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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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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别不出容貌了,那就是死了许久的意思。

说得再委婉,也是这个意思。

姚蝶玉那颗忒忒跳动的四两红肉,被捏碎了一般,又疼又闷,浑身的血液在冲向大脑之后瞬间凝住,不能再思考什么。

眼角内滑落下来的泪珠浸湿了那张惨白无颜色的脸颊,她逐渐丧失了意识,肉体随着灵魂在不高不低的地方漂浮着,她想笑一下,开口却是哭声:“不可能的,月奴姐姐只是去松江府讨生活而已,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晏鹤京吞着唾沫,始终皱着眉头:“小蝶……”

姚蝶玉的指尖用力地掐着横在胸前的那条手臂,眼底一片空洞,自言自语起来。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后头,声音如蚊音那样含糊不清。

受到严重的惊吓之后,她仿佛堕入一个沉寂无声的世界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自己说的话也无法听见,她嘴上嘀咕着,那愚蠢的脑袋不停回想从前的事儿。

她迷迷糊糊想到熹姐儿说过的事儿,情绪瞬间如潮水一样失控,猛地瘫坐在地上,声嘶力竭,仰着头对晏鹤京喊:“是钱赐美!一定是他!当初熹姐儿说看到他进了质库,紧接着没多久月奴姐姐就去了松江府,对了,月奴姐姐是个生男婴的熟肚,什么去松江府,明明就是被偷摸典给别人了,月奴姐姐被典了!晏大人,那钱赐美没良心,他一定要给月奴姐姐偿命!”

“我知道,我已经派人去搜捕他。”妇人多死在丈夫手中,晏鹤京猜得那死尸是金月奴的时候,就派人去了洞溪村里,也重新审问过姚垣,是否撺掇过钱赐美典妻求财。

自知无路可退,姚垣此前招了不少,因无契约,只能凭着记忆,把那些前来典妻求财,卖女求财的人供出来,招供了但遗漏了不少人,钱赐美就是被遗漏的那个。

可惜他的人去晚了一步,洞溪村里已没了人影,钱赐美在得知郊外女尸被挖出来以后就收拾好包袱溜之乎也。

自责如同一把冷箭利刃深深地扎在胸口里,姚蝶玉无法原谅自己的呆笨,恨自己入骨髓之中:“我、我竟没有早些察觉……要是早些察觉,就能救得月奴姐姐了,都是我不好,我怎么这么蠢……”

姚蝶玉胸口痛不能忍,双目尽是血色,府衙里满是她沙哑的哭声,徐遗兰听见了哭声,吓得循声前来,得知金月奴遇害,心里震撼,惊得牙根发麻:“金娘子?怎么会……天啊……”

姚蝶玉哭得几乎要晕倒在地上昏然不复人世:“阿娘,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小蝶,人生死有命,且多亏了你,金娘子的身份才能立刻被辩出,要不然这将是一件难以解开的案件。”徐遗兰为金月奴之事深感痛心,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和背,要她平抑心气。

晏鹤京往旁边走了一步,好让徐遗兰能够扶稳姚蝶玉:“金娘子被典到了别的地方去,但她的尸首出现在九江府,我想她定是想要讨回公道,不管是钱赐美还是承典人,我会把他们捉住判罪,还她一个清白。”

这也是他能为金月奴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判罪,没用的……不是以命偿命的判罪,都是在为罪恶之路添砖加瓦。”姚蝶玉流着眼泪,绝望而嘶,“这世道,从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了买休卖休无罪,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了奸淫与典妻之事是可行的,这些都能判罪,可判的罪不痛不痒,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官府判罪时,要体恤百姓的生存伦理,活在男尊女卑的世界里的女子不属于百姓,只是个任人抛之弃之之物,所以我们出生被溺死,为家庭省口粮钱财是应当的,才胜衣被卖掉为家庭获得一笔钱财,是应当的,嫁人后从夫,为丈夫一家牺牲肉体性命也是光荣的。因俗制礼,缘情定法,而政又由俗更,这情与俗都不由我们说了算,想要改变这些,光是判罪也没有用,改变律法也没有用……要改的是成见与观念,但要是能改变这些,则天大帝之后早就改了。”

“是,你说的并不无道理。”晏鹤京不反驳,一副十拿九稳的态度,“宽宥有罪者是政教之大患,但知杀人不死,伤人不刑,非是持法之正,可小蝶,我为人处世从不拘于人情,所谓的观念成见,我无力改变任何一个人,但我可以尽我所能,除害安良,追赃偿命,不姑恕一分。”

他的话音落地,耳边只剩下簌簌的风声。

姚蝶玉靠在徐遗兰身上,神情呆呆,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但不再哭喊了。

晏鹤京垂眼看去,她的颓废之气逐渐深入肌里,似乎是人随王法,草随风,不去为这世间的不公反抗了。

沉默了片刻后,她从徐遗兰怀里离开,目光在他的眉目间擦过,平静地说道:“我……我还是想见一面月奴姐姐。”

金月奴的惨状根本不忍看,要看,也得让仵作将尸首为容一番,晏鹤京想了想,道:“仵作还在验尸,明日再去吧。”

姚蝶玉垂着眼皮,鼻腔里嗯了一声。

“徐夫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儿?”晏鹤京转开话题。

“也不是重要的事儿。”在这死僵的气氛之下,徐遗兰抿了抿嘴,说不出自己的请求,也不敢说出真相,再给姚蝶玉添烦恼与伤心,“过些时日……等金娘子的案件过后,再说了。”

“徐夫人与小蝶,都在府衙先住下。”晏鹤京叫来几个姑娘,去把寝房粪除。

徐遗兰说了个好,没有拒绝。

“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厨房。”痛过之后的胸口空落落的,姚蝶玉如在噩梦中行走,肢体僵硬,毫无生气,好半天才从中清醒过来,“我想做点月奴姐姐爱吃的东西。”

“好。”晏鹤京不敢拒绝她任何请求,也不敢离开她半步,如影随形,她做什么,他就在一旁陪着。

徐遗兰也是如此。

姚蝶玉不管身边有没有人,沉默着做手上的事儿。

此时夜幕降临,掌灯的时辰已到,她点上烛火与灯笼,立在灶台庞,仔细地揉着手里的面团,带着愤恨与思念,将粉白若雪的粉屑慢慢揉进面团里。

柔和的烛光映在她的庞儿上,腮颊上的泪痕愈发清晰可见,而眼内闪烁的怒火,顺势变得明亮有形。

晏鹤京没有出声,站在窗边守着,他嗅着稻谷之香,心想,今日应当是个不眠之夜。

姚蝶玉一夜未睡,劳不知疲,在厨房做完糕点,就坐在厨房前的阶前看月落日升,等天光照亮整片大地,她才有了动静:“晏大人,现在可以去看月奴姐姐了吗?”

“先吃些早膳吧。”晏鹤京递给她一盘玫瑰饼,“”你许久没吃东西了。

姚蝶玉看也没看一眼,行尸走肉地接过,放到嘴里便吃。

吃完,又是那句话:“我想去看月奴姐姐。”

“走吧。”晏鹤京一夜没睡,被晨光一照,倦极神疲,带着她到义庄去。

义庄里放了不少死尸,各个角落里点燃放置了不少香物,那腐败的气味也难以驱散遮掩。

姚蝶玉恍惚,状若魂魄,一点臭腐也闻不到,一步一步跟着晏鹤京来到金月奴的尸首前。

尸首被仔细清理过,上面没有一点尘土,装裹完毕,只是再怎么仔细清理,腐肉不能新生,面容亦无法恢复饱满,确实如晏鹤京说所,无法辨别容貌了。

姚蝶玉胆子小,是怕死尸的,不然在宣城的时候,不会因为井内的死尸而吓得动弹不得,但面对相识数年之人,此刻除了难过,别无其它心理。

她放下手中的吃食,伏冷尸而啼,啼之太过,伏地而吐清水。

晏鹤京根本就劝不住,虚虚抱着她,道:“金娘子已无尸亲,仵作也验尸完毕了,你与她相识多年,知她喜欢什么地方,等捉住钱氏,就给她好好安葬。”

“月奴姐姐,她是如何死的?”姚蝶玉四肢虚软坐在地上。

仵作听了此话,将尸格送到晏鹤京面前。

晏鹤京简略瞧毕,回:“脑后与胸前,致命数伤,有殴打与刀刺之伤……”

他只说了一部分。

尸格上还写了,死尸口内有尘土,这就表明,在被埋进地里的时候,人还没死。

这何其残忍。

对姚蝶玉来说残忍,对金月奴来说更是。

晏鹤京无法开口告之。

“何时才能找到钱赐美?”姚蝶玉平静地听完。

“搜捕文书已经发了。”晏鹤京拈着一截袖子,替她擦干吊在腮上的泪珠,“他没有路引,逃不久的。”

“他把月奴姐姐的三个孩子都带走了,不尽快找到,我怕孩子会出事,我答应过月奴姐姐,会帮她照顾那三个孩子,我不能食言。”姚蝶玉脸色发白,眼眶里憋了许多泪水。

“都会没事的。”晏鹤京倾过身去,把她抱紧了一些,“我今日再派些人去找。”

哭得太久,伤心也太久,刚走出义庄,头顶照到亮光的那刻,姚蝶玉两眼一黑,朦胧晕去。

她在梦里哭,醒来也哭,整整哭了七日才惊定。

这七日,她一日瘦过一日,寝食难安,反复病着,徐遗兰在旁安慰都无用。

直到钱赐美被捉拿归案,她才转好。

和前赐美一起被捉拿归案的还有一个女子,是九江府花楼里的花奶奶王秋娘,钱赐美被寻到的时候,这王秋娘与他在一块儿呢,官差没多想,把她也一起捉了起来。

三个儿子没什么大碍,受了些惊吓,饿了几日的肚子,被官差找到时,正在草堆上睡觉。

钱赐美被捉回的当日,晏鹤京换上官服亲自去审问。

不用一点刑罚,钱赐美见官就吓得胆子破了,口角一开全招了。

他典妻求财,是因迷恋上花楼里的王秋娘,想为她赎身,金月奴并不知情,真当以为有丰厚的工钱可以拿才前往松江府的。

谁知到了松江府,才知道自己被典给他人生孩子了,她反抗不过,只能受着屈辱,好不容易寻到时机逃回九江府,还没回到九江府城内,便在郊外遇到了钱赐美和王秋娘。

钱赐美怕她去官府揭发他的行为,恶向胆边生,与王秋娘合谋将她杀之,并埋尸郊野。

郊外的荒地荒了数十年,他埋尸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没运气,遇到官府要开荒。

官府开荒令一出,次日就有地水师开始勘察地势了。

姚垣没有供出他来,钱赐美觉着颇有运气,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继续与王秋娘双宿双飞,担心一阵,又侥幸地前去官府报名,愿意当垦民,想着到时候趁着开荒,偷摸把尸体转移,未料还是被发现了,这才不得不带着儿子与情人逃走。

听到前因后果,姚蝶玉气得浑身发抖,嘴皮都白了,恨不能要他当即偿命。

钱赐美不念夫妇之情,和情人残害本妻,官府三审后,钱赐美按无故杀妻罪与合谋杀人罪论处,而王秋娘按合谋杀人罪论处,二人皆处以斩刑。

这罪罚判得合理,可是宣判那日,竟有人怜子日后无所依靠,为钱赐美缓颊,理应宽宥。

晏鹤京当堂拍案恼怒:“宋人言,有罪宽之,未必自新,不能自新,将复为恶,宽宥长恶之人是政教之大患,日后有子之夫,皆可杀妻!且说父为财而杀母,子于此等恶人膝下长大,何以成材?”

此话一出,无人敢置喙,晏鹤京不顾什么人情什么伦理,判罪后即刻写好案卷,快马加鞭,让人上交刑部。

刑部回以决不待时。

事情到这儿,结果应当就定了,但事情不大顺利,钱赐美与王秋娘在即将被处决时,有人一纸状书,把晏鹤京告到了吏部去,说他是衣冠禽兽,强占人妻姚蝶玉。

强占人妻的事儿一出来,九江府忽而热闹不已。

吏部看了诉状,也是难办,一纸公文送到九江府来,让晏鹤京暂且小心行事,切莫惹怒百姓。

传着,还有人传晏鹤京以权谋私,钱赐美的案件会处理得如此迅速,是因金月奴与姚蝶玉相识,他是在为姚蝶玉谋私,若非相识者,官府应当会怜悯子无所依而宽宥罪人,就算不宽宥,也应当是秋后才受刑,刑部回下决不待时,也不知那呈上的案卷里是否有添油加醋。

大部分人不是因为可怜钱赐美而愤怒,而是因为为官者假公济私了。

这事儿也传到了京城里,刑部见民情沸腾,不得不缓了钱赐美的刑罚,派人前来重查金月奴的案件。

是谁一纸状书告到吏部去的,想也不用想是谁,晏鹤京的脸阴沉得可怕,姚蝶玉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若是因她的缘故,让钱赐美逃罪,又害晏鹤京受人唾骂,心里哪里能安,她找到吕凭写的离婚书,道:“我、我去说清楚,有这离婚书为证……”

“事已至此,就算有离婚书他们也只会认定是我逼迫吕氏写的。”晏鹤京自嘲一笑,“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晏大人……”姚蝶玉像只无头苍蝇,心下对吕凭今次的做法感到失望与不解,他这一举动,所有的矛头都转向了晏鹤京,无意是在削弱钱赐美所犯的罪行。

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状告晏鹤京。

她想去找吕凭,晏鹤京却不许她出去,一步也不许她离开,更不许宅院里的人嚼舌更,提起市井的传闻。

这种时候姚蝶玉当然不会去计较他的强势,她明白这不是自由受限了,而是外边的骂声太难听,他不愿她去承受那些莫须有的骂名罢了。

钱赐美被判死罪以后,姚蝶玉逐渐恢复了生气,虽然脸还是瘦了许多,但精神饱满,晏鹤京搂住她的腰,鼻尖凑到她的颈窝里嗅了一口香气:“别愁眉苦脸的,我是什么人,这对我来说不算事儿,也不会死,再说了,我有办法解决。”

“真有办法?”姚蝶玉半信不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晏鹤京眼神晦暗不明,意有所指,“只有你骗我的份。”

“我……”

“好了,没事,钱赐美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的。”

姚蝶玉默然。

她为金月奴的事儿伤神伤心,瘦了许多,而晏鹤京这段时日,担心她的身子没有吃好睡好,憔悴得胡子茬都生了出来。

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看了心里疼上一阵,一头投进他怀里嘟囔道:“我相信你就是,晏大人,我没有真正恨过你,这些时日我常在想,如果不是你来了九江府,我连伸冤都无处可伸,可能会因为彻底走投无路而去做些更的傻事。”

晏鹤京听着这似情非情的话苦涩沉闷,慢慢抬起手臂,回抱过去。

这些话指明了她对自己更多的是感激之情,并非是因为爱了,她对他有多少爱意,他拿不准,不过无妨,他不会放手:“小蝶,我这辈子,注定是赖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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