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小岛秋 一个人的野心、私心、凡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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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一段时光, 所有人和事洪流般滚滚向前,浮躁中挣扎与冷潮中上升并存,有人徘徊来去重新进入围城, 有人冲破围城另觅新天地, 有人要登上九重朝天阙看见一堵又一堵墙。

2016年秋,纽约。

游亭照去学校接儿子了,陆明阁下班,司机开车接上冷莉, 二人先行抵达餐厅。

冷莉刚落座, 就看到陆明阁从对面站起来, 微俯首, 向拎着包走进餐厅的一位老妇人问安:“母亲。”

一回头, 看到陆夫人。

这不是冷莉第一次见陆夫人, 九年前,冷莉初到美国留学, 陆明阁嘱咐, 倘若遇到困难,可以找他母亲,他母亲是个极好的人。

陆夫人确实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好人, 未等她联系, 陆夫人先联系到她, 给她找好了在美国的第一间公寓, 并替她付了一年房租, 只因她是儿媳游亭照的闺蜜, 陆明阁甚至不是陆夫人亲生的,只因她孤身出国留学,陆夫人觉得她一定经济拮据。

然而冷莉最后书还是没念下去, 那是留学的第二年,她遇到了那个男人的女儿,在下了课的教室外,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是她导师的未婚妻,据说,母女二人逃亡国外后,就一直住在纽约,靠着洗干净的贪污巨款跻身上流圈子,不知是觉得恶心,还是想逃避,冷莉那之后就没去过学校。

于是冷莉对陆明阁总有种同命相怜感。

陆夫人此刻一打眼,随即冷漠从陆明阁身旁匆匆而去。

四十年母子,落得这般境地。

陆夫人是该恨,陆明阁也并不无辜,只不过谁都没有错,错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这才是世间最无解的事。

你跟死了的人计较什么,你跟死了的人怎么计较。

一月陆老爷子病逝,陆家遗产继承之争也在这一年落定,谁都没想到,最不起眼的陆明阁,成为最大赢家。

当时猜测原因有三,一是各房心怀鬼胎相互提防,唯独忘了提防陆明阁,陆明阁住在家中,整天在老爷子跟前晃,岛上旧居修的游园似梦,老爷子病重回不了国,陆明阁就录了几个光盘视频,博了老爷子欢心;二是陆明阁这一年接触家族产业收拾了几个烂摊子,将一帮兄长侄儿外甥衬的无能;三是占了年轻的便宜,五六十岁老到快入土的儿子们,哪比得过正值壮年英俊卓绝的陆明阁,一天天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孙子外孙们,哪比得过天天爷爷来爷爷去最喜欢爷爷的小陆与游。

生命最后几个月,陆老爷子几乎天天抱着小陆与游不撒手,小家伙机灵可爱讨人喜欢,喜欢搭积木拼模型,陆老爷子看看跟前的儿子陆明阁,又看看怀里的孙子小陆与游,觉得自己后继有人。

当时各房转过神来,都恨不得生个曾孙曾外孙。

后来发现,另有他因,陆老爷子骗了陆夫人一辈子。

是几个月前,陆夫人收拾遗物,在书柜最深处找出一方小木匣,点螺雕漆,可以放进博物馆的年头,打开,藏着一枚小像。

黑白小像上,一少女穿着旧式的褂子,梳个麻花辫,难掩容颜隽丽,极似陆明阁,却不是陆明阁的母亲。

小像后,写着一行小字。

——小婉,辛未年中秋,摄于旧居澄斋

辛未年,不是1991,而是1931。

旧居澄斋,陆有间生平轨迹里只有一个旧居澄斋。

1931年中秋浮日旧居澄斋的少女小婉。

那一年陆有间15岁。

几经波折,翻遍陆有间生平文字,问尽国内族中老人,才晓浮光掠影。

小婉是浮日旧居厨娘的女儿,岛上渔女,1931年陆有间回岛上居住,二人相识,后来陆有间留洋归国,小婉已经嫁人,被醉酒的丈夫家暴打死,留下一个女儿。

阴差阳错,小婉的女儿后来漂洋过海,成为陆有间的学生,便是陆明阁的母亲。

甚至同游家扯上关系,小婉的女儿,也就是陆明阁的母亲,曾经受过游惊龙爱人,也就是游亭照奶奶的资助。

邝医生听了这桩惊天大秘密,看陆明阁眼神都变了一秒,一把搂起小陆与游,又抓了陆明阁,去做基因检测。

后来检测结果没事,邝医生松了一口气,只讲了两个字:作孽。

从来不爱听女人讲八卦的梁教授,也忍不住一扶眼镜叹气:怪不得要搞革命反帝反封建。

梁永城当时见了陆明阁,都拍拍陆明阁的肩,什么也不说了。

陆夫人不该恨吗?陆夫人是陆有间的第四任妻子,都讲陆有间克妻,前三任两个早逝一个离婚,陆夫人比陆有间小二十来岁,祖父是有名的大军阀,在上个世纪是正儿八经的名媛。

谁承想富贵之家出了个大情种,一辈子女人数不胜数,收拾烂摊子无数,当年将陆明阁养在膝下,还是因为陆明阁母亲难产而死,叹孩子无辜可怜,临了临了,惦念起十五岁那年的初恋,死了七八十年,野草长成松林,游历世间的孤魂野鬼,坟都找不到一块,唯独不顾及风雨半辈子的枕边人。

一个小婉还不够,还要祸害小婉的女儿,生下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孽子,快走到生命尽头,又装什么深情,回岛上重修故居,以为爱上名垂千古,实则念的只有一方澄斋,所以派回国办事的那个人,只能是陆明阁。

到死,也要为小婉的外孙,为小婉女儿的儿子,为孽子,为陆明阁,留下一份丰厚遗产。

陆夫人拿什么去恨,陆夫人是1941年生人,恨不了1931年的小婉。

要恨就恨毁了她一辈子的陆有间,可陆有间已经死了,她是他的遗孀。

活着的人永远战胜不了死了的人。

正如陆夫人贤良* 淑德一辈子,战胜不了陆有间十五岁那年存在于生命中三个月的少女小婉。

你要讲她太计较,人这辈子不就是为了七情六欲生死沉沦?

陆明阁看着最后一角黑丝绒长裙从视线中消失,才颓然坐下。

冷莉再冷血无情,此刻也递过去一杯水:“还好吗?”

陆明阁径直让服务生开了一瓶酒,付过小费,轻晃着高脚杯中令人作呕的猩红,白骨搅碎印成钞票,他摘下眼镜指尖摩挲,出神迷离:“不怪她,是该恨我,我的母亲抢走了她的丈夫,我又分走了她儿子的财产。”

冷莉只能陪他喝酒,良久,说:“陆明阁,你知道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陆明阁抬眸看她。

“终于死了。”

冷莉靠进单座沙发里,手腕搭在桌沿捏着高脚杯,一副冰冷:“父亲死的时候,我想,终于死了,结束恶心的一生,母亲死的时候,我也想,终于死了,结束痛苦的一生。”

“恶心吗?痛苦吗?”冷莉问他。

陆明阁戴上眼镜,抬手轻推,目光浮沉,不答。

“那也值得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冷莉薄笑,举起酒杯,“你是私生子,我是私生女,我们就该功成名就。”

陆明阁终于笑了,从前在国内,后来回美国,冷莉都帮他经手过不少脏活,如今陆明阁上位,第一个要论功行赏,也是冷莉,陆明阁举杯:“我给你在董事会留了席位。”

冷莉这一年又离婚了。

这桩与虎谋皮,是她为自己今后买的保障,陆明阁不是一个好人,但一定是一个好老板。

酒杯相碰,两人又不约而同。

“不要告诉亭照。”

“不要告诉亭照。”

有些血腥脏污,两个人沾染就够了,冷莉觉得游亭照该一辈子天真纯粹,陆明阁觉得游亭照该一辈子幸福无忧。

笑谈间,陆明阁忽然停住目光,冷莉回过头,游亭照挎着书包领着儿子过来了,却碰见要走的陆夫人。

三人在原地讲了几句隔远听不清,陆夫人推门出去,游亭照抬头看见他们微笑挥手打招呼,小陆与游直接扑了过来。

陆明阁立马弯身张开双手开心接住儿子,小陆与游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却双眼迷惑看着他,问他:“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问奶奶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奶奶都不理我。”

陆明阁一推眼镜,目光又暗下来,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抱起他说:“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奶奶是不喜欢爸爸。”

当晚回家,游亭照有越洋会议,陆明阁负责照顾儿子睡觉,按理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交给保姆,但儿子大病过一场,又比同龄孩子瘦小,陆明阁总是格外注重家庭。

八九岁的孩子,早就会自己洗澡,当时五六岁回岛上养病,游亭照还一直亲力亲为,小家伙要面子害羞,浴缸一放好水要脱衣服,就把游亭照推出去:“妈妈你出去我一个人可以。”

“真的可以吗?”

“我是个小男子汉了!”

小陆与游洗完澡穿好睡衣从浴室欢快跑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湿漉漉,眼睛也水洗过一样明亮如新。

陆明阁放下手上工作,拿起毛巾,小陆与游就乖乖过来接过他手上的热牛奶喝。

毛巾擦完,陆明阁拿起吹风机,看到小家伙一手端着牛奶杯,一手在落地灯下晃,叮铃铛锒,挂着一只小金镯子,坠了只长命锁。

他问:“哪来的?”

小家伙一转头,嘴边沾了一圈奶泡,炫耀式在暖色灯光下晃晃,笑起来说:“奶奶给的。”

陆明阁打开吹风机,目光又垂了下去。

四十一岁那年,梁永城遭遇了一场严重的中年危机。

想娶的女人娶不了,女儿又在叛逆期。

那一年,梁永城已经坐上一把手多年,在外面不可谓不呼风唤雨,万人仰仗。

到了关键时候,才知道自己在家一点地位没有,甚至做不了自己的主,梁永城觉得荒谬,梁永城开始理解梁永璇。

恰逢好友回国,安顿岳父岳母养老,送孩子读书,见面吃饭,说了这事。

陆明阁不关心梁永城要娶什么女人,婚前一签,娶谁都一样,陆明阁也不会顾及冷莉,第六年第十二年没有结果的事,第十五年就会有结果?不止陆明阁,所有人都清楚,包括两人的女儿梁絮,就是不包括两个当事人。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要月长圆,世间只有覆水难收。

正如2019年陆明阁没有问梁永城为什么要买下比弗利豪宅,2022年陆明阁也没有问梁永城为什么突然想结婚。

陆明阁拿起桌上打火机,抽起一支梁永城的烟。

稀罕事。

梁永城跟着点了一支,两个男人烟缭雾绕,梁永城慢笑问:“不早戒了?”

“我母亲前阵子走了。”陆明阁抽着烟,很久说。

“活了八十一,也算高寿。”梁永城劝慰道。

“没通知我,扫墓才知道。”陆明阁说,“她生前不肯见我,只有死后我去见她。”

梁永城不说话了。

陆明阁却看他:“你能保证你女儿以后跟你不疏远不反目?”

梁永城同样答不出,陆明阁替他答:“我保证不了,但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向着亭照。”

陆明阁最后送了他三句话。

“我不求理解。”

“你需要支持?”

“人都是要死的。”

人注定是要与人产生冲突的,不然这一生的故事又如何展开。

人注定是要从关系走向自我的,不然灵魂的火焰又在何处燃烧。

女儿十八岁那年生日,为成人礼出了点矛盾,何茗霜独自带女儿和儿子出门旅行,在海边玩了几天,回淮城同老朋友聚餐。

当初何茗霜再嫁,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学校里最老实的何老师,找了个英俊多金的大画家。

此番回来,聊了几句,朋友又叹那边带着个女儿,后妈不好做。

何茗霜是个普通女人,愿望,无非带着女儿好好的,一生中有些机遇,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抓不住就是没有,现在又多了一岁多的儿子,她抱着怀里的宗彦,小家伙脑袋不小心磕了,贴着枚创可贴,她摸摸孩子的脑袋,说:“人活着总是要受苦的,不是受这样的苦,就是受那样的苦。”

“知语从前身体弱,现在养着好多了。”

服务员这时唱着生日歌推上来蛋糕。

朋友们便又簇拥着欢笑:“知语,今天你生日,快点许个愿吧!”

无论是为谁燃起的烛光,都平等代表温馨幸福,都值得一句生日快乐。

“何知语,生日快乐!”

某年,冷莉在蒙特利尔办展,梁永城受邀参加。

相识半生,作为前任谈不了感情,作为朋友倒是可以聊一聊艺术。

出门时,下了雪,一个午后落了一层白。

何茗霜正好开车回来,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关上车门,转过乌黑柔顺的发,露出柔白细腻的一张脸,乌黑的眼看了他两秒,转身拎着包跑进门。

“等等!”

梁永城转身,何茗霜又关上门跑出来,手上没有包,拿着一条灰色围巾,抬手戴到他脖子上,低头帮他系好,说:“我送你去机场。”

“嗯。”梁永城想抽烟,手下意识摸进口袋,想起何茗霜要他戒烟,便没有抽。

男人套着一件黑色大衣,一整个秋冬一成不变,至多加一件羊绒衫,或者正式场合叠一件西服,她帮他大衣系上一粒纽扣,问:“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参加前妻的画展,是有点过分,但何茗霜从来有分寸,梁永城也就从来不问。

梁永城在何茗霜这,不用报备不用提供情绪价值,何茗霜也从来没脾气,默默为他打理好家中一切。

旁人或许不懂,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又一个人带女儿多年,梁永城太清楚这种难能可贵。

日子怎么过,只有自己知道。

家里到底还是要有个女人。

也有过矛盾,重组家庭矛盾,婆媳矛盾,亘古不变,梁永城从中擀旋,何茗霜从来退让。

总让一个人受委屈,日子也会过不下去,梁永城有分寸,日子安稳很多年。

女人帮他整理好衣物,不着声色牵上他的手,两人踩着薄雪走到车边,何茗霜启动车子,梁永城将行李箱拎上车。

关上后备箱,梁永城抬头望了眼天空,纸片般落下来,雪还要下一阵,他看向前车镜里女人的脸,抬步走向驾驶座。

车门被拉开,何茗霜以为梁永城要开车,解开安全带下车。

梁永城在车外扶着她,直接关上车门。

她回头:“嗯?”

男人带她折返回家:“一起去吧。”

抵达蒙特利尔,天已经黑了,这里位于加拿大魁北克,冬天无比寒冷且漫长,无妨,可以赏雪。

当晚酒店餐厅吃饭,梁永城说明天去看展,何茗霜立马表示明天自己一个人四处逛逛,梁永城没意见,魁北克官方语言是法语,梁永城英文尚可,何茗霜是化学老师。

作为淡出艺术圈多年后的第一场展,冷莉画展办得无比成功。

逛了半日,走出展厅,梁永城才扫向冷莉身旁的年轻男人,意大利人,看着二十来岁,俊逸非常,黑卷发迷人,眼睫深邃,架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黑色大衣矜冷,很知识分子风的一身打扮,冷莉要照顾其他来看展的朋友,年轻男人一路为他做了不少介绍。

梁永城问冷莉:“你学生?”

冷莉挽过年轻男人:“我男朋友。”

梁永城一笑:“恭喜。”

无论多大年龄,冷莉总对年轻男人有致命吸引力。

年轻男人又同他握手,说:“不过你没猜错,莉莉之前是我的学生,我当时是她的艺术史教授。”

梁永城看向冷莉。

冷莉抽着烟,无可奈何笑笑:“我当时总迟到,索性逃课,他不知道为什么总盯着我,天天抓我去上课。”

“挺好,是该有人管管你。”梁永城点起一支烟淡笑,不介意听前妻与现男友的感情经过。

冷莉却不再讲,反过来问他:“你呢?没带太太来?晚上一起吃个饭?”

接着就见梁永城目光朝一个方向定住。

艺术中心每天有无数场展览在举行,一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的指示牌前查找。

何茗霜只是随便逛逛,神使鬼差就逛到了这里,忽然感觉有人牵过她的手,她猛然回头。

梁永城已经将她带到人前,向冷莉介绍:“我太太。”

何茗霜想起很久以前,同梁永城一起逛商场,梁永城碰到朋友,朋友问到她,梁永城也是这样一句。

“我太太。”

这些年过得低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蒙特利尔大雪,这一日却是暖冬。

生命中有很多个时刻,立于天地间看见苍茫一片,薄雪弥漫成冷雾,喧嚣涣散成烟尘,浮沉混沌成焦灼,时间会给出答案。

一个人的野心、私心、凡心,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来路。

这一生或好或坏,都是刻进基因里的生生不息。

告诉你往日已去,来日可追。

或许你讲庸俗,可这又不浪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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