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 当着吴由畅的面,不方便说,不方便做,他只好亲至。
梁絮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靠着沙发看电视, 房间就开了几盏壁灯,不算完全亮, 不断频闪的电视荧光, 打在她脸上,无尘的目光, 矜冷又淡漠, 终于换到一个差不多的频道,才“嗒”一声将遥控器搁到茶几上。
陆与游转头, 倒要看看,梁絮在看什么, 这么入神。
法制频道女主持的声音从挂壁液晶电视传出。
“一男子同时娶了八个老婆,八个老婆联合报复,男子全身上下被捅四十八刀,后半生只能瘫痪在床……”
“……”陆与游拿起遥控器就要换台,“你这看的都什么啊。”
梁絮笑了两声, 一把夺过遥控器, 在她家,只有她能决定电视看什么台,她按着遥控器按钮换台, 嗔嗔一句:“关我什么事。”
意思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一天加多少个女生, 又被多少个女生暗恋。
她说这话时,眼尾的那一枚浅褐色小痣,尤为冷戾厌世。
陆与游听了却很不得劲,幽幽说:“老公出了轨,也不关你的事?”
梁絮转头,看他一眼,说:“不等他做初一,我早做了十五。”
还更发了狠,她不会等人骑到她头上。
陆与游一挑眉,没说话。
碘伏被搁到茶几上,梁絮将遥控器放到手边,从包装袋里抽出两只棉签,侧身,看着他,朝他一招手:“不是要涂药?过来。”
姿势有点像招小狗。
陆与游单手撑着靠坐在沙发扶手上,颤了下睫,乖乖倾过身。
梁絮十分干脆利落,打开碘伏将棉签蘸满褐色液体,就一伸手,勾过陆与游的脖子。
陆与游喉口闷哼了声,以不正常的姿势倾斜向梁絮。
“干什么,搞得像我非礼你一样。”梁絮几乎是以抱洋娃娃的姿势托着陆与游的脑袋,又去找他的左耳。
陆与游仰着脸,双眼麻木看着上方十几厘米处的梁絮,不自觉闪了下睫,说:“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姿势很怪。”
梁絮不觉得,说:“我小时候给小朋友打针都这个姿势。”
陆与游:“……”
“懒得动。”梁絮又俯身,给他左耳涂碘伏,涂完,又抽了几只棉签,将多余的液体处理干净。
陆与游脑袋被环在梁絮身体之间,视野被少女的馨香混合烟草的旧睡衣和纤细四肢充满,很不适应,说:“我可以动。”
这话又很歧义,梁絮无动于衷,迅速处理好,丢掉棉签,起开身,将陆与游推开:“你耳朵好像比昨天更红。”
“有吗?”陆与游下意识伸手,想起刚涂完药,不能碰,又收回手。
梁絮将桌上的碘伏和棉签捡好,递给陆与游:“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发炎这么严重。”
陆小朋友如实向梁医生交代病情:“上周。”
梁絮又转过身,去看电视,问:“为什么打耳洞?”
陆与游:“看到只好看的耳钉,想买。”
梁絮又问:“打耳洞不疼吗?”
陆与游形容:“疼,但就一下下。”
一下下都不会忍受,跟梁絮完全相反,梁絮是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物而减损自身丝毫的人。
陆与游还不走。
梁絮在看电视,是农业频道,在放乡土节目,这期在讲闽南拜神习俗,画面里,红艳艳的经幡灯笼和威武神气的各路神佛,浸在俗世烟火滤镜下,她想起了一个多钟头前,冷蓝夜,浮日水边,佛龛前的少年,她出声,叫身旁陪她看电视的少年:“陆与游。”
“嗯?”
“你晚上拜的那个菩萨,是求什么的?”
“什么都求。”陆与游想了想,说,“求平安,求健康,求财,求子,求姻缘。”
梁絮听到最后一个,转头,看向陆与游,问:“你求的什么?”
陆与游微微侧头,眉眼漫出懒淡的笑,说:“我一般什么也不求,只求年年如旧,岁岁常在。”
生来应有尽有,家庭幸福美满的人,自然如此。
梁絮闲闲掀了下眼,问:“然后呢?”
陆与游说:“不过我今年打算做出点改变。”
梁絮盯着他:“嗯?”
陆与游定定映着她,倦眸映美人,一勾唇:“我下次打算求姻缘。”
梁絮不想讲这些有的没的。
她猜他想求的不是神佛,而是她。
她转过身继续看电视,说:“你该走了。”
陆与游不动,跟着正过身:“陪你看下电视。”
梁絮:“不用。”
陆与游又看她:“你今晚什么时候出去抽烟?”
梁絮:“不抽。”
“洗衣服呢?”
“不洗。”
“那你要干什么?”
梁絮烦了,陆与游今晚发什么神经,比狗还粘人,就差当她的贴身小保姆,她一起身,拿起遥控器调到法制频道,继续播男子被八个老婆捅四十八刀,跟着走到床边,看着陆与游:“我要睡觉了。”一掀被子,她挑眉,“一起睡?”
陆与游溜的比兔子还快。
又是一天。
10月3日。
清晨下了雨,这会停了,青石路面湿漉漉的,电线上挂着水珠,街前一片空濛,似个江南水乡。
姨妈今天早晨做的儿童套餐。
梁絮坐在小摊前,喝着热腾腾的三鲜疙瘩汤,土豆丝鸡蛋饼吃到最后一小块,陆与游才骑着电动车出现。
“吃饭了?”她问他。
“没。”陆与游停下车,从前面车篮子拎出一个纸袋子。
梁絮一接过纸袋子,眼睛都睁大了:“你哪买到麦麦的?”
“让人带的。”陆与游跟着又拎出几袋子奶茶。
已经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深刻演绎人脉关系网的强大。
康康和壮壮日常早饭后偷吃冰粉小料,在一旁见了。
壮壮睁着眼睛:“是奶茶。”
康康立马喊:“我要喝奶茶!”
陆与游留了两杯,将剩下的都给康康和壮壮拎着,指挥两孩子:“拿去给妈妈姨姨们分了。”
康康一敬礼:“收到!”
壮壮双手紧紧提着,一弯月牙:“好。”
跟着,陆与游就载着两杯奶茶去了对面天心大酒楼。
等他再从街对面回来,两手空空。
梁絮坐小摊后单手支脸,掀眼看着他,嗔道:“我的奶茶呢?”
陆与游一撩眼,走过来停下,拆开麦麦的纸袋子,取出一杯冰美递给她:“你的。”
梁絮这才笑纳。
奶茶和冰美,哪个更难得,她还不清楚吗。
陆与游也跟着取出另一杯冰美,就着喝了一口。
梁絮拆开吸管,悠悠调侃:“今天怎么不喝热的了?”
陆与游看她一眼:“你会嫌冷?”
梁絮笑。
陆与游又跟着说:“没衣服了?”今天下雨跟着大降温,梁絮格子衬衫里T恤领子里还叠着一层领子,看着是套了两件短袖。
梁絮不以为意:“勉强穿。”
又看向陆与游。
陆与游一天一个样,今天是难得的深色系,黑衬衣黑西裤套着件藏青风衣,跟今天阴雨的天气很配,以至于怀疑陆与游是根据天气搭衣服,优雅又显风韵。
梁絮问:“今天不尝试丑东西了?”
陆与游挑眉:“我觉得我今天挺爷们。”
梁絮出声一笑,又说:“是挺爷们,黑衬衫穿着像男模。”
陆与游:“……”
梁絮喝着冰美,要去捡碗里没吃完的土豆丝鸡蛋饼吃,一低头,陆与游从她眼皮子底下将那块吃剩的土豆丝鸡蛋饼捡走了。
她顺着抬头,看向他,看他咬了一块,觉得陆与游的洁癖大概是间歇性针对性发作,他不可能不知道,她也不想叫醒装睡的人,只假装瞪着他说:“你吃了我的早餐我吃什么?”
陆与游伸手,将麦麦递给她,吃着她的土豆丝鸡蛋饼,说:“你吃这个。”
她又无可奈何接过:“你不吃你买干什么?”
“想买了。”
他又状似无意补充:“小女生才爱吃这个。”
梁絮咬了一口卷饼,感觉今天早餐特别美。
其实不是多美味,不过稀缺时轻易拥有,厌倦时不断新鲜。
吴由畅这时吸着奶茶走过来:“你们又背着我吃什么好东西?”
梁絮转头,拿去卷饼,问:“要吃吗?”
吴由畅:“要!”
“……”陆与游瞥他一眼,“你也爱吃小女生吃的东西?”
吴由畅:“我也是小女生。”
“……”陆与游真没招了,“吴由畅,你怎么总喜欢吃别人吃剩的?”
吴由畅不服,看他一眼:“那你手上是什么?”
陆与游:“……”
梁絮一面笑,一面已经将卷饼切了一半给吴由畅。
打打闹闹吃完饭,又下起了雨。
小摊露在外面,大家连忙帮着搬进雨棚下,梁絮收拾着摊面,看着天色,担心生意会不好,吴可怡这时提了一桶透明雨伞和一大箱一次性雨衣出来,跟她说不用担心,前两天已经收回设备和材料成本,不愧是经商多年。
然而情况完全相反。
上岛的第一班船后没多久,小摊前就挤满了人。
人实在是太多了,围的水泄不通,将道路从中截断,正常游客找不到路,又误入排队队伍,没半小时安保队就发动应急处理,围出排队护栏,维持秩序,梁絮抽空看了眼,看不到头,到游客中心岔路口还拐了弯,据说已经排到后面山下去了,晕。
有人拍照,有人录像,甚至有人开直播,问她有钱是什么感觉,问她有钱出来摆摊为什么,问她能不能把香奈儿拎出来看一下,最多的是问她华鼎太子爷@yoenlu在哪。
梁絮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本不热爱人类的她,面对镜头强颜欢笑营业,配合游客摆pose拍照,在人群角落看到陆与游的身影,连忙递眼神要陆与游滚,陆与游真过来跟她一起营业,那灾难才是真的来了。
邵科和珠珠姐完完全全在小摊后帮她售卖柠檬茶和冰粉另外两种品类,吴可怡的堂兄表妹和朋友也过来帮忙,在后面串淀粉肠,姨妈摊子的腌鱼和铺子的螃蟹已然卖不过来,经济确实是带动了,但你懂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吗* ,你要站在这不间断卖一天淀粉肠,毁灭吧,梁絮想。
等梁絮说要去上厕所休息十五分钟,才躲进铺子里抓到吴可怡搞清楚源头。
是昨天晚上在网上爆火的一条视频。
【在顶级名媛@yunun小摊前买淀粉肠是什么体验?】
那会儿梁絮营业态度很不好,因为前一个将摄像头对准她的人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她索性摆烂了,不装了。
摄像头:“yunun,有钱是什么体验?”
梁絮慢条斯理烤着淀粉肠:“不知道,我生来就有钱了。”
摄像头:“那你这么有钱出来摆摊是为什么?”
梁絮:“体验一下没苦硬吃。”
摄像头:“yunun,你真的背假包吗?”
梁絮一伸手就从桌子底下拎出那只听姨妈话套了黑塑料袋的香奈儿:“超A,AAA简盈源头箱包。”(“AAA简盈源头箱包”就是第一个在她评论区卖A货以致挑起假名媛质疑的账号名)
摄像头(笑):“你为什么要在包包外面套塑料袋啊?”
梁絮掀开塑料袋一角:“太贵了,不想给别人看,偷偷给你看一眼。”
摄像头(大笑):“yunun,你真的是yoenlu女朋友吗?”
梁絮:“他配吗?”
摄像头:“yoenlu本人知道你这么说他吗?”镜头往后倾,“yoenlu今天在吗?”
梁絮:“不在,再提他我不卖了。”
【《我生来就有钱了》《体验一下没苦硬吃》《超A》《香奈儿套塑料袋》《太贵了,不想给别人看》《他配吗?》《再提他我不卖了》】
【好拽,好爱。】
【真实不做作,阴阳怪气我嘴替!】
【太抽象了吧,香奈儿套黑塑料袋哈哈哈……】
【幻视我奶丝袜里藏钱,给我破洞裤打补丁。】
【yoenlu要心碎了。】
【没有人觉得最后那句很好磕吗?相爱相杀又暗戳戳宠溺的感觉。】
【姐们儿你高考做阅读理解都没这么认真吧?】
【一旦磕上yoenyun这辈子就定型了。】
梁絮看完,心想,这届网友有病吧有病吧有病吧???
本来就蹭了浮日岛景区风波,梁永城替女维权,华鼎集团力挺太子爷的热度,视频热度还在呈指数级攀升,并且不断涌出跟风来浮日岛梁絮小摊前买淀粉肠的视频。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置身风暴中心,往往后知后觉,从众心理批量化造神,将个别化事件一次次推往本不该有的热度,当热潮褪去,又像游客散去的景点,留下一地狼藉。
不过梁絮本就没什么人设可崩塌,更没有什么空间可捧杀,就像爆火视频一开头说的,她生来就有钱了,她生来就在神坛,根本不需要别人赋予什么。
吴可怡让她喝口水歇会儿继续回去营业,今天估计干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歇业了。
梁絮问为什么。
吴可怡看着快被捞光的螃蟹缸,往库房看了眼,说,淀粉肠快没了,已经在托人进货,但从岛外带回来,她懂的。
总而言之,梁絮火了。
但梁絮心想,这泼天的流量谁想要谁拿去,她一点也不想接。
且不说梁絮未来几天的工作量会超负荷提升,收入却很有限,小摊的单价摆在那,产品附加值低,本质是劳动密集型生意,一天三个人连轴转产出就那么多,不可能再加人工,营业额也不可能再提高了,顶破天不够梁絮买一只包。
算了,当给浮日岛引流为地方文旅做贡献了,但要她额外提供情绪价值就算了,工作环境还变差了是怎么个事儿。
雨天,潮湿,闷热,吵闹,闪光灯,密不透风,像一面蜘蛛网将梁絮重重包围。
然而更痛苦的事还在后面。
雨势加大,铺子里的雨棚本就陈旧,有点漏雨,小摊一挪再挪,铺子前雨棚下的空间被极大压缩,跟买螃蟹的客人混在一起,拥挤的特别难受。
然而这都没什么,雨水总不会落到烤淀粉肠的油烤盘上了吧,然而梁絮错了,游客也跟着不断往里挤,最后有个打伞挤到前面的游客,雨水不小心倾到油烤盘上,瞬间高温气化,梁絮躲闪及时,手臂还是不小心被溅到了两点油,好痛。
然而这时她不能矫情,也不允许矫情,这么多人等着,有人问她有没有事,她将外套袖子挽下来,说没事,继续干活。
等到十二点多,感谢姨妈今天做饭这么早,大概是知道大家都累坏了也饿坏了。
她被替下去吃饭,一个人躲到后厨,才挽起袖子来看。
陆与游就是这时出现的。
他一边往后看一边跑进来,一身携风带雨,还严严实实戴着帽子和口罩。
她抬头看见他,有点好笑:“你当间谍呢?”
陆与游往铺子外方向看了眼,摘下沾着水汽的风衣帽子和口罩,菜场大妈又上线了:“那群人有病吧,为了流量都疯了,占着酒楼座位问江姨我在不在要我下去点单。”
这位爷梁絮也算是了解点,他主动当服务员是为艺术献身自得其乐,强迫他当服务员就是押着太子上戏台也别见头牌了通通杀头吧。
人太子要的是钱要的是流量吗?诶,那可就错了,为的就是那份雅!
梁絮扯着他风衣的系带,悠着声音,可着法揶揄:“你怎么这样,我都营业一上午了,你怎么不能出去营业了,太子爷就这么高贵?”
“累坏了吧。”陆与游扯回风衣系带,一低头,注意到她的手臂,连忙弯下身查看,“你手臂怎么了?”
“上午不小心烫的。”梁絮当时痛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这会儿却说的没当个事,还问他,“你碘伏带没带,我等会涂点。”
“谁随身带那玩意啊,再说了碘伏也不能治烫伤。”陆与游皱起眉,一把拉起她,“走。”
梁絮被强迫起身,另一手上还端着碗:“诶,去哪?我饭还没吃完!”
陆与游一把接下她的碗丢下,“去卫生所。”又说,“跟着我还能饿着你不成?”
梁絮一捡起手机,就被陆与游拉着往外跑。
跑到铺子门口,陆与游停下撑伞,她身体由于惯性作用,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少年的胸膛,滚烫,他的怀,她的脸。
不远处小摊前泛起尖叫。
“yunun!”
“yoenlu也在!”
陆与游一撑起黑色长柄雨伞,就将她卷进宽大的风衣里,往街边雨中跑。
“快跑!”
-----------------------
作者有话说:Paparazzi秋:爷不爷们
脸红韫:爷……爷们
:独家爆料!顶级名媛yunun和华鼎太子爷yoenlu现身街头雨中相拥躲绯闻
:惊天大消息,高冷大小姐fayeliang居然会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