现在居然已经能在林致远家睡着了,这简直就是天堂!哪怕让他睡阳台他都是高兴的!

因为过于幸福和安心,加上连日累积的疲倦,乔亦洲一闭上眼睛,就跟切断电源一般,即刻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乔亦洲在梦里似乎隐约听见哭泣的声音。

他实在在太过困倦,半分从这深度睡眠中挣脱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那似乎是林致远的声音。

大脑一捕捉到这信息,乔亦洲几乎是一瞬间,就立刻清醒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沙发上坐起来,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

声音细如蚊蝇,低不可闻。好像真的是林致远。

门。乔亦洲谨慎地起身,小心翼翼走到卧室门口,仔细辨识了一会儿,而后小心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林致远真的在哭,应该是被噩梦魇住了。

虽然只是做梦导致的,这让乔亦洲松了口气,但他还是觉得心疼了,忙过去想轻轻地晃醒对方。

“林致远……”

他不敢太大声,也不敢用力,怕惊吓到还在梦境里的林致远。

男人蜷缩着身体,咬着牙呜咽,一脸的眼泪。

“林致远……”

男人于那梦里,抽泣着说:“不要打我了,不要打我了,我会听话的……”

“……”

乔亦洲只一瞬,心脏就被巨大的疼痛攥住了。

“林致远!”

他一把紧紧抱住了那噩梦中的男人,他知道男人梦见了什么,这让他胸口有种窒息般的痛楚,而他不知道能怎么安抚怀里这个,困在童年梦魇中的人。

他只能小声地反复说:“林致远,只是做梦而已,林致远……”

男人终于睁开眼,透过眼泪,茫然地看着他,待得勉强回到现实,认出来他是谁,又哭着说:“我演不了,我演不了,我真的,没办法……”

乔亦洲几乎说不出像样的话,只能狠狠地,用尽全力抱住他:“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林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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