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岛秋 我爱你在《尤利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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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ll in fall.

那一年, 陆与游收到梁絮最后一次登上时尚顶刊封面的九月刊,看到这样一行纹身。

封面上,梁絮身穿珍珠白复古褶皱抹胸裙,染回了金发, 有一种我很有钱我也很有闲的感觉, 高冷矜贵十足,配上日落晕红妆, 右眼眼尾依旧是那一枚浅褐色小痣, 乖戾如蝶,艳丽如斯, 最变幻莫测最天生传奇。

那一行纹身在右胸胸口, 梁絮身上的一切标记都在右边,小痣在右眼眼尾, 耳洞打在右耳,纹身也纹在右胸, 一行细细的英文字符压在抹胸边缘,梁絮怕疼,只会最小限度在身体上表达自我,不细看,还以为是黑色棉线蝴蝶结。

陆与游想起他问梁絮纹身的含义——

两人日日亲近, 陆与游自然梁絮一纹就知道, 是暑假,他回国看邝医生,梁絮有工作, 就没跟着一起回国。

他在国内待了三天,再回美国,回到家, 是半夜,梁絮已经睡下了,就没吵醒梁絮,悄无声息洗漱完再最小动作幅度掀被子上床。

第二天清晨再醒来,梁絮下意识翻身一捞,旷了许多天的怀抱,忽然就落到实处,她一睁开眸子,果然惊喜。

“你提早回来了!”陆与游本来说要在国内待一周的。

“嗯。”陆与游闭着眼迷迷糊糊应,“姥姥说自己忙着看病人,没工夫伺候我,叫我赶紧滚。”

梁絮忍不住咯咯笑出声,窗外响起清脆的鸟叫,她温软去吻他,陆与游闭着眼,顺势将她捞进怀里,要进行一场清晨久别的柔情,两人各个部分各种反应都再熟悉不过,夏季又陆与游上身裸着梁絮松垮吊带睡裙。

吻着吻着,梁絮忽然“嘶”一声。

“嗯?”陆与游完全按照平常,都很轻缓,倦懒睁开眼,就看到了那一行纹身。

刚纹不久,有点泛红,他亲了亲,又指尖细细抚摸,念出来:“fall in fall.”

“嗯。”梁絮浅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梁絮这时候反倒不好意思了,背过身不说话,明晃晃顶着“不告诉你”的傲娇。

陆与游便伸手箍过她挠痒痒:“老公几天不在家,背着我纹了哪个野男人名字?”

“哈哈哈——”梁絮笑到喘不过气来,转身滚进他怀里撒娇,“你别……哈哈哈你别问嘛,你自己哈哈哈……自己猜。”

“我不猜。”陆与游固执的不得了,非要问个清楚,“我要听你讲。”

梁絮好半天才闹将平息下来,而后仰眼看着他,娇俏缠绵叫他:“陆秋秋~”跟着又立马害羞埋进他怀里。

陆与游便懂了,fall有陷落的意思,也有秋天的意思,又变着法逼问她:“梁絮你爱上我了!”

梁絮双手捂耳朵去躲:“我不听我不* 听!”

他便欠揍扒开她手凑到她耳朵边喊:“梁絮你真的爱上我了!”

“梁絮你爱惨我了!”

“你滚啊!”她又踹他,他又扑她,大清早的,床单被子弄的一团糟。

她只是忽然,忍不住又问他:“你看过我送你的那一本《尤利西斯》吗?”

陆与游只是一挑眉:“没。”

又说:“谁没事看那玩意儿。”

她便亲亲他的眼睛,说:“没事回去看看,我最近在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便也讲好,说以后交流交流读后感。

然而那天早上的事情远没有结束,也远没有这么欢快闲适。

两人完了几次,躺在床上呼吸相拥,陆与游那天也是杞人忧天,细细抚摸着她的纹身,稀罕又情动,说:“随便在身上纹男人名字,以后不喜欢了怎么办?”

梁絮没有问你觉得我以后会不喜欢你吗,看着他几秒,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与游的打算,永远只有短期内确切会发生:“明年大三下,我就交换结束回国了。”

讲起回国,梁絮就莫名烦躁,现在的生活实在满足,不想再改变什么,未来又不得不发生,她支起一条腿靠到床头,看着他,像是要逼问出个答案:“回国后呢?”

“回国后再说。”陆与游是不爱做打算的人,未来都是不可预知的,没意义,他看着她居高临下看着他,要将她拉回来继续睡会儿。

梁絮却从床头柜摸过烟盒,径直打着一支,显然对这种态度并不满意,即使明知陆与游是天性懒淡散漫的人,她平了会儿胸中的气,想抽烟就抽烟说:“陆与游,真要这样国外几年国内几年,我们真不如就这样算了,我现在就去把纹身洗了。”

说完,梁絮就作势要穿拖鞋下床。

陆与游没做任何挽留,拉着她手腕的手松了,垂下来,冷冰冰看着她,梁絮便不动了。

陆与游并非没有脾气,只是从前,尊重梁絮的选择,梁絮要拉黑,他再拉回来,梁絮不相信,他讲来去自由,梁絮要出国,他追出国,对于可以解决,不影响实质关系的事情,陆与游向来不太计较,愿意惯着梁絮,这是陆与游处事的一份通透。

但梁絮现在在讲什么混蛋话,梁絮讲算了,这也是对陆与游投出的不信任票,会让陆与游觉得自己真心喂了白眼狼,陆与游发起火来挺可怕的。

就是现在这样,眼神冰棱一样刺到人身上,他看着她,抬手掀了下被子角,又转身拿遥控器调高空调,梁絮便自觉将被子盖到身上。

两人又盖上了同一床被子。

陆与游撑起身,靠到她肩侧,没有看她,帮她打开床尾的可移动电视,说:“你以为我就想国外几年国内几年?你以为我就不想一直跟你在同一个地方?你以为我就没想过?”

最伤人的是最后一句话,她以为他就没想过?想什么?一直在一起,还是有一天放弃。

总有这么一天,梁絮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两人要大开大合吵一架。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开始。

梁絮便陪他吵:“想没用,你有本事就做。”

“有些话我从前不想说,我现在要说。”陆与游是真生气了,声音保持镇定已然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你知道我在乎什么,你觉得我凭什么放着国内安生日子不过,凭什么把我姥姥一个人丢下,今天又凭什么提早回来。”

“你跟我讲回报,讲取舍了是吧。”梁絮听懂了,气笑了。

“对,我跟你讲回报,讲取舍。”

“我们认识多久了,今年生日一过,也就两年,我自认两年间确实对你无回报,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回报?是我逼你喜欢我的还是我逼你出国的?你问问自己,是不是我逼你的。”梁絮翻脸不认人向来有一套,气死人向来又一套,“再讲取舍,你的取舍呢?你为我取舍了什么?我没看到。”

陆与游简直想掐死梁絮现在这幅混蛋模样,他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无赖,又毫无办法,梁絮学金融的,是个冷血的商人,他没法跟梁絮讲回报,只有他好好回报梁絮的份。

他真想弄死她,又爱又恨模样,上一秒脸色铁青,下一秒又掀被子钻了进去。

梁絮一瞬间很有感觉:“陆与游!”立马要把陆与游扯出来,心想这是一般人吵架的流程吗,陆与游脑子是不是有病!

陆与游当然没病,被子里鼓起的一大团作威作福,她忍不住仰头痛苦又愉悦,手指深深没进他发间紧抓头皮,却在即将升上天空化为雨的那一刻,悬在虚弥坠成霜,全没了,她拽住救命稻草的手被拽开,被子又瘪下来,拖鞋声从床边延伸到浴室化为水声。

陆与游在浴室漱口,梁絮靠在床上对着空气横挥几拳无能狂怒,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下一秒翻身下床气势汹汹杀到浴室:“陆与游!”

陆与游靠在浴缸里,一偏头,黑发濡湿锋利,眉眼懒淡阴鸷,整个人像一幅上世纪的文人画,佛陀风流又混账:“我对你也没有回报,我对你也没有取舍。”

吊带睡裙垮下一边,酥香半露,梁絮冷冷站在浴室门口攥紧拳。

陆与游便又掀了下睫,说:“进来,自己用。”

那个字被陆与游讲为“用”,就像用餐,自助,反正没人服务你的感觉。

记忆中那是梁絮最为羞耻的一次,因为是真的有求于人,到最后陆与游也嫌她不得劲,把她拎起来要自己来。

“你这小身板子,再练练。”

“……”

换床单时,陆与游从床上捡起几根短头发,递给她看:“这么狠,到时候把你老公抓秃了。”

她闷在边上吃陆与游做的早餐不说话。

一场吵架,就这样平息,陆与游总有办法让梁絮平息。

那是那一年暑假,那一年九月,陆与游将那最后一本九月刊塑封好放上书架。

这却不是陆与游最后一次收藏梁絮登上封面的杂志。

之后两人便兀自穿梭在时光洪流。

第二年陆与游回国,梁絮也没有在帕洛阿托长居。

梁絮在纽约找到了实习,经常金长直背着大托特路过冷莉喜欢的《欲望都市》里的一个个场景,在街边咖啡馆一个人喝着冰美打开笔记本工作,陆与游大三下也忙到不行,一年交换代价是补不完的课,周围同学忙着考公考研找工作,他偶尔去看梁永城,再过江回家,开门悠悠扑上来兔子们从窝里冒出脑袋,有时邝医生刚做好饭从厨房出来,有时邝医生还没回来他便洗手做饭,所以人一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呢,他真的知道吗。

他们再见面是夏季,傍晚,纽约燥热的街风直吹,陆与游放暑假了,梁絮好不容易准时下班,见到他,少年黑发掀成墨,仰脸笑的开怀,双手插兜米色衬衣咖啡西裤长腿随意□□儿看着她,她今天很漂亮,金发制服掩不住优越身材。

一如初见。

她踩着高跟鞋定在那,又往前几步,眼睛好酸,陆与游已经径直走过来抱住她,习惯性搂着她,摸摸她头发,凑过唇,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梁絮带陆与游去了自己新发现的中餐馆,两人住在上东区。

陆与游大四课少,便经常住在纽约陪着梁絮,偶尔西装革履早早出门再很晚回家,去干什么,梁絮从来不问。

那些年,大抵就是这样,他们一边分离,一边相爱,所幸所幸,他们还相爱。

再后来,梁絮要毕业了。

毕业那年,孙司祎从澳洲飞过来拉着梁絮喝了一夜酒,陆与游被逐出自己的卧室,梁絮将枕头塞进他怀里将他推去客房,陆与游搂着梁絮转头悄声问孙司祎能不能住酒店,孙司祎孙大小姐便雄赳赳气昂昂守在房间门口讲门都没有,自己要在纽约潇洒几天。

闺蜜二人穿着睡衣靠在床上,窗外是都市冷蓝夜景,床上随意放着红酒杯,孙司祎抱着梁絮,讲自己毕业要回国了,要跟小卷毛分手了,梁絮一手电视遥控器一手红酒杯愣了一瞬,问小卷毛是谁,孙司祎便用那种你这个假闺蜜一点不关心我的表情擦擦眼泪说,就是那个小卷毛啊,梁絮便知道了,去澳洲第一年孙司祎游泳遇到的小卷毛,也是没想到,孙司祎这样玩心重的人,能跟小卷毛好四年。

孙司祎又流着眼泪讲好羡慕她,梁絮不懂,问她有什么好羡慕的,孙司祎停住眼泪气呼呼看着她,痛斥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梁絮仍是不懂,喝完酒,孙司祎又抱着枕头下床,将陆与游从客房赶回来了,陆与游掀唇搂着梁絮讲孙司祎人怪好。

闻靳也有了确切的对象,孙司祎第二天晚餐给梁絮看之前在火锅店偷拍到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子,恬淡如樱,笑靥如花,梁絮很是震惊,没想到闻靳这样的人最后会被甜妹拿捏,甜妹统治世界是这样吗,知晓内情的陆与游讲,人姑娘暗恋闻靳高中三年,闻靳跟个人工智障一样,表白追求都是人姑娘来,要连求婚都是人姑娘来真要被笑话一辈子。

陆与游又讲自己不读研,毕业直接工作,不跟闻靳一样吃软饭,丢人,对了,闻靳直博了,早就知道闻靳同他们不是一个路子,陆与游一辈子也没有非要成为什么的想法,条件允许,就都得到,陆与游也是个既要又要的人,于陆与游而言,没有干不好建筑师就要回家继承家产的选项,而是干不干得好建筑师都要回家继承家产,建筑师是理想,总裁是生活,又或者,建筑师是理想,总裁也是理想,建筑师是生活,总裁也是生活,陆与游是家中独子,陆明阁给陆与游毕业后安排的职位在华鼎集团纽约总部。

似乎所有人都有了安排,到了什么年纪干什么事,毕业是人生的一个节点,梁絮也在这个命运的十字路口被推着行进。

六月,梁絮从斯坦福毕业,陆与游飞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为她送上鲜花,在绿茵草地抛起学士帽拍照。

同日,梁絮陪陆与游回国参加毕业典礼,陆与游给梁絮找了一套经管学院的粉领学士服,两人开心四处拍照,好多同学认出了梁絮,四年了,还没忘,许多女同学说,当然忘不了,陆与游那年在学校里到处发梁絮的杂志,逢人就讲:梁絮,我老婆。

那一天许多学院师生都在拍照,操场散落的人中,像是可以找到那一年她在望华认识的人中所有,梁絮也确实,找到了从前的室友,从前的老师,一一拍照,那一张张照片,并在一起,像是拼起戛然而止的四年,像是梁絮从未出国过,他们一直一直在望华大学。

陆与游问她后不后悔,梁絮笑着,讲:“永不后悔,如果未曾经历,哪里知道人生无限可能。”

是啊,在国外那四年,她曾坐拥几千万粉丝,曾是最举世传奇的模特,也曾在大学参与创业小组,也曾学到深夜走出斯坦福图书馆。

那些闪光灯不会忘,那些白炽灯不会忘。

所有的光源打在身上,人生便有了形状。

那天午后的太阳很大,江城的夏天已经来了,两人最后停在图书馆前,满头大汗,两人决定进去上个洗手间,陆与游用手机刷了闸机,两人笑闹着挤进去,瞬间清凉。

陆与游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水珠出来的时候,梁絮正在大厅图书角,猫着腰找书,他过去停下弯下腰,梁絮正好拿着一本厚厚的《尤利西斯》起身。

对上目光,陆与游立马讲:“没看,你送我的那本不知道藏哪了,我得回去找找。”

梁絮忍不住一笑,将书放回去,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她说:“没看也没关系,你有看的心就好。”

两人在国内度过短暂的暑假,人生中最后一次暑假,转而回美国。

他们在同一个纽约上班,她会为他打领带,他会帮她看妆容完不完美,住在有狗有兔有花有草的房子里。

梁絮在华尔街顶级投行工作了两年。

那是他们相爱的第六年,七月,陆与游说下班来接她吃饭,梁絮那天便准时下班,下班前拎着包上了趟洗手间,听到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Faye要升VP了。”

“啊?Faye不才24岁吗?记得Jason升VP是27岁,那Faye不是要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VP了?”

“谁知道呢,又不是所有人妈妈都是Lily Leng。”

“是我知道的那个Lily Leng吗?那Faye得有多少个爸爸。”

“说不定带资十个亿呢。”

“Faye以前不是模特吗,说不定要不了十个亿。”

“哦?”

“跟大董事睡一觉就好了,毕竟她妈是Lily Leng,母女一个样……”

流言蜚语会消失吗?永远不会。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上,与人存在直接间接竞争审视关系,不以你的年龄和社会地位发生改变,有多少人爱你,就有多少人恨你,收获多少赞美,就无畏多少诋毁。

梁絮习以为常,梁絮不屑一顾。

她推开隔间门,洗手台前两个女人回头顿时大惊失色。

她踩着高跟鞋面无表情走过去,176身高尽显优势,径直掐起一个女人下巴,冷淡掀起唇,居高临下说:“你刚刚说的话,我真想给你鼓掌,毕竟诋毁就是赞美。”

“人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都想毁掉,我理解,但我最看不起的,是带不了十个亿还工作不专业,做不好自我管理,只会造谣同事,没本事向下管理,更没本事向上管理,哪怕你真的爬上Jason的床呢,你看Jason看你一眼吗?”

“是的,我妈妈是Lily Leng,但你更应该记住我的Faye Liang。”

这场洗手间对峙,之后便以两个女人花容失色落荒而逃结束。

梁絮慢条斯理洗着手,扯出纸擦干,拿起手机一看,想起有封邮件忘发,又赶回办公室敲邮件。

再关闭电脑,手机弹出同事的消息:【Faye,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好久了,你再不来就要被人勾走了。】

陆与游跟着敲过来:【。】

梁絮收起手机,背起包下楼。

楼下,陆与游双手插兜靠在跑车边,亚麻短袖衬衣咖啡西裤,逆在炎夏夕阳里,有一种南洋电影的感觉,风流浪荡无可匹敌。

这么多年,陆与游很少用社会身份在公共场合参与梁絮的生活工作,梁絮会不痛快,陆与游知道,梁絮不需要,梁絮如果想,梁絮自己会用。

梁絮也从未刻意向谁介绍陆与游,可所有人都觉得陆与游是梁絮的男朋友,身边人问,是送花的那个吗?是请同事们下午茶的那个吗?是楼下开跑车接你下班的那个吗?好似他们一站在一起,就天生一对,好似不承认陆与游的名分不行,不在一起收不了场。

陆与游就是有这种力量,从不要求什么,不知不觉中,已经占据一切,得到一切。

这是陆与游同梁絮相处的智慧。

这一天,许是陆与游等在楼下太久,招了蜂引了蝶,有女人上前搭讪,正是刚刚在洗手间撕了一场的同事。

梁絮撩着发,高跟鞋不知不觉停下。

女人在边上晃悠太久,又一眼看到梁絮,偏偏停在不远处,分明看好戏的架势,今天这场好戏不给梁絮看去怕是不罢休,陆与游便开口:“女士,有什么事?”

“帅哥是在等女朋友吗?”

“嗯。”

“也是在这栋大楼上班吗?说不定我认识。”

“Faye Liang。”

女人故作惊讶:“哦!是Faye啊,我是她同事,听说她要升VP了。”

“那我为她高兴,她一直努力工作应得的。”

“真没想到,Faye那种人能交到你这么好的男朋友。”

陆与游皱眉:“嗯?”

“我也只是听说了些流言蜚语,Faye实在年轻,24岁的VP实在罕见,大家都传用了些不正当手段,靠关系上位,或许你知道她妈妈是Lily Leng,Faye从前又当过模特,圈子很乱,帅哥你值得一个更单纯的女朋友。”

“那我也不见得多正当,Lily Leng是我干妈,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十八岁就爱上她了,在我眼中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单纯的人。”陆与游冷下脸,从皮夹抽出名片。

女人接过名片,脸色遽然一变,将眼前这个男人,Faye Liang的男友,同世界顶级酒店集团继承人对上号。

“Faye Liang不必倚仗任何人。”陆与游说,“如果她愿意,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哒、哒、哒——”

梁絮背着包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女人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陆与游笑得懒淡,走过来搂过她,凑到她耳边低沉:“戏好看吗?小坏蛋。”

她便笑着装模作样朝他一捶:“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没看够呢。”

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看自己老公被人勾搭津津有味,陆与游好笑又好气掐了把她的腰,拎过她的包,打开副驾门牵她上车。

车开上路,梁絮想起来问:“你怎么给她名片?”陆与游从前从不会在梁絮生活工作关系中公然显示身份,而是任凭梁絮自己解决,这是两人之间的信任。

陆与游说:“我要回国了,给你撑撑场子。”

是的,陆与游要回国了,梁絮一早知道。

回国历练一两年,而后正式升任亚太区总裁。

梁絮这回没有讲不如就这样算了,没意义,除了陆与游,她还要爱谁,除了陆与游,她还能离不开谁,可终究是不开心的,他们还要这样,这样,分分合合多久。

陆与游却能无时无刻为她举杯欢庆:“听说你要升VP了?”

“不知道。”梁絮很有认知,又不是电视剧,“可能性不大,不合规。”

也能给她安慰安全,陆与游说:“交换条件,我爸给我配私人飞机,以后更方便来看你。”

“随便你。”梁絮依旧兴致不高,没什么表情笑笑,有什么区别吗,陆与游总不是湾流当出租打。

汽车掠过一段阴影,迎着炙热缓慢的夕阳,像融化的火球。

陆与游出声:“会想我吗?”

“会。”很想很想你。

“不会太久。”

梁絮没答了。

陆与游激梁絮总有一套:“如果你不想这样,不如我们结婚。”

“嗯?”梁絮转头,以为陆与游要求婚。

陆与游混蛋的不得了,大抵在一起太久,也学会了她的冷酷,知道梁絮的底线在哪,故意讲她不想听的,还笑的轻佻:“你在家当陆太太,我养你。”

倒十分有效,梁絮一瞬间就有了打人的力气:“滚!”

总算聊起正事:“什么时候走?”你要回国,我只能送你。

“月底。”

算起来,也没几天,梁絮跟着说:“家里避孕套没了。”

“等下去趟超市。”陆与游方向盘一打,“多买点。”

吃完饭回到家,免不了一番逞凶斗狠。

一进门到玄关,就迫不及待扯衣服扯领带,扣子都崩掉,散落一地。

“两个月不回来,我就迎新人进门。”

“你敢带男人回家,我就把你干死。”

“麻利的,用完给新人腾位置。”

“明天别上班了,请假吧。”

一夜鏖战。

陆与游回国了,梁絮也没空悲伤。

那一年那一段时间一连串发生了太多事,最热火朝天的夏季,好似又被命运的洪流卷到另一个十字路口。

八月初,梁絮升职了,不是VP,是低一级职位,预料之中,但又隐隐失望,在这个竞争残酷的资本主义世界,要熬多少年才能实现野心勃勃,无关薪资,梁絮从没缺过钱,现有的够挥霍十辈子,梁絮只是爱光鲜权力。

也是那一天下班后,接到何茗霜电话。

看到手机上的备注,梁絮还恍惚了一阵儿。

出国后,就鲜少想起何茗霜这个人,上次讲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几年前,她还在上大学,一个人在公寓,想吃番茄炒蛋,打电话回家,何茗霜接的,周姨不在,何茗霜在电话那头教她起锅烧油,滑蛋番茄炒出沙,就这样讲了十几分钟,她做好了一道番茄炒蛋,两人数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讲话,为了这么件事,意外平和,就很神奇。

梁絮按下接听。

何茗霜在电话那头,声音隐有哽咽:“你爸爸明天早上手术。”

那一刻,梁絮车开到纽约晚高峰的十字路口,命运亮起红灯,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要去哪,这个世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这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之一,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了解她此时此刻的感受。

即使是陆与游,也不能。

她只想到,她从小到大最爱的爸爸,在一万多公里之外的大洋彼岸,生病了。

好似了解那一年姥爷去世,陆与游是何种心情。

再度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后面的车鸣笛,红灯变绿灯,梁絮踩下油门,在电话里说:“怎么不早告诉我?”

何茗霜的情绪平息了点:“你爸爸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

梁絮那一刻产生了极强的负罪感,因为她脑子里第一想法是,不想告诉她,怕她担心,已经告诉她,已经让她担心了,她都出国了梁永城还要在国内生病给她找麻烦,为这种自私冷血,梁絮忍不住挂断把手机往副驾座椅重重一摔。

可人都会生病啊,人都会老啊,梁永城今年都五十岁了。

去年十二月,她还回国给梁永城过生日,嘲笑梁永城今年四十九,明年就五十了,是老年人了。

今年十二月,梁永城就五十岁了。

已经忘记那天是怎样将车开回家,大抵凭着肌肉记忆和悬在胸中的一股气,一泊好车,梁絮就控制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大哭一场,再收拾好妆容,拎起包下车,天已经黑了。

她给应教授梁教授姑姑打电话,最后陆与游和邝医生也打过来。

肺原位腺癌,微创胸腔镜手术。

都讲风险不大,不影响寿命,治愈率接近100%,让她放心。

到底是癌。

梁絮没等到陆与游得肺癌,先等到了梁永城得肺癌。

她进门将包一丢,坐到阳台看机票,纽约没有直飞,跨越十三个时区,私人飞机也要十四五个小时,夏夜的风吹得人燥热不堪。

她又要请假,想到明天约了重要客户,手指就顿在了那。

一直控制在一天两三支的烟瘾陡然爆发,再起身进去,烟头积了一烟灰缸,冷烬风中聚散。

她订了第二天下班后最早的一班飞机,第二天中午见完客户,又碰到两个从前斯坦福的同学。

登机前,各方已经给她发信息讲梁永城手术顺利平安,再转辗落地江城,赶到医院,是清晨。

清晨的医院十分安静,夏天太阳还没出来,甚至有点冷,梁絮按照应教授发给她的信息,找到病房。

推开门,何茗霜在帮梁永城刮胡子。

梁永城靠在病床上,腰后垫着枕头,穿着病号服,半张脸光洁英俊,半张脸剃须泡沫还没开始处理。

何茗霜在病床前微微俯下身,拿着手动剃须刀,小心,细致,一点点刮干净。

某种程度,何茗霜确实有不可取代的作用。

梁絮也不得不承认。

听到病房门口停下高跟鞋声,何茗霜停下手上动作,缓缓回头,梁永城也跟着看到了她。

应该是知道她要回来,梁永城并不意外,脸上显出高兴:“这么早就来了?让你何阿姨帮我刮胡子,还没刮完。”

梁絮什么也没带,就拎着个包,“嗯”一声点头,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梁永城问她没吃东西吧,瞅了眼床头的果篮让她吃,梁絮说自己不饿,不吃,梁永城便任由何茗霜继续刮胡子。

刮完胡子,何茗霜也要走了,挑了果篮里好入口的蓝莓车厘子,洗净放到床头,见梁絮给梁永城倒水喝,何茗霜拎起包说:“韫韫,我先走了,早上学校有节课,你陪会你爸爸,你奶奶等下来送早饭,我中午就回来。”

病房就剩父女二人,梁永城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估计是烟瘾犯了,看了眼,便端起水果碗,叉了个蓝莓,又递向梁絮,梁絮便也意思了几个。

梁永城将水果碗托在怀里,看了眼窗外,窗帘拉开,才五六点,说:“陪我出去走走吧,怪闷的。”

“好。”梁絮便推了轮椅带梁永城出去。

梁永城看着恢复的不错,坐轮椅上一边慢慢吃着水果一边说起生病经过,语气没什么大不了:“前阵儿还在家好好的,结果体检报告出了问题,跑医院一顿检查,莫名其妙就挨了个刀子。”

“少抽点烟。”梁絮就说了这一句,梁永城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人,问了白问。

梁永城想去住院楼下花坛,梁絮怕等下应教授来了不好找,只将梁永城推到楼道阳台边,栏杆下望去,就是花坛,太阳一半照着一半遮着,空气还很寒凉,远处高楼耸立的雾气未散。

几个护士和一个扫地大妈过去了,梁永城坐在栏杆边轮椅上往下眺望,玻璃碗里的水果去了大半,左右无人,朝梁絮伸出手。

梁絮陪边上坐着,挑眉看向梁永城:“干什么?”

“烟。”

梁絮简直要发毛了,什么人呐,昨天肺癌挨完刀子今天就要抽烟,嫌命太长是吧,忽然就懂了那年阑尾炎,要抽烟陆与游是什么心情,梁絮瞪着梁永城说:“你能抽烟?你心里没点数?”

梁永城看她一眼:“现在让你戒烟,你能戒?”

梁絮便没话说了,为了让梁永城抽上口烟,做小偷一样,悄悄从包里摸出一支烟,连着打火机递过去,梁永城要接,她说:“就一口。”

梁永城倒潇洒,瞧了眼没人,捧着打火机点燃,就烟缭雾绕痛痛快快吸了口:“你何阿姨管着我就算了,你也管着我。”

梁絮盯着他,一口完了,伸手要接走,梁永城也不耍赖,拿着烟乖乖给她,梁絮按灭猫着腰扔进不远处垃圾桶,这才松了口气。

个老混蛋。

记忆中,梁絮从小到大梁永城重病住院,连这一次有三次。

一次梁絮小学,梁永城跟着越野车队从川西回来,在离家几十公里高速上出了车祸,手伤就是那时候落下,复健完左手食指还是没了知觉。

一次那年疫情快结束,天空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雾霾散不去。

梁永城也是从来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从来对天命藐视。

记得那时梁絮还小,被带去医院看梁永城,忍不住趴梁永城病床前掉小珍珠,梁永城还壮年,也是这般潇洒风流靠病床上抽烟,随手抽了纸巾扒拉起她小脸给她擤鼻涕,笑的狂妄:“你爹还没死呢,哭什么丧,韫,乖啊,不哭了,爸爸要陪韫韫一辈子,看着韫韫事业有成顶天立地。”

小梁絮转头哭的更伤心了,上学小孙司祎问她怎么了,小梁絮说我爸爸要死了,梁永城出院后好一顿教训。

这一次也一样,梁永城继续坐那儿吃水果,任谁看都是好病人,说一句:“死不了。”

梁絮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伸手去包里摸纸巾,缓慢说:“今年你就五十了,十二月我回来陪你过生日。”

“我不过五十。”梁永城却任性固执,“我要过四十九。”

四十九和五十,明明只差一岁,给人意味却完全不同,四十九是人生鼎盛永不日落,五十就像老了半截身子要入土,梁永城总有点不认老的浪漫主义。

梁絮拿纸巾揩着眼泪,看向梁永城,梁永城没看她,依旧看楼底下花坛,已经大半被阳光覆盖,梁永城头上还没有白发,依旧风流潇洒,她笑着说:“好,过四十九。”

“到时候办大点,摆几桌。”梁永城也有点可爱的小市侩,“孙子两岁都要办,有什么好办的,咱也办生日,收点礼回来。”

梁絮忍不住笑了两声,陪梁永城坐了会儿,说:“你要活一百岁。”

梁永城答应她:“好。”

“回去吧* ,外面热,你奶奶快来了。”梁絮便推着轮椅带梁永城回病房。

穿过走廊的路上,梁永城抱着空玻璃水果碗,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生活还顺利吗?”

梁絮沉默了好久,回到病房,将梁永城扶回病床上,才说:“我想辞职。”

梁永城盖好被子靠坐病床上,看着她,表情没有多意外,工作不是必选项,在家什么也不干养一辈子也行,反正钱够花十辈子。

他问她:“怎么了?”

梁絮给梁永城倒了温水,讨巧又真心微笑说:“辞职回来陪着你不好?”

“少来。”梁永城喝了一口水,一顿,看着她,知道她的不甘,他的女儿韫韫从小就是个有志向的女孩子,“我要你陪?”

梁絮便说了:“上班挺没意思的。”

梁永城端着那杯温水,看着她,没说话。

“爸,你怎么看?”梁絮又看向梁永城,寻求着什么,建议还是确认。

梁永城将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说:“不后悔,就去做。”

“做当前最想做的。”

杯子一放,梁永城最后说:“要什么缺什么,告诉我。”

不过问,只支持。梁永城一向如此。

梁絮看着梁永城,于清晨的曦光中,微微笑了,梁永城也笑,梁永城还是那般高大。

应教授没一会来了,当然不可能自己做早餐,外面买的,知道梁絮在,拎了两手,梁絮和应教授在病床边吃羊肉粉辣到直咳,梁永城只能喝着寡淡的豆腐脑干望着。

吃好收拾完,应教授说梁絮飞机上没睡好,让赶紧回去睡觉,梁絮讲自己不困,等应教授有事走了,又去找了趟医生问病情,估摸着何茗霜也差不多来了,梁絮才打车回家。

出租停在梧园,梁絮付钱下车。

进门,一只大金毛扑了上来,不是悠悠。

梁絮每年也回国几次,是有一年,到家是傍晚,撞见何知语遛狗,一只几个月的小金毛,跟一只猫一样小,却横冲直撞可爱的紧,何知语在后面牵着气喘吁吁。

小金毛在面前停下,摇尾巴吐舌头好奇看着她,梁絮忍不住蹲下摸摸,抬眼捉弄何知语:“何知语,你胆子不小。”居然都敢背着我在家养狗了。

何知语总算能歇,牵绳的手垂下来,平稳呼吸说:“爸养的狗。”

梁絮当时讶异挑眉,起身跟着何知语牵狗回家,梁永城那样讨厌任何宠物的人,居然也养狗了。

后来才得知,陆与游在国内读书时,梁永城三天两头要溜悠悠,后来陆与游出国交换,就送了梁永城一只小金毛。

梁永城不是突然喜欢养狗,梁永城是稀罕陆与游,天知道陆与游背着她怎么天天讨好梁永城,这厮在她那讨不到名分,逐个攻略她身边人可有一套了。

此时,梁絮换好鞋,跟在大金毛尾巴后头走到客厅,懒兔子到饭点了,正趴在窝里啃草,她弯腰摸了摸,嘬嘬是只九岁的兔子了,吃饭很慢,她跟着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

厨房,周姨在边上帮忙拿着保温饭盒盖,何知语正将炖好的排骨莲藕汤小心盛进去。

何知语在江城生活九年了,早已不是连姜丝可乐都不知道怎么烧。

周姨回头看到她,眼中亮起喜悦:“韫韫回来了!知语炖了汤,要给你爸送去。”说完,又察觉不妥,看了眼何知语,噤了声。

梁絮倒无所谓,要解决一下吃饭,说:“嗯,我刚从医院回来,还没吃饭。”

周姨立马去开冰箱,说:“想吃什么?家里还有点菜,没有想吃的我现在去买。”

刚想讲随便弄一点,饿了,一直不动声色的何知语,盛好汤装好保温饭盒,回头问她:“喝汤吗?炖了很多。”

梁絮看了她两秒,点头:“好。”

何知语就又拿碗盛汤,梁絮拿着勺子在边上候着,挑拣排骨和藕块,何知语最后撒了葱花,真的很香。

就这样,托了梁永城的福,第一次喝到何知语炖的汤。

梁絮端着汤坐到饭桌前,还是觉得神奇。

何知语拎起保温饭盒要去送汤,走到门口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够再自己盛。”

“嗯。”梁絮津津有味咬着小排点头。

“我走了。”何知语抓起钥匙开门出去了。

“注意安全。”

梁絮看着数不尽的夏日从那道门里一闪而逝,何知语打着太阳伞身影没入阳光下,门被悄然关上室内再度恢复清凉沉寂,想起第一次见何知语。

九年前夏天,何知语十五,梁絮也十五,梁絮第一次见何知语,何知语瘦小病弱,皮肤有着不健康的白,像长久浸在阴雨潮湿天气里,梁絮高傲,冷漠,骄矜,如今,梁絮依旧高傲,冷漠,骄矜,何知语长高长大,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柔软剥尽有颗苦难也化不开磨不去的坚韧的心。

如果没有十五岁那年夏天,两个同一天出生的女孩子相撞,命运不会如此纠缠。

而如今,梁永城生病住院,梁絮大概只能一个人担起所有,没有选择,如果没有何茗霜何知语。

谁说梁永城糊涂,梁永城打算好着呢。

梁絮刚扔了一块骨头,何知语的蠢猫又不知道从哪跳上了饭桌,长长的胡子盯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想吃,梁絮看猫一眼,端起碗起身,去找了支猫条,猫咪俯低身子在桌上津津有味舔着猫条,梁絮坐回桌前津津有味啃着排骨,梁教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说自己刚下课,问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饭吃,梁絮说有,梁教授又问吃的什么,梁絮说了,又说没吃好,还要吃卤味和奶茶,报了名字,难为梁教授一把年纪,卤味要哪几样奶茶加什么小料几分糖都记清楚,几十分钟后顶着大太阳给她送来。

梁絮高兴跑去开门免不了一番恭维,说爷爷最好了,孙女难得回国,梁教授照例要关照几句,爷孙俩一边吃饭一边讲话。

吃饱喝足,梁教授也回去午睡了,周姨给她拿了新的洗护用品,她拎着东西上楼回房间,桌子上还泛着水渍,床单被套枕罩换了新的,窗帘微微拉开,空调开着,房间完全清凉,空气中泛着阳光的味道,她的房间永远保持原样。

梁絮将窗帘完全拉上,找了睡裙去浴室,打开水龙头,放了很久,水管里出来的水才变凉,江城最炎热的夏天又到了。

迅速洗漱完消除疲惫,身体完完全全沉入安心柔软,梁絮看着白色天花板悬下来的幼稚兔子灯,很快睡着了。

再醒了,不知道是几点,窗帘上的阳光半照,外面的树影在曳,空气安静到,除了空调声,就是呼吸声,以及,聒噪刺耳的蝉鸣。

梁絮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

她看着头顶的兔子灯,良久,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滴泪从眼尾落下来。

手机嘟了一声。

梁絮摸半天找出来。

有用的Lzz:【刚出差回来,还有半小时到你家楼下,晚上想吃什么?】

梁絮马上下床换衣服。

韫宝:【好。】

洗完脸擦干,孙司祎又打电话过来:“喂,韫韫,你回国了?”

“嗯。”

“我马上下班,一起出去吃饭啊!”

“嗯……陆与游刚给我发消息。”

“一起啊一起啊,你们总不至于饭都不吃就滚一起吧。”

“……”孙大小姐话还能不能再糙一点。

“那就这么定了,等下来接我下班!”

“行。”

陆与游比半小时早到,周姨开的门,西装革履进门,怪唬人。

梁絮当时刚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一见到陆与游,就眼睛一酸,忍不住跑过去要抱抱,埋进他怀里:“想你了。”

陆与游将她抱了个满怀,说:“你爸手术前我去看过,没事的。”

梁絮都知道,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拉着他的手问他:“你怎么样?”

“我一回国,那些老东西就迫不及待了。”显然不大顺利,也只云淡风轻,见她满目担忧,嘴唇张了又张,陆与游打开鞋柜给她挑了双平底,拎到地上,将她按到换鞋凳上,蹲下给她穿鞋,说,“小事,先吃饭。”

带她出门上车,太阳快落山了,紫外线也不是很强。

陆与游帮她系安全带,说:“吃小龙虾是吧?”

“啊?”

“孙司祎来的路上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吃小龙虾。”陆与游扣好直起身,显然明白了什么,无可奈何一笑,“问过闻靳,闻靳说明天,今天要陪女朋友。”

“行吧。”都安排好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先开车去接孙司祎,孙司祎在单位上班,开个大奔,梁永城讲一天工资不够油钱,就为了有点事做。

三人啤酒小龙虾点了一大堆,才算是夏天,梁絮又要去买护肤品,回国什么也没带,孙司祎陪着逛了一晚上,陆与游出差回来当司机陪吃饭又刷卡拎包。

将孙司祎送回家,陆与游转头带梁絮到酒店开房。

一进房间,就凶狠到不行,衣服都撕裂,声音尽数吞咽。

“想死你了。”

“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想死你了。

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需求总要被解决,生理需求是,心理需求也是。

这明明是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一天,亲朋好友在身边,最爱的人在眼前。

梁絮后半夜躺在陆与游怀里,却忍不住哭了,双手紧紧环住他,埋进他颈窝,声音伶仃哽咽:“为什么你们都在国内,孙司祎在国内,你也在国内……”

陆与游什么也说不了,提出不了任何建设性建议,总不能让梁絮放弃在美国的一切,那为什么不是他放弃,他们都知道,他们都不能,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婴儿般,最后只说:“你在国内待几天,我休假陪你。”

梁絮便也休了年假,在国内待了七天。

再回美国,上司叫她进办公室谈话,估计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没什么实质性敲打,但梁絮不痛快。

斯坦福的那两个同学又来找过她好几次,梁絮也不避讳,甚至有次陪陆明阁游亭照和冷莉吃饭,又碰见,同她打招呼。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餐厅外,陆与游从餐厅外推门进来,那一天陆与游也从国内赶来了,陪长辈,也陪她。

陆与游坐下,回头看一眼,问怎么了,游亭照将菜单递给他,微微笑说韫韫碰上了两个同学,梁絮便没什么好隐瞒:“斯坦福的同学,想让我一起出去搞对冲基金。”

对梁絮的事业选择,众人不做置评,对金融行业了解最少甚至没有了解的冷莉,此时云淡风轻,像讲一桩笑话:“我有个前男友,搞对冲基金,后来对赌输了,跳楼死了。”

梁絮晃着酒杯微微笑说:“所以是你前男友。”

“跳楼”和“前男友”两句话,以及高脚杯中打转的猩红,像要将人搅碎的漩涡,构成陆与游对那天吃饭的全部记忆。

陆与游那几天在纽约陪梁絮,却每天都很忙,不知道忙着同谁会面,打探哪方消息,要回国前一晚,接梁絮下班吃饭,早早打了电话,搞挺郑重。

一上车,梁絮在他开口前说:“我也有话对你说。”

吃到差不多,陆与游才推出文件:“要多少,自己填。”

梁絮看都没看一眼,笑了:“我不打算入伙。”

陆与游看着她,挑眉:“嗯?”

“你以为我冷血自私,其实我也不认可用掠夺的方式赚钱。”梁絮说,“我很厌倦了,我想做真正有价值的事业。”

“所以呢?”

“我想回国搞风投。”梁絮说,“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地方发展事业,那为什么不发展我们本土企业。”

“只是发展本土企业?”

“我想爸爸,想孙司祎,想家人朋友们。”梁絮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想听的,“还有,我很想你。”

陆与游漾开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给她倒酒,问:“新公司叫什么名字。”

梁絮靠进座椅,点了一支烟:“领越资本,引领卓越。”

追风赶月,一夜圆融。

第二天一早,陆与游赶飞机,梁絮身子骨都快散架了,陆与游昨晚搞太疯了,她懒在床上给他打领带,他俯身亲她,问她。

“什么时候回国?”

“尽快。”

2031年9月,梁絮辞职回国。

回国那天,是个艳阳天,机场是清晨,梁絮没通知任何人,自己打的回家。

车停在家门口,正碰上梁永城出门遛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挡路半天,才抽起烟笑开:“大小姐回来了?”

梁絮拖着一身疲惫,过去拥抱了下梁永城:“嗯,回来了,不走了。”

欢天喜地,就差敲锣打鼓,拿个大喇叭到处通知,梁永城问了又问,梁絮讲了又讲,讲烦了,梁永城最后笑着说要出门给她买早过,问她要吃什么,梁絮困死了,直讲随便随便,她要睡觉了,把梁永城推出房间,关上门埋进被子就昏睡过去。

最熟悉的房间,最安心的一切,怎么会不好眠。

再醒来,又是下午了,家里就剩她和梁永城,梁永城是病患,她是无业赋闲人员,周姨给做了饭,梁絮吃完饭又喂猫喂狗喂兔子,一顿rua,想死了,最后问陆与游。

梁永城讲陆与游回岛上了,梁絮就大致知道了,陆与游每天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国,讲回国了跟他一起回岛上度假。

陆与游回国月余,掌权并不顺利,各方势力盘根错杂,大集团通病,就这么一独儿子,陆明阁也不装了,同游亭照回国清理门户。

正好浮日岛有个翻修项目,这个地方意义特殊,做慈善也得干了,陆与游便乐得清闲,接了过去,跟陆明阁讲要休假,他整整两年没休过假了。

梁絮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岛上,在下午太阳最大的时候登上船,船在风中,乘着金浪,倒格外凉爽快意。

六年了,距她第一次来浮日岛,已经过去六年了。

湖面耀日,望不见轮廓,也望不见边际。

她照常倚在栏杆边,金发自在撩起,点起一支烟。

永远记得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船上见到陆与游,她第一眼盯上他左耳的钻石耳钉,他捡起她掉落的身份证,双方眼里都噙着灭不掉的迷人和狂妄,成为这一生奇遇的起点。

再回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船还是那个船,湖还是那个湖,岛还是那个岛。

却已经是六年后,须臾而已。

却已经近了岸,要上岛。

梁絮回头,岛上山林镀上一层日晖,像佛寺熏了烟,金光罩顶,迎面扑鼻桂花香,又回到那一年夏末秋初。

还是吴可怡来接她,吴可怡音容笑骂中那股泼辣劲儿一点没变,在岸上骑在电三轮上朝她挥手笑喊:“韫韫!”

好像看到人潮拥挤中有两个少年,一个天真单纯一个风流招摇。

风流招摇的那个会张扬跋扈同她讲“这个妹妹我见过。”后来发现自己路子有点野,又百般吸引她注意力讲“麻辣兔头好吃。”直到自己也养了一只兔子再也不讲,再后来他讲的最多的话是——“我爱你。”

吴可怡问她去哪,她问陆与游住哪,吴可怡说在秋园,便载她去秋园。

一路晃晃荡荡,岛上新了旧,旧了新,三两游客,悠闲自在,比从前韵味更浓,风光更甚。

环岛公路直行,她遥遥看见那角白墙黑瓦,圈不住重重金露冲天,愈来愈盛桂花香,像要达到这一季峰。

她想起那一张旧喜帖,两件彩蝶金满地,一方老胶片,四人峥嵘岁月稠,一切的一切,像这一日艳阳中照,波光粼粼暗藏瑟瑟残红,光耀又炽烈,过去的已然过去,将来的还在将来。

她本以为他们终究会被宿命找到,在荒芜的岛屿无处可藏。

实则他们不像任何人,也不会是任何人。

不然他们为什么还在一起,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六年,马上要第七年了。

她想起他那天讲,他十八岁就爱上她了。

她也十八岁就爱上他了。

真好。

陆与游三天前才回岛上,昨天才搬回秋园,因为讲要在岛上住一阵子忙项目,江姨便找人收拾了出来,这会儿正在楼下花园开荒洗泳池。

他站在书柜前,本来在翻从前陆明阁游亭照的设计稿,却找到那张梁永城冷莉的喜帖,而喜帖边上,便是梁絮十八岁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尤利西斯》。

忽然就想起,之前有一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同他讲——

“陆秋秋,《尤利西斯》我在斯坦福图书馆看完了,看的英文原版,是一本意识流小说,晦涩难懂,离经叛道,荒诞虚妄,但我很喜欢,人生本来就不需要意义,世俗也很伟大……”

她曾同他无数次提起《尤利西斯》,但他始终都没找到这一本,原来是藏在了最初的地方。

似久别重逢。

陆与游看了良久,无可奈何又冥冥之中,轻叹了口气,从书柜里抽出那本《尤利西斯》,蹲在地上翻,第一页就是梁絮的那句“祝陆与游十八岁生日快乐!”

止不住漾开笑,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会开心,为她的可爱。

方才翻了好久图稿,屋子里灰大,手指都黑了,在雪白书页印下浅淡的指纹,陆与游惜书,将书合上轻轻搁到地上,起身去开窗,又去洗手。

再回来,外面绿茵草地的夏风从窗户灌进来,掀起他漆黑的发,也将书页吹开,翻来覆去,一闪而逝,他忽然就看到最后一页——

亲爱的陆秋秋:

I just fall in fall.

你的韫宝

我只是爱上你了,我早就爱上你了。

像隔着漫长的时光对他开了个恶劣至极的玩笑,几乎可以想象少女嚣张跋扈模样——

“笨蛋,其实我早就将正确答案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了。”

他总是在追问,她爱上他了,她爱惨他了,其实她早就告诉他了,从一开始。

她总是不信,不信相爱,不信长久,其实也有一刻信,从一开始。

陆与游站在那,察觉可笑,她该有多自信,猜到他的懒,知晓他一定不会看,看不到这一句告白。

依旧无可奈何,依旧毫无办法,爱上这种狂妄浪漫,蹲下去轻抚书页,幼稚又郑重的字迹,她十八岁那年对他的告白。

也是那时,安静的屋子响起一阵滚轮声,陈旧的门被推开,少女推着行李箱走进来。

“陆秋秋,我回来了!”

陆与游抬头,就这么猝不及防撞上梁絮清亮的目光,她那天穿的吊带裙,他看到她胸口那一行细小的纹身。

fall in fall.

就这么公之于众,蓦然滚烫。

梁絮站在那儿,看到他,又看到他手上的书。

得到释怀,得到结果,他终于找到,他终于知道。

那一刻,陆与游看见梁絮的笑,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爱他这么多年。

她总讲她荒诞不经,虚妄厌世,而他全不在乎,满心喜爱。

《尤利西斯》晦涩难懂,而我选择略过所有,接受全部的你。

风还在吹,我们有一生去读完。

像这本书,像这段告白。

书页日光雪白,漫过一帧帧,似这么多年,似他们之间。

经年风吹不散少年诗。

我爱你在《尤利西斯》最后一页。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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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正文完结啦!休息几天写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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