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岛秋 江南的第一枝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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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式卡其风衣大了一码, 带着温柔的馨香,是一种妈妈的味道。

梁絮套上,陆与游低头帮她系腰带,她看着少年没有一丝忧愁的眉眼, 蓦然羡慕陆与游。

两人牵着手, 走出别墅,走出秋园。

一路上, 梁絮一言不发, 陆与游走在她身边,同样没有说一句话。

一出秋园, 环岛公路上就遇到粉丝, 举着手机像瞄准猎物追上他们。

“yoenlu,你跟yunun在恋爱吗?”

陆与游牵着她的手就跑, 等跑远,少年又回过头, 想要全世界知道,在风中,在岛边,在路上,无遮无拦, 笑着肆意大喊:“我在追她!”

梁絮却没有任何心情, 没有心情问陆与游是不是故意给她找卡其风衣好同她穿情侣装,没有心情想是不是在恋爱,爱还是不爱。

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区别。

梁永城同冷莉结婚的日子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 她想她该回去翻翻梁永城的离婚证,看看梁永城同冷莉离婚的日子是不是也在十八年前的今天。

回到铺子里。

果然如陆与游所言,她不再支撑, 就支撑的住,博流量的人没见到事件主角败兴而去,小摊前就剩下一些凑热闹的正常游客。

街边出了一汪太阳花,天边打翻墨水瓶的阴云终于沉淀下来,邵科砸了一中午柠檬茶,终于招待完一批游客,撸起袖子,喘了口气,看到走回来的他们,立马哀嚎:“你们总算回来了!”

梁絮立马笑着跑过去,挥着小拳头帮邵科捶背,假意讨好:“我不回来还能去哪,这不回来帮你干活了!”

邵科“切”一声挥开她的蹄子,说她趁着吃饭跑掉,少了一个人,大家快累死了。

梁絮又给邵科倒茶,珠珠姐在一旁喝着水,笑看他们,说邵科差不多得了,邵科才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接过梁絮倒的茶,说自己还有这待遇,一辈子没喝过梁絮倒的茶,梁絮晃了晃空掉的茶壶,说都倒给他喝,今天的柠檬茶就不用卖啦!珠珠姐笑着说她怎么这么机智,又把邵科气个半死。

替过两人的位置,梁絮一站在那,小摊前又迅速聚集起一长龙慕名而来的游客,邵科和珠珠姐刚喝完水歇了口气,又马不停蹄帮她干活,梁絮营业了差不多半小时,小摊今日份全部卖完,甚至铺子里连原材料都没有了,还要等明天进货,又让后面没排到的游客解散。

铺子里今天生意也特别好,玻璃缸里一只螃蟹都没有了,吴父和吴由畅也不在,吴可怡照顾完康康和壮壮午睡,拎着隔汗巾从楼上下来,说去进螃蟹了,姨妈抖着摆腌鱼的晒网,早数钱数的合不拢嘴,二十年没做过这么富裕的生意。

梁絮同最后几个游客合影完,清理完摊面,摘下一次性手套,抬眼,看到陆与游扛着个梯子从街对面过来。

陆与游脱了风衣,黑衬衫袖子挽起,扛着梯子,手臂肌肉爆发出力量感,从容走过来,长腿摆动间,身段随步伐节奏律动,腰腹薄肌跟着衬衫褶皱招展。

此时的黑衬衫又很有型男那味儿。

梁絮看着他停在小摊边,放下梯子,问他:“你扛梯子过来干什么?”

陆与游看她一眼,往上看去,铺子前破旧的雨棚还滴着水,他说:“帮你修个雨棚。”跟着又转身往对面走去。

没一会儿,陆与游又扛着一堆材料回来,铝合金支架,雨棚布,螺丝钉,电钻……反正乱七八糟一大堆,梁絮也看不懂。

男生对这类机械手工都很感兴趣,邵科捡起一个铝合金支架零件,惊奇问陆与游:“你还会修雨棚啊!”

陆与游蹲地上理着材料,没戴手套,养尊处优的手,也没一丝对重工业制品的嫌弃,睫毛鸦羽般专注垂着,说:“我学建筑的。”

“哇!”邵科满眼崇拜,“你们建筑系真会搭房子啊!”

梁絮想了想,却说:“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搞装修也不错。”

陆与游抬头:“……”

邵科:“……”

珠珠姐笑的要死,一边说梁絮嘴忒毒,一边说陆与游:“他哪需要找工作,以后不被抓回去继承家产就不错了。”

“……”打扰了打扰了。

珠珠姐又好奇问陆与游:“所以你爸妈说过让你毕业回去继承家产的事吗?”

陆与游这时又笑笑不着调说:“他们两个能工作到九十九,我能玩一天是一天,反正就我一儿子,不留给我留给谁。”

众人:“……”包括梁絮,都是一脸“哇你个狗逼这么凡尔赛”看着陆与游。

陆与游跟着开始干正事,招呼邵科,一起将摆摊的桌子搬走,用卷尺量好尺寸划好标记,又架起梯子,陆与游踩上梯子拿着电钻,邵科在下面扶着梯子递材料,吴可怡和珠珠姐掰着石榴站街前帮忙看高度和水平。

梁絮不吃石榴,本来说帮忙扶梯子递螺丝钉,陆与游让她边上坐着,她细胳膊细腿不顶用,等下还砸到了,梁絮就气呼呼一边去了,却也没坐着,蹲一边路沿上,抱着膝盖,脑袋搁在手臂上,仰头看着陆与游装雨棚。

天放晴了,水蒸气升腾起,青石路面被晒干,破旧的雨棚还从屋顶顺着滴下来水,滴滴答答,打在脚边,深一层浅一层。

铺子里螃蟹缸的土腥味混合一旁腌鱼摊残留的鱼腥味,雨后空气中漫起泥土的芳香,夹杂着街边肆意呼过的车流人流,都是风的味道。

少年踩在梯子上,在帮她搭雨棚,为了未来几天的一句天气预报有雨。

这样的时候,梁絮想起了何茗霜。

何茗霜昨晚朋友圈时隔几个月更新。

老友聚餐的场景,酒杯果汁杯在红艳艳的火锅上方撞在一起,梁宗彦抱在怀里,何知语坐在一旁,何茗霜在江城没这么多热络的朋友,大概海边度假完回了趟淮城。

配文:半生辛苦,都在这杯酒里。

记忆里,从未见过何茗霜饮酒。

孙司祎她妈是个标准的富太太,人情练达,迎来送往,放眼江城,没有孙司祎她妈不认识的人办不成的事,如果对方不认识她,只能说明对方还不够格,放古代,定是汴京城中一顶一明事理会识人能拿主意的当家主母。

之前梁絮去孙司祎家玩,问过梁絮家里的风波,却也说了一句:高嫁吞针,后妈难当。

又笑梁絮,说梁絮怕是恨不得把继妹亲弟活剐了,家里多了两个孩子,爸爸只有一个,从前她一个人一个爸爸,又说她家孙司祎,别说后妈继妹和弟弟,就算她要生个二胎,孙司祎怕也要闹翻天。

孙司祎她妈这样的身份和地位,说话做事不用顾忌任何人,包括梁絮,只是自身的观点表达,第三方立场,实是公允。

倒没有说梁絮脾气不好伺候的意思,梁絮却也隐隐察觉,自己是否偏见过甚。

梁永城同梁絮讲过,认识何茗霜,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梁絮六岁,小学一年级。

也是那一年,梁永城凭借《绝路》,一夜成名,一幅画卖了三千万,税后,同年,梁永城暑假带小梁絮去美国,去见冷莉,那一年破天荒,梁永城给冷莉带了一只Birkin,还有一束玫瑰花,小梁絮天真问他,爸爸是不是还爱妈妈,是不是想同妈妈结婚,那样韫韫就能一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梁永城拿着玫瑰花,笑笑不说话。

那一年冷莉住在亚特兰大,丈夫是议员,她那时正忙着帮丈夫拉选票。

在家门口接上父女俩,冷莉先放小梁絮进去,小梁絮被保姆带着跑进别墅,议员的小儿子叫她Chinese sweetheart,冷莉将梁永城拦在门口,抽起一支烟,问梁永城:“你从前也给前妻送花?”

包冷莉收下了,却没留下,转手给了小梁絮,梁絮却从来没背过,那只Birkin气场太贵重,她年纪小,撑不起来,送出去又还回来的包,堆在家中阁楼永不见天日,花被留在了冷莉家门外。

从前梁永城都会在美国住一晚,确保梁絮不会闹情绪要回去,那一年梁永城改签了当晚的机票,连夜逃离美国。

冷莉照常问他不在家住一晚?梁永城说明天天气预报有雨。

他不愿在落雨之地伤心。

也是那一年,九月,接小梁絮回国,送去上学,又办完一年一度9月30日小梁絮的生日party,梁永城一个人背着包去了江南,沉寂六年,一朝成名,小梁絮也终于上小学,不用没日没夜守着,终于可以一个人度个假,散散心,顺便找找灵感。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了何茗霜。

何茗霜是个寡妇,临城人,嫁到淮城,丈夫也姓何,原本同丈夫在同一所乡镇中学教书,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那一年暑假,丈夫为救溺水的儿童丧生,她悲伤了一个雨季,亲戚朋友都来劝慰,她决定带着女儿继续过下去,母女俩住在江南那般曲折婉转的巷子里,那座丈夫留给她的唯一遗产,曾经住过四代同堂,历史有一百多年的木结构老楼。

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梁永城跑过那座百年老楼,站在院门口躲雨,恰撞上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从雨中驶来,那女人真瘦啊,衣服都打湿透了,雨冒冒斜斜,巷子窄窄长长,自行车摇摇晃晃,转瞬那女人就停在了他面前,自行车后面还载着一个女娃娃,头上顶着个小书包。

家门口经常有游客躲雨,特别这个时节,何茗霜见怪不怪,丈夫生前尽量为人提供便利,丈夫死后何茗霜亦不例外,她将小何知语抱下车,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母女俩赶到檐下,见男人还站在院门口,她同梁永城招手:“进来?”

梁永城进去了,屋檐下有一把老竹椅子,他坐过去,见女人带着女娃娃上楼,没一会儿母女俩又换了一身衣服下来,女娃娃头上顶着个毛巾。

女人跟着进厨房灶后生火,要做饭,炸蛋时,两个鸡蛋落进锅里,滴里搭拉溅起油声,蛋壳还在手上,何茗霜冲外头问:“吃面吗?”梁永城看了她一眼,说吃,何茗霜就又打了一个蛋。

锅里烧水,何茗霜又出来给铁皮炉子烧水,村里条件有限,何茗霜家还是用原始方式烧水煮饭,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女娃娃看到妈妈用火钳捅铁皮炉子,踮起脚去墙根搬柴,浓烟在烟雨中升起,女娃娃又趴到檐下的荷花缸边看,缸里雨落满了,边缘溢出来,鱼在小圆荷叶下藏着,女娃娃用手将水一捧捧运出来,女人问:“小语,你在做什么?”女娃娃说:“我怕鱼淹死。”

梁永城笑,问何茗霜,女儿几岁,何茗霜说六岁,梁永城说自己女儿也六岁。

吃完阳春面,雨停了,女人搬出大红洗澡盆,在院里支起洗澡帐,准备给淋成落汤鸡的女儿洗澡。

那一年是2013年,国际上展出一幅画,叫《江南的第一枝荷》。

画中却与荷花没有任何关联,是在百年木结构老楼下,绯红塑料洗澡帐里,妇女正给儿童洗澡,影影绰绰间,隐约见到女人淡雅容颜,女娃娃满头泡沫可爱,边上铁皮炉子里还在烧着水。

梁絮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幅画灵感来源于谁。

梁永城同她讲这些往事时,是三年前,中考结束,梅雨时节,同一个地点,十二年前何茗霜家浸在江南烟雨中的百年老楼。

梁絮当时站在檐下,不肯坐何茗霜家一把椅子,听梁永城将往事娓娓道来,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口荷花缸,鱼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几尾鱼,何茗霜当时还在厨房生火煮阳春面,天在下雨,潮湿空气飘着炊烟,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九年如一日活着。

梁永城讲——

那一年吃完阳春面,雨停了,见何茗霜在院子里支洗澡帐,准备给女儿洗澡,他用碗压了两百块钱到椅子上,就走了。

后来每一年多雨时节,却总念着去一趟江南,借着躲雨停留,何茗霜到底是个寡妇,家里条件又不好,很多事情不会弄,他好人当到底,每次去,帮着修修东西,换换旧家电,一天就走,从不留宿。

直到第九年,那是个休息日,他在院门口等到天黑,雨也停了,何茗霜还没回来,以为今年是等不到了,打算明年再来,乌漆嘛黑的天,走到巷子口路灯下,却撞见何茗霜背着女儿回来,眼眶泛红,小语病了,小地方看不好,要去省城。

梁永城连忙叫了车带母女俩去省城看病,又联系医学界的朋友,安排病房,忙前忙后,竟耽搁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小语出院,梁永城陪母女俩回家,本就要走了,想着何茗霜家里半个多月没人住,什么吃的都没有,小语还卧床,何茗霜走不开,又帮忙买点物资回去,到村口小超市,听到老太太们唠嗑,住巷子里老楼上的何寡妇在外面给人当三,说不定女儿也是给外面人生的,她男人白给人养了几年女儿死不瞑目,不然为什么男人一死,外面男人就上了门,外面男人一年来一次,前阵子还看着,又修水管又帮着换冰箱电视,看着蛮阔,估计怕被大的打上门,何寡妇给人当三一当十年。

几个老太太比着手势语气那叫一个真,差点连梁永城自己都信了,他当时付钱,在边上,忍不住说:“不是十年。”几个老太太当时都愣了,梁永城丢下钱说:“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第十年,她会是我太太。”

回去路上,梁永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一念之差,让一对母女背了九年骂名,说不定又要因为一句戏言,再背上一辈子。

又蓦然想起九年前在雨中的第一面,一个让他进去的眼神,和一碗阳春面,以及这九年间的每一年,他为什么每一年都要来这里。

真的只是一念之差?真的只是一句戏言?

“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

走进何茗霜家院门,何茗霜正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走进厨房,何茗霜在厨房开灯烧水,梁永城拎着东西进去,放在灶台边,说:“我刚刚在小超市听见她们传,你在外面给人当三。”

何茗霜转头猝然看着他。

梁永城说:“对象是我。”

何茗霜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梁永城又说:“我跟她们说,明年你会是我太太。”

何茗霜捂着脸眼睛红了,骂他:“你混蛋!”

梁永城就真的混蛋到了底。

那年那月多雨时节,百年木质老楼,总吱嘎作响。

到入夜,去看小语,小语没睡,一开灯,小姑娘眼睛就睁开了,脸蛋带着病态的绯红,梁永城到床边坐下,用手背在小姑娘额头上量体温,跟她说自己要走了。

小语是个大姑娘了,已经习惯这样一个每年来一次的叔叔的存在,今年的存在又不真实到格外长久,让人想再贪心一点点,再贪心一点点,她已经会叫人了,看着梁永城说:“叔叔,你能不能再多待一天。”

梁永城问她:“为什么?”

小语说:“明天是我生日。”

这天是9月29日,明天是9月30日,梁永城该赶回去陪梁絮过生日。

九年间,梁永城也确实从未见过何茗霜的女儿过生日。

梁永城愣了一瞬,说:“不行,明天也是叔叔的女儿的生日,我不赶回去,那个姐姐会生气。”

小语转瞬抿起嘴唇。

梁永城转而又笑,问她:“小语,你愿不愿意当叔叔的女儿?”

小语躺在被子里,睁大了双眼。

梁永城说:“你要愿意的话,叔叔明年带你回家,给你和姐姐一起过生日。”

“妈妈呢?”

“妈妈也跟我们一起回家。”

那年9月29日23点21分。

梁絮坐在房间窗口,终于看到梁永城的出租车停在楼下,梁永城个大坏蛋,今年她过生日竟敢回来的这么晚!

大小姐做派守在房间,等梁永城上来敲门:“韫韫?睡了吗?爸爸回来了。”

“几点了。”

“爸爸回来晚了,爸爸知道错了,再不让爸爸进来,就要错过我们韫韫的生日的第一秒了。”

她才赦令般高傲一句:“进来。”

那年梁永城送了梁絮两只小兔两只香奈儿,当时梁絮以为梁永城是为了补偿,惩罚自己最最最心爱的女儿的生日回来太晚,于是买了两份礼物讨她欢心,后来再想起,那一年梁永城的两份礼物,是想起了江南雨巷里另一个与她同龄在同一天过生日的女孩子,还是加倍愧疚补偿,早已湮没在了那一年的生日烛光中,分不清了。

十四岁的梁絮戴着生日帽在蛋糕前闭眼许愿,希望爸爸永远陪在韫韫身边,再睁开眼,梁永城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像往常每一年,问梁永城,爸爸为什么每一年都要去淮城,有那么好玩吗。

从前梁永城对这个问题只是笑笑不说话,这一年梁永城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淮城的阳春面很好吃,下次带韫韫去吃。

从前梁絮会嘟起嘴说才不要去,爸爸一个人去就好了,这一年梁絮终于对那个潮湿烟雨的地方有了兴趣,笑着说,好呀,等明年中考完,爸爸带我一起去。

中考结束,梁永城带她去淮城,说去见一位认识九年的朋友。

梁絮对何茗霜何知语母女的第一面,其实并不坏,甚至称得上好,女人领着女儿等在车站,穿着洗到发白的素净衣裳,普通扎着马尾,身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水味,比起梁永城从前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友差远了,更何况还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即使何茗霜是女人,梁絮第一眼也没对梁永城这个认识九年的朋友往那方面想过,甚至没放在眼里。

直到回到家,何茗霜热情给她倒水拿零食,又去煮阳春面,说梁永城最爱吃她煮的阳春面,何茗霜打水刷锅,梁永城帮着劈柴烧火,何茗霜的头发不小心掉进洗菜盆里,梁永城在井边洗手习惯性帮她撩到耳后,梁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在恋爱。

何茗霜身上是另一种女人味,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初见时烟雨朦胧,毫不起眼,再回首,已然山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梁絮拎起包转身就走,梁永城连忙去追,好说歹说,总算把梁絮劝回去,拉着执拗的梁絮回到何茗霜家百年老楼的院子里,在雨檐下说起这些往事。

梁絮却同梁永城大吵一架,甩开梁永城的手,中伤梁永城:“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是我当了你的拖油瓶?是我当了你爱情的绊脚石?是我挡了你追求幸福的康庄大道?是我害得你孤家寡人十六年?”

即使梁永城从未说过这些话。

梁絮只是顶会讲难听话的一个人。

故事是这么个庸俗的故事,孤傲多金的画家,遇上温柔体贴的寡妇,寡妇知冷知热,是他的灵感缪斯,牵缠九年,第十年,画家决定给寡妇一个名分。

实则何茗霜视角,不过张爱玲《小团圆》里的一句话——“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梁永城那些年交过不少女朋友,梁永城一辈子不缺女人,一辈子风流多情,家* 世和身份地位摆在那,别说带着一个梁絮,就算带着十个梁絮,也多的是女人攀上来,干什么的都有,画家,舞蹈家,钢琴老师,大学老师,公务员,世家千金,二十出头的也一水儿的挑,要找个人结婚,分分钟的事。

但无一例外,都被梁絮搅黄了。

这个画家梁絮不喜欢对方的画,那个舞蹈家梁絮嫌弃对方身上香水味,钢琴家嫌不会做饭,大学老师挑人家戴眼镜,公务员说人家脾气不好,世家千金不爱人家养狗……理由千奇百怪,其实就是不想梁永城再找人。

千挑万选,最后选了最默默无闻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何茗霜。

何茗霜不画画,不用香水,做饭好吃,不戴眼镜,脾气柔顺,不养任何宠物……会照顾人,爱老人小孩,贤惠的挑不出一点错。

梁永城当时也同梁絮说:“我怎么会爱上那么个女人呢,她毫不起眼,放人堆里都挑不出来,拎回家,梁教授要将她的家世问三遍,族谱再研究上两遭,应教授要说他金匣子配不锈钢盖——向下兼容,老姐梁永璇要嗬一声,说还是个守寡带娃的,同朋友的娇莺玉燕比,容貌也像个白开水,可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情败北美冷玫瑰,于是惦上江南白玉荷。

像口热乎乎的白米饭,比不上山珍海味,但就为了那一口白米饭,回到家有人嘘寒问暖,吃到胃里,踏实。

梁絮当年不理解不支持,觉得是梁永城被灌了迷魂汤中了何茗霜的杀猪盘,实则迷魂汤没有受害者一年主动去喝上一碗的灌法,杀猪盘也没有九年布一局的骗子,如今却理解了几分。

但理解不代表支持。

她不做理解,永远利己,自私到底。

陆与游的雨棚修好了。

陆与游为她修的新雨棚,不是临时性的,跟铺子前的大型雨棚差不多质感,齐着小摊后电表箱两边的柱子,夹在两间铺子前,与两边铺子旧雨棚连成片,一点也不突兀,外表美观,高度适宜,视野开阔敞亮,长度可以并排摆下现在三个摊位。

可遮风,可挡雨,未来几天,无论是下雨,还是出太阳,都不怕。

吴可怡说,等下次放假,梁絮不来了,她又找不到人手,可以在新雨棚下挂个牌子。

珠珠姐问什么牌子。

吴可怡笑着说:“摊位招租。”

姨妈和吴母也抱着一筐砂糖橘来看,说陆与游辛苦了,让歇会儿吃些橘子。

大家都赞不绝口。

梁絮打量了新雨棚几秒,又看了眼天边,其实有点打击人,按照经济的角度来说:“没下雨了。”

陆与游蹲地上收拾着剩余的材料,没抬头:“天气预报这几天都有雨。”意思是明天再下雨怎么办。

梁絮说:“就几天。”

陆与游抬头看着她,只说:“几天就几天。”

能为你挡几天雨,就几天。

几天,也冲着一辈子去过。

画家在雨中,遇见了江南的第一枝荷。

梁絮在雨后,撞见了小岛的第一场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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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出自张爱玲《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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