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很快前后端出两大只锡纸盒出来, 没等陆与游吩咐,又拿出手提保温袋装袋,看到一旁有烤红薯的炉子,陆与游又要了一只烤红薯。
梁絮扫了圈店里, 刚刚结账走了两桌客人, 里面包厢也有空位,她没问陆与游要带她去哪吃, 闲来打量店里的环境。
却被墙上的几列画吸引, 那是四列一组的水墨荷莲。
署名和印章她再熟悉不过,梁永城。
她走近, 再确认。
确是梁永城无疑, 却不是复制品。
梁永城工水墨花草不错,却不以这种形态的荷莲出名, 墙上的这一组,荷花娇妍, 莲叶妖碧,色彩大胆,有风韵,却浮躁,没有沉淀。
梁永城也早已不画这般精细的画, 说简单点, 太过匠气,似要远一点,再远一点, 远久到她未曾目睹的年份。
老板已经打包好,陆与游拎着保温袋看向她:“看什么呢?”
梁絮转头看了陆与游一眼,又看墙上的画, 这回她找到了题署的年份,来自二十年前的梁永城。
老板见她对墙上的画感兴趣,这时笑说:“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老板画的画。”
梁絮转头,一挑眉,她倒不知道梁永城有这样一处产业。
自她记事起,家中就鲜少吃螃蟹,梁永城也从未带她来过浮日岛。
梁絮问:“你们老板是个画家?”
老板笑:“当年画这画时藉藉无名,如今可不得了哟,我这破饭馆几年也不看一眼。”
梁絮没再问,转身。
陆与游看着她,也什么也没问,牵着她出了饭馆。
出去,迎面又是一阵寒风雨。
陆与游打起伞,却是带着梁絮往荷塘走去。
梁絮没声张,同陆与游在雨中慢慢走着,也是一番美事,等快到岸边,看着不知深千尺的荷塘水面泛起的雨漪,才忍不住停下问陆与游:“我们去哪吃?”
陆与游看着她,一挑眼,看向荷塘一侧,那边有一颗从岸边倾至水上的老树,飘着枯叶的水面有一叶乌篷船,他说:“那边船上。”
梁絮一挑眉,没表态,跟着走过去。
等停到乌篷船边,梁絮觉着陆与游的洁癖果然是间歇性发作,真是一艘极老极老的船,船板上还飘了落叶,梁絮甚至害怕两人一上船,船直接翻了两人溺在荷塘里大喊救命,所以她和陆与游他妈同时掉进水里陆与游会先救谁?算了挺莫名其妙的陆与游搞不好不会游泳。。。
陆与游见梁絮站在岸边看着船不动,一步跨上船板,证明船很安全,跟着转身看向她,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
这是一个信任的问题。
梁絮决定给陆与游这个面子,盯着陆与游,站在岸边,同样伸出手。
陆与游握紧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上了船。
外面还在下雨。
梁絮立马猫着身子进船篷,发现没自己想的那么糟糕:“还挺干净的。”
陆与游跟着进来,伞收了丢地上,保温袋放小几上,跟着捡起边上的斗笠从另一头出去,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上午在这钓过鱼。”
梁絮捡了个蒲团象征性拍拍灰坐到小几边,听到外面船桨汩汩声,感受着船在行进,天光探进船篷内,视野里,少年戴斗笠立在船边撑桨,风衣猎猎,像个侠客,周遭渐渐出现茂密的荷莲,这个月份没什么荷花,无穷碧,她心情不由跟着雀跃,笑说:“你还会钓鱼啊。”
“当然!”某人声音颇有些骄傲,很快听到“梆”一声,船桨被丢到船尾,少年弯身回来,手上捧着一堆荷叶,笑眼如花。
“鱼呢。”梁絮昂头看着他,一点也不想动,等饭。
陆与游摘下斗笠,将另一个蒲团捡过来坐下,小几铺上荷叶,保温袋打开,端出最大的一只锡纸盒,掀开,寒凉清洁的空气,立马溢满清雅又椒麻的鲜香,是一道荷叶烤鱼。
他一挑眉:“喏。”
梁絮笑,先去拿了烤红薯吃,怕等下冷了,一勺甜丝丝的烤红薯化在嘴里,又看到陆与游揭开一道荷叶鸡,她揶揄:“鸡也是你偷的?”
陆与游懒淡看她一眼:“我亲自挑的。”
梁絮笑笑没说话,吃两口的烤红薯塞陆与游手里,吃什么烤红薯,她要开动了!
陆与游今天请她的是一顿大餐。
除了一道荷叶鱼一道荷叶鸡,还有一盅解腻的米酒汤圆,几个莲蓬方才摘的,残留在初秋的两支荷,也被陆与游无情折下,摆到她桌边。
陆与游这人顶会吃,顶会研究吃,吃的东西地道,挑的地方也有趣。
所谓是,鱼鸡米酒莲子香,乌篷细雨听荷眠。
梁絮一手戴一次性手套,一手举筷子,鸡只吃鸡腿鸡翅,鱼只捡肚皮。
陆与游坐在她对面雨幕内举筷子吃鱼,见她鱼没吃两口撂下筷子,抬眸问:“不爱吃鱼?”
梁絮啃着鸡腿,大口吃东西的时候没那么顾忌形象,总之就是不矫情,唇角泛着油光说:“有刺。”
陆与游倒庆幸梁絮不是真厌食,估计是在人前端着了,以后尚算不难养,他放下筷子,揭开装米酒汤圆的陶盅,自己打了半碗,剩下连盅带瓷勺放到梁絮面前,跟着又去挑鱼肉:“鱼鲜美而肉质细腻则刺多。”
梁絮啃完一只鸡腿又啃鸡翅,不以为然:“刺多一直有人给我挑不就行了。”
陆与游眉眼一弯,将挑好的几块鱼肉放到梁絮面前:“你说得对。”
待到酒足饭饱,梁絮身子趴到桌边,单手支着脑袋,捡着荷叶上剥好的莲子吃,看着船外骤急的寒雨,担忧道:“我们现在怎么回去啊?”
陆与游收拾着桌上的杯盘残藉,装着垃圾的保温袋丢到小几底下,将两支荷插进米酒陶盅里,又拿出湿巾慢条斯理擦手,说:“不回去。”
梁絮转头:“那干什么?”
陆与游又往船舱内铺了几片荷叶,风衣帽子一戴,盖住领子就往天然荷叶席上一仰:“午睡。”
“……”梁絮让自己接受完陆与游都可以钓鱼抓鸡当然可以荷叶一铺就躺地上睡,芰荷以为席,多雅啊,多老一辈艺术家啊,看着午睡的某人,开口说:“小摊生意怎么办?”怕陆与游讲她圣母,又补充:“倒不是我爱干活,怕珠珠姐他们支撑不住。”
“你不在,他们自然就支撑的住了。”陆与游闭着眼说,又睁开眼,淡淡看着她,“我姥姥说了,人活着能吃能睡,其他都是次要。”
梁絮无法反驳,哽了下,说:“那你睡吧?”
陆与游平躺在一旁地上,从下往上看着她,将宽大的风衣一掀,说:“你不睡?”
那语气,你不睡就是不认同我观点,你不睡就是嫌弃环境简陋。
梁絮又梗了下,垂下支起的手臂,从桌沿往下看陆与游:“睡,我趴桌上睡。”
陆与游目光淡然看着她一动不动,说:“一起睡。”
梁絮:“……”
陆与游依旧是那副正人君子风情道正的眼神,理由还贼冠冕堂皇:“你躺下歇会儿,下面还有很大位置。”
“……”梁絮不好再拒绝,更懒得在大好的午休时光跟陆与游掰扯,勉强说:“行吧。”
话音刚落。
陆与游闭上双眼,双手搭在小腹,挺标致一帅哥,又是那副老神入定模样。
梁絮:“……”
她直起身,以最小动作幅度猫过去,船小,难免晃,等缓缓躺下身,总算平稳,身旁人规整的像一尊佛像,呼吸也近似于无,衣物上,一靠近他整个人,依旧是那股清冷又微甜的英国梨与小苍兰。
梁絮裹着薄外套安心搁下脑袋,起先背对着陆与游,冷风一直从船舱穿过,没一会儿,她打了个喷嚏,忍不住转过身,正对着陆与游,风挡在背后,身前是温热的人,总算好了些。
然而真要闭上眼,又很奇妙。
船外骤雨打风荷,似能看到晶莹的雨珠从硕大的荷叶上滑进池塘里,随着天空一同倾倒的雨,泛起圈圈狂漪,却总能感受到身边有个鲜活热切的人,梁絮的心也像是被雨点狂砸,她于阖眼幽暗中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没一会儿,梁絮又忍不住睁开眼,微微抬起脑袋,去看陆与游。
看着陆与游一动不动,睫毛纤长而沉静垂在眼下,泛起一层深邃的阴影,梁絮忍不住拿出手机,小心翼翼起身,举起手机就是咔嚓一张,又迅速躺了下去,怕陆与游察觉,背过身将手机藏在外套里,打开孙司祎聊天框,发送。
三秒后。
41:【芭比花容失色.jpg】
41:【芭比花容失色.jpg】
41:【芭比花容失色.jpg】
41:【真三天就睡上了啊???】
梁絮本就弯起的嘴角弧度愈深,放下手机,又转回身正对陆与游,下意识往里侧挤了挤,美美午睡。
等身旁女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陆与游才缓缓睁开眼。
梁絮一觉无梦,醒时,感觉呼吸被安心的味道萦绕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盖着陆与游的风衣,手从风衣里面要支起来,头发又挂在了风衣纽扣上。
她不得不睡眼惺忪坐起身,闭着一只眼去解纽扣上的头发,余光却看到陆与游戴着斗笠在船尾撑桨,她抱着风衣抬起脑袋,船将靠岸,她问:“你风衣怎么在我身上。”
陆与游放下桨,摘下斗笠从船外进来,朝她伸出手,面无表情说:“你睡着从我身上扒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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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韫:你觉得我像笨蛋吗?
秋:你觉得你不像笨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