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鹤京把刚到嘴边的言语吞落肚,撇下张氏父子走了过去,也就在这个时候,德安县的知县王吉安一头大汗赶来:“晏大人别来无恙。”
王吉安今日休沐,一大清早的,陪着妻子到城外参禅礼佛去了,晏鹤京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等府中的小吏找到他告知他此事时,女婴的尸骨已被挖出了一具又一具。
晏鹤京看也没看王吉安,径直走到坑前。
去岁干旱炎热,挖出来的尸骨几近白骨化了,好在尸骨上的衣物有些完好,晏鹤京凑近看了几眼,绣在衣服上的蝴蝶依旧栩栩如生,他有几分确定,转头让仵作来清理尸骨:“应当是一岁的女婴吧?”
这次挖到的尸骨,比前边几具挖出来的大了许多,仵作将尸骨上的沙土轻轻除去,验过后点头:“回大人,是一岁女婴之骨,至于是活埋还是淹死,需要验骨后才能知道了。”
“先带回府衙吧。”所谓的验骨,不过是将骨头拿去蒸煮、火烧、灌油等等,朱六莲的女婴才一岁,死前就遭了虐待,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却还要经过一番磨难才能安息,不说晏鹤京忍不忍心,朱六莲作为阿娘,应当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被这样对待。
王吉安看着女婴的尸骨被包裹起来,站在一旁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想到此案要翻,而自己的官途将是前路漫漫,他捏着汗手跟在晏鹤京身边,陪小心道:“晏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如在这儿暂留一宿吧。”
“不必。”晏鹤京说完,看了一圈周围的土坑,又看一眼区域外那些面容上带着厌恶之色的百姓,心下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头,深感痛心和王吉安折声说道:“虽如今没有明文规定,禁止百姓溺毙女婴,本官也不能以杀子孙之律治罪他们,只是这种风俗实在残忍,不加以阻改,恐有后患,这片竹林需得毁去,不毁,日后只会有更多女婴因父母求子而死。”
王吉安听后,脸色三变:“晏大人,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把这竹林毁去,到时候女婴的尸首将飘满河面,倒不如在竹林里封以土,不使气味难闻,不使眼睛受污。”
“王知县的意思是,本官翻此案是在做无用之功吗?”晏鹤京骤然间冷了辞色,来了这么一句,“还是王知县觉得,本官翻不得此案?以本官的身份不能向陛下申一申溺女之禁?”
“晏、晏大人说的是什么话?”王吉安着了一惊,两片嘴唇眨眼间没了血色,“晏大人卓尔不群,胸怀大志,定能翻了这冤案的……”
晏鹤京不想听这些奉承之词,威压四溢的眼神定在王吉安身上:“民不告,官则不究,作为父母官,尸位素餐,不与这些百姓说明白父母与孩儿之间的道义,那又让他们如何转变思想?这种风气何时才能消散?朱妇的案件一翻,王大人将会受到问责与处罚,本官要你毁了这片竹林,是想让你将功补过,你若不愿意,那多的是有人愿意去做。”
这话说到后头,晏鹤京的声腔变得淡然了,游刃有余地以退为进。
王吉安听到这儿如醉方醒,擦着脸上的汗忙说:“是下、下官愚昧,不懂晏大人的良苦用心,晏大人放心,下官定能将此事办好。”
见王吉安领会了,晏鹤京不再搭理他,宽了外衣,上马车回府衙。
一日里看见那么多女婴,还闻了许久的尸味,晏鹤京头脑十分眩晕,喉间愦愦欲吐。
回到德化县后,天还没完全暗下来,此时他没办案的心思了,更无睡意,此时一闭上眼都是白骨腐尸的画面,于是洗过身后,消去身上的气味后,前去飞鹤楼用膳。
“稀客啊。”苏青陆见他前来,当即让掌厨的做近日的拿手好菜,“今日的鹿肉可新鲜。”
“今日来些清淡的,不要荤菜。”晏鹤京恶闻腥气,“给我来壶绿豆酒。”
“怎喝起绿豆酒了?”苏青陆坐到晏鹤京面前,倒上一杯酒送过去,“中毒了?我听街上的百姓说,你去挖尸了啊?”
闻了那么久的尸味,也和中毒差不多了,他总觉得现在身上还有一股味儿,晏鹤京不想多提这些事,垂下眼皮,看着倒映在杯中的人影,道:“别说了。”
“成,不说了。”苏青陆第一次见到如此颓废的晏鹤京,心下有些好奇,但知道此时问了,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把话题引到他有兴趣的地方上,“我今日路过了一家名叫墨香纸影的纸铺,你猜我遇到了谁?”
“别去打扰她。”晏鹤京掀起眼皮,带着警告,直直地看向苏青陆。
几乎是一瞬间,苏青陆感觉到脖子像架了把刀一样,凉飕飕的,他对晏鹤京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无奈,慢慢解释:“哪里是打扰,我真是路过,然后顺便帮她开了市,你都不知道她孤零零坐在里头盼着客人的眼神有多可怜。”
“所以你就去里头买了纸?”晏鹤京松懈下来。
“不是纸,是一样有趣的东西。”苏青陆摇头,让一旁的凤池,去取今日从姚蝶玉手里买来的东西。
凤池是苏青陆的随从。
晏鹤京来了精神:“多有趣?”
“你待会儿看了便知。”苏青陆摇头晃脑一阵,故意卖关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凤池捧着个盒子回来了,苏青陆接过盒子打开来。
只见里头放着把巴掌大的剑,剑的本体是铁制,利能破肉削泥,而剑鞘和剑柄用废旧的银片和粉绿绒线缠绕做而成,剑鞘上贴了些可人意儿的桃花和蝴蝶,剑不出鞘时,乍一看以为这只是个是用缠花做成的小玩意儿呢,其实是个能使人放松警惕的防身用具。
“我当时走进去的时候,她面前摆了许多缠花做的玩意儿。”苏青陆笑容加深,“都是她自己做的,我就随便拿了一样,想着等狸奴过来了,可以当成礼物送给她,没想到这居然是防身用的东西,怪不得当时我拿起这东西的时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更可怜了。”
姚蝶玉欲言又止是因为她想开市,却又怕说了实话后就不被喜欢了,在纠结犹豫之下,良心还是没能黑起来,告诉了苏青陆那其实是一把女子用的防身用具。
狸奴才七岁,不宜带这些伤人的东西,但苏青陆看姚蝶玉的铺前冷落,实在可怜,最后还是花了点小钱买了下来,虽然他用不上。
晏鹤京拿起线痕均匀的缠花剑,在光下细视:“手艺较之去年,好了不少。”
苏青陆不久之前才知道晏鹤京对一个有夫之妇起了贪心和欲念,所以前些时日他才会和温公权,一大清早出现在桑园里,有意无意,引着姚蝶玉去府衙。
谁知姚蝶玉是个愚蠢天真的,愚蠢天真得好似看破了阴谋,故意来气人,晏鹤京明里暗里使了各式的手段,到现在还没有得手。
姚蝶玉的丈夫在死牢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从里头出来,晏鹤京没有了危机意识,不会夜长梦多,变得颇有耐心,使的手段也慢慢温和下来,苏青陆一个局外人,看着着急不已:“你看上了人家,怎不做些手脚,现在只在一旁干热,等着人投怀送抱?要不是我把外头的桑树浇上药,这会儿你还没能和人家说上几句话呢,我说要不你找个媒人,给你做牵头好了,。”
“做这一路的,最高手段就是温水煮青蛙。”晏鹤京嘴里吃茶,不把苏青陆的话放在心上。
说什么做这一路的,把自己当成了强盗了,苏青陆叹一声气:“我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不过煮熟的鸭子也是会飞的,她现在似一块寸金田地,无受主。”
”
“飞了再抓回来,多大点事儿。”晏鹤京全不在意苏青陆的提醒,心里腻烦了,等素菜上来,拿起筷子就吃。
吃饱喝足,晏鹤京在园林住下,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
晏鹤京在聂溪镇挖到朱六莲女婴尸骨的事,姚蝶玉在次日才从旁人那儿听来一些,只说是挖到了,不止挖到了一具,那片竹林里的底下全是女婴的尸骨,又臭又可怕。
听到这儿,姚蝶玉双脚冷如垂冰,吓得双臂上起了一大片疙瘩。
前些时日她不乐意遇见晏鹤京,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今日想遇见晏鹤京,问些案子的事儿,所以今日她不似以前那样扭捏,到了园林门前,见门开着,直搭直就走了进去。
去桑园的路不知不觉中成了脚边路,不用人引领,她也能走过去。
走到一半才碰上银刀。
银刀一脸沮丧,见到姚蝶玉时,又变作喜色:“姚娘子你终于来了。”
“晏大人今日没有来园林吗?”姚蝶玉想知道昨日挖尸的细节,对银刀的神情变化没多在意。
难得姚蝶玉主动提起晏鹤京来,银刀脸上更乐了:“姚娘子不知,昨日公子见了满地的尸体,深感痛心,受了些惊吓,睡到日头半天,方才才起,不过起来后觉得头晕眼花,浑身热烘烘十分难受的,恐怕撞到了五道将军了,诶,昨日姚娘子的随笔上写了什么以肉和药,煎之傲之,吃了能小愈,不知用的是什么药,什么肉?”
晏鹤京这种人见了那满地尸体都会一病不起,姚蝶玉更觉得害怕了,不敢去细想那些画面,拍着胸口要回话,却又听银刀哎哟一声,目光灼灼道:“姚娘子帮我个忙吧,我是个大老粗,做不来煎药熬药这种细致活儿,这般,我替姚娘子摘桑叶,姚娘子替我去给公子煎药熬药可好?”
银刀的话和蜜蜂一样在耳边乱飞,她一个妇人家,怎能给个陌生男子做煎药熬药这种的事儿?事涉暧昧了,姚蝶玉摆手拒绝,紧张得嘴里有声无词,不能分辨,银刀晓得她不愿意,脸上弄出悲伤:“唉,罢了,也不知公子这副身子,审讯时会不会虚弱得晕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