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0章

糖多令Ctrl+D 收藏本站

狱卒边说,边拿着钥匙开门锁:“走吧。”

姚蝶玉,根本听不明白狱卒的话中之意,当真以为自己要挨板子了,心里急得不行。

监狱里的差役会看人下菜碟,他们有一手好活,你给他塞些银子,他便把你打得看似皮开肉绽,其实骨头一点伤也没有,过个一两天,外伤就能恢复了,你若没有塞点银子,一板子下去,骨头当即就碎掉,十个、百个板子下去,根本不能活命啊。

当初吕凭被判死罪之外还获了七十大板,若不是她往差役手里塞了些五钱,挨上七十大板的吕凭,不死也残。

无缘无故入狱,夫君在死牢待着,翁姑和阿娘不知今日之情况,没人能来救她了,好在昨日熹姐儿和苏哥儿说要吃冰糖葫芦,出门前袖了一钱在身上才到府衙里打悲,一钱虽然不够差役塞牙缝,但总比没有的好……姚蝶玉不停安慰着自己。

姚蝶玉攥着拳头跟在狱卒身后走,她一步三回头,频频与朱六莲对视。

什么也不知情的朱六莲心里比姚蝶玉还急,伸长了脖颈,嘴里嘀咕:“不会真去挨板子?晏大人不会无情至此吧……难道她是碍着晏大人的眼了?”

姚蝶玉走出监狱,看见天日的那刻,旋在眼眶里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觉得自己犹如出入镝锋之内,稍不注意就落得个遍体鳞伤。

姚蝶玉伤心自己今日要流红有血,没注意到狱卒引着她走出了府衙大门,来到的照壁前。

若不是狱卒开口要她回家去,她怕是会当即晕过去了。

“回家去吧。”狱卒说完就走。

“是……是可以回家吗?真的吗?”姚蝶玉比方才还要紧张,竖着耳朵等着回话。

狱卒回过头,看了姚蝶玉一眼,声音还是一样粗犷:“怎么?你还想留下来吃过晚膳才走?膳馆没准备你的份。”

狱卒说完,照壁前只剩下姚蝶玉一人。

月将升起,时候已然不早,姚蝶玉呆呆地在照壁前琢磨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当真能回家去,暗叫一声见鬼了,才匆匆抵暮步回。

市曹上,卖糖葫芦与蚕猫彩陶的张货郎沿街走着。

虽然在晏鹤京那处碰了一鼻子的灰,可昨个儿她答应了熹姐儿和苏哥儿要买冰糖葫芦回去,她不能做个失信行的人,叫孩子笑话,姚蝶玉想定,摸了袖子里尚有余热的一钱,喊住张货郎:“张叔,要两串糖葫芦。”

“买给苏哥儿和熹姐儿吃的吧?虫娘你当真是个好嫂嫂。”架上正好只剩下两串糖葫芦了,张货郎笑说有缘,自己杀了个价,减去两文钱卖给了姚蝶玉:

“谢谢张叔。”姚蝶玉感激不尽,拿油纸包住两串糖葫芦,然后用这两文钱,去前边儿的糟坊里买了酱、醋、油、酒各一碗才回家。

只在监狱里待了两个时辰,身上便染上了一股潮湿之气,姚蝶玉有些洁疾,忍耐不了身上的气味,想一溜烟飘回家中把身子擦干净。

然而她今日实在没有什么运气,偏偏在买完东西的下一刻,和下番回家的晏鹤京撞到了一起,也不知怎的,她眉毛下那双视线模糊的眼睛,竟一下子就看清了晏鹤京的面庞。

晏鹤京的眉目之间,比在府衙看到时要柔和一些,不过身上的气势不曾减弱下来,依旧让人觉得压迫,姚蝶玉一时害怕,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碗,把衣裳楚楚的晏鹤京用酱醋油酒腌制了一回。

“倒是脾气不小的人,我请你吃了鹅肉,你却害我一身狼藉。”晏鹤京没有闪身避开,看着袍角上与鞋面上的污渍,辞色温中带厉,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想清爽的一身,在眨眼间变成了满是气味熏鼻的污渍,任谁也不会高兴了,姚蝶玉在那极富有侵略性的目光之下往后小跳了几步,跳几步后又小跑回去,手忙脚乱,一会儿收拾地上的碗,一会儿用袖子去擦那肮脏的袍角:“还请大人恕罪,我并非有意……”

晏鹤京不语,姚蝶玉两排牙齿捉对儿打颤,只好继续擦拭。

油盐酱醋沾到衣服上,拿水洗都难以洗干净,何况是干擦,姚蝶玉心里明白,所以只是做做样子擦拭,把未干的污渍擦去而已。

姚蝶玉不知该怎么办了。

是她打翻了东西在先,不小心把人弄得一身狼藉,理应赔偿,可晏鹤京身上衣裳哪里是她赔得起的,赔偿不起,只能用别的什么物儿来补偿赔偿,但晏鹤京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啊……

如果是好说话的人,也不会让她清理到现在了还不开口说话。

正当姚蝶玉摸着肮脏的衣裳,在心里算这料子值几价时,晏鹤京终于开口:“起来吧,你是蚕娘子?”

“是……”姚蝶玉慢慢站起身来,眼睛管着脚尖看。

“会做衣裳吗?”晏鹤京两眼灼灼地朝姚蝶玉望去。

“会。”不论问什么,姚蝶玉只答一个字。

晏鹤京沉吟片刻:“官服做过吗?”

“啊?”坐了一回牢,姚蝶玉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当即回道,“回、回大人,民妇手拙,不曾做过官服。”

官员寻常穿着的官服,除了补子,其余的布料得自掏腰包去买,买了再找绣娘或是蚕娘量体裁衣,姚蝶玉帮知县李城郭做过一套官服,也只做过一套。

李城郭不是大官、贪官,靠着一点俸禄要养活十几口人,没什么闲钱去做一套精美的官服,能省则省,别人穿绫罗绸缎,而他只能穿夏布或是紬,当初李城郭找到姚蝶玉,不是看中她的针线活好,而是看中她是个新蚕娘,收取的工钱不高而已。

都说越是富贵的人气性越小,晏鹤京问她有没有做过官服,姚蝶玉脑筋一转,胡乱猜到了他的意图,他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欺压她,报复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在量体裁衣的过程中会鸡蛋里头挑骨头,最后怕是一分工钱也不给了。

再说晏鹤京的身份,用来做官服的料子一尺值千金,她哪里敢去裁剪缝补,万一料子做坏了,她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啊。

她才不会轻易上当呢。

晏鹤京看穿姚蝶玉的心思了,嘴角一扯,眼神像一盆冷水:“是吗……那李知县身上的官服是何人做的?”

鸟官不知百姓苦

姚蝶玉倒是忘记了德化县是附郭县,知府与知县之间的联系格外密切,李城郭身上那点事,晏鹤京开口一问就能知道。

可是姚蝶玉不太明白,既然面前的这位知府大人早知她做过官服,又何必多此一举问那么一句,显得她方才的灵机一动更加愚蠢了。

而更奇怪的,那晏鹤京一个锦衣玉食的五陵年少,到了九江府后另置房屋园林居住享受,精致入微,那么家中自也会聘上好的织娘蚕娘为自己做衣服,不应当会找她一个快成寡妇的妇人家才是……难不成晏鹤京想从她身上取些什么?

真是!胡思乱想中的姚蝶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似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瞬间进到警惕之中,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来解释:“我……我……”

晏鹤京敏锐地发现姚蝶玉的眼神中充满的警觉与担忧,以为自己逼得太紧,于是缓了辞色,又说:“李知县说姚娘子虽是新蚕妇,但指尖巧若织女,难道是我记错了?”

说完他偏头看向身边的小厮银刀。

银刀对上晏鹤京饱含无奈的眼神,即刻领意,低头思考一会儿才出声:“公子没有记错,公子匆匆到九江府上任,没有把家中的织娘带上,正想聘个当地的织娘来做夏日的官服时,那李大人荐了洞溪村的姚氏,说姚氏针法细腻,缝制的衣裳穿久不坏……不知李大人说的姚氏是不是眼前这位娘子了,不过眼前这位娘子说自己没做过官服,应当不是同一个人,要不然她口出谎言又是为何呢!德化县里还有许多针线精巧的娘子,公子不如去成衣铺里找找别的娘子吧。”

听了银刀的话,姚蝶玉神情渐渐松弛下来,原来是这样找上自己的,她还以为晏鹤京是个逐臭之夫呢。

误会解开了,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就是李城郭口中的姚氏了,索性闭上嘴巴,当个哑巴不回话。

“也是。”晏鹤京让银刀拿出六文钱送到姚蝶玉手上,语气又冷了下来,“多有打扰了,这是赔偿,下回走路再不看路,眼睛就挖了去吧。”

说罢,移步就走。

银刀在姚蝶玉面前多晃悠了一会儿,发现她根本没在意面前有没有人在,这才无奈跟上晏鹤京的脚步。

姚蝶玉拿到六文钱后,心里流了一股暖流。

她今日去五量店没有拿自己的碗来装油盐酱醋,借了铺里的碗,一个碗押金要一文,而打破了铺里的碗,押金便由铺主收去了,晏鹤京给了六文,恰好是买物所花的钱与押金的钱,她以为这些世家公子,就算当了官也是个不知民情只贪享乐的人,哪曾想他知道五量店的物之价,还懂铺里的规矩。

姚蝶玉一时不知,晏鹤京的心肠是冷还是热了。

得了六文钱,姚蝶玉没有去五量店重新买油盐酱醋,她想着吕凭的事,浑浑噩噩走回家中。

吕仕芳早已在门外眼巴巴盼着,终于盼见了人影,掉了态,搴裳去迎:“结果如何?”

“我会再想办法的。”姚蝶玉手里攥着冰糖葫芦,没有说自己入狱的事儿,挤出一抹笑容来,婉转而道,“晏大人不似街上传闻的那样不近人情,只是在这个时候,释放夫君,有损官威吧。”

吕仕芳和夫君韩崇龟是对少年夫妻,韩崇龟还在寒窗苦读的时候,他们便成了夫妻了,那些年她陪着他读过几年书,学了不少知识,可不好糊弄。

一听姚蝶玉所言,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失败了,她叹了气,心里有些埋怨姚蝶玉病急乱投医去丢人现眼,但转念想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嘴上没抱怨什么,只说:“先吃饭吧,我熬了些粥,煮了些咸鸭蛋,将就吃一些吧。”

“嗯,好。”姚蝶玉心灰意冷跟着吕仕芳进了家中。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韩羡禺一家也在用膳。

韩羡禺是吕凭的亲叔叔。

韩崇龟和韩羡禺二人各自娶了妻子以后仍同住一堂,韩崇龟死后,吕仕芳与弟媳余采薇相处不和睦,主动提出要分家,那余采薇也有积怨,一听吕仕芳不满自己,她也闹了起来,然而妯娌之间吵吵闹了数年,最后还是因为贫穷,没有分成,只分了灶。

吕屏入狱后,姚蝶玉几次庆幸翁姑与叔叔一家分了灶,要不然家中多三张嘴巴,她只怕一日也挺不下去了。

韩羡禺晚膳吃得丰盛,三菜一汤,三菜里还有一盘纯荤菜,想来那韩羡禺今儿在赌坊里赢了不少。

荤香飘得满堂都是,同在正堂里用膳的姚蝶玉自然是闻到了。

熹姐儿和苏哥儿吃着没几粒米的粥水,眼巴巴望着旁边桌子上的荤菜,吕仕芳两个孩儿一脸馋样,觉得掉礼伤面,且说她本就和名义上的叔叔不对付,见不得他们一家子好,更见不得自己的子女羡慕他们一家子,不就是一个赌鬼和一个长舌妇吗?她眼睛一瞪,恨恨地呵责了熹姐儿一句:“快些吃,吃完勤快些,帮你嫂嫂打扫蚕房去。”

吕仕芳呵责的是熹姐儿,苏哥儿听见呵责的声音,便也不敢再看了。

受了呵责,熹姐儿眼圈泛红起来,低头喝着没几粒米的粥水,姚蝶玉看在眼里,把手里的蛋黄夹到熹姐儿碗中,开口缓和气氛:“你俩都快些吃,吃完就可以吃冰糖葫芦了,嫂嫂回家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张叔,买了两串冰糖葫芦。”

吕仕芳听到姚蝶玉买了不必要的零嘴儿,本想呵责她乱花银子,可一想到堂里还有讨厌的人在,为这一点小事动怒会伤了自家的脸面,于是把嘴里的话都咽了下去,默不作声喝起粥。

熹姐儿和苏哥儿听到有冰糖葫芦,三两下就把碗里的粥吃净了,姚蝶玉把锅瓦瓢盆洗干净后才把冰糖葫芦拿出来。

晚膳后打扫过蚕房,姚蝶玉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事儿,今日经历了些不好的事,又不能如愿救出吕凭,身心俱疲,她简单洗漱之后,走到卧榻前,揭起流苏,上榻睡下。

睡着后的姚蝶玉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因不愿意做官服,惹怒了晏鹤京,然后挨了八十大板,板子一次一次不留情落下。

在梦里她也受不起这样大杖,又羞又急,疼得头晕目眩,可是晏鹤京冷漠面孔却在视线里越发清晰。

他可是一个血肉筑成的人啊,怎能无情冷淡成这样。

八十大板全部打完后,她才从梦里醒来。

明明是个梦,姚蝶玉却吓得浑身流虚汗,两目大张,两眼一合上,脑海里就想起晏鹤京那张面孔,如何都睡不着了。

她起身点灯,把方才做的梦详细记到册子上,写完还气呼呼写了一句粗俗之言:么娘么爹,鸟官掌权之日,救出夫君真是水中捞月、火里求泉的难也!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