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整个包间瞬间噤若寒蝉。
空调冷风吹得肆无忌惮,韩译明自己也一怔,这种措辞出现在这种场合,着实有些古怪。看来人真的不能赶时间坐红眼航班,非常影响大脑运转。
没过一会儿,白聿文才从位置上起身,他越过人群走到了门口。走廊狭小,两人肩碰了下肩。韩译明这才回头跟了过去。
门外的雨终于小了,地面潮湿反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店外的雨棚下,雨滴顺着彩钢瓦的凹槽滑落。啪嗒,啪嗒。
“你过来干什么?”白聿文先开口。
韩译明顿了几秒没说话。
而后,他才正色道:“你请假了,我还没批。”
白聿文却冷笑一声:“这也值得你大老远过来通缉我?”
韩译明清了下嗓子:“我只是刚好过来出差。”
白聿文扯了下嘴角:“哪个客户约你在江城见面?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我的私人行程,你不知道也正常。”
白聿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真是巧,私人行程,还能碰巧找到这家火锅店。”
“我刚好在这附近吃饭,看到了伏晶发的消息。”
“啧,韩律还真是神通广大。一个晚上就能从北市瞬移到江城,又刚好认识我的朋友,碰巧经过了这条步行街。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白聿文说完,转头就要往里走。
“白聿文!”韩译明喊住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的男人缓缓回过头来,一脸的不可思议:“我干什么了?”
韩译明深呼吸一口气,与他对视:“十五天的假期,你不提前报备也就算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也不接?”
白聿文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哦,可能是上午欠费了。”
他走近一步,继续追问:“欠费了?那昨晚你怎么也没接?!”
白聿文顿了几秒,眼神倒是天真又无辜:“昨晚几点啊?我刚好是晚上的飞机。”
又是啪的一声,一滴水珠顺着雨棚掉落,在两人脚下溅起一圈波纹。
韩译明瞬间无话。
没两分钟,火锅店的玻璃门被人兀地推开,包间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了。韩译明不得不后撤了两步,给他们腾出空间。
“刚刚跟你说的事儿别忘了啊,回头见。”一个有些陌生的面孔过来跟白聿文拍了拍肩。
韩译明被晾在一旁,沉默了两三分钟有余。很显然,这帮人都是白聿文的老同学,听口音大部分都是江城人。
回头见?看来白聿文是真准备在江城安营扎寨了。
他心中的猜测再次被佐证,手背不由得再次攥紧。
冗长的道别总算结束,一行人终于散了场,唯独伏晶走出去了几十米,又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韩译明依旧杵在原地,白聿文没再说什么,转头走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出租车起步很快,他坐进后排,看了一眼后视镜。身后很快又闪出了一辆出租车,快速地跟上了他。
白聿文把车窗关上,闭上眼睛,戴上了耳机。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花园小区的门口。
白聿文走进小区大门,又顺着小径一路往里。今天下了场大雨,小区里路面积水还没来得及排掉,水洼一个接一个。他走两步跳两步,这才到了单元门前。
他按下电梯厅的按钮,电梯缓缓落下。他走进电梯轿厢,电梯门再次关上,没多久就停到了四楼。
白聿文走出轿厢,从口袋里掏出了家门钥匙,咔哒咔哒,他插进锁孔,拧动两圈,防盗门悠悠地开了。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402?”紧接着,一个男声忽然出现。
白聿文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韩译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眼睛盯着他头顶的那门牌号。
“你怎么跟上来了?”
韩译明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开口:“你住在402?”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对门贴着旧春联、门把手爬满灰尘的401。
“什么意思?你还有什么事?没事我得回去睡觉了。”白聿文蹙眉。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知为何突然熄灭,白聿文已然走进了门里,独留韩译明一个人站在了楼道里。
他嘴唇抿紧,牙关轻咬。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关门的最后三秒。
他想问,你是回来找方峻的吗?这十五天假期一结束,你是不是就要彻底离开北市?你不是说想拿裁员补偿吗?就这么自己走了你就心甘情愿吗?那可是一大笔钱啊,白聿文。
他甚至还想到了无数句曾经说过的刻薄问句。
你不是很爱钱吗,方峻承诺了你多少钱?
你不是刀枪不入吗,怎么出了这茬子最后还是要跑?
但是,所有的问句在他心底过滤了一层又一层,他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湿淋淋的衬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干了,后背却感觉不到一丝干爽。江城的雨季,空气里的水分子过分活跃,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耳鼓,搅得他心绪不宁,心烦意乱。
吱嘎——眼前的防盗门就要关上,白聿文的指节从他眼前晃过。
刹那间,咚的一声闷响。
他忽然伸手拦住了门,那门板由于惯性直接夹住了他的手。
韩译明瞬间吃痛。
白聿文显然也是一惊,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眼皮抬起时,视线扫过他那被夹痛的手指。
“你还不走吗?很晚了。”
韩译明杵在门外,他顿了几秒,而后抬手从一旁的包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他的音调尽量平稳:“你落在我家的东西。”
白聿文垂眼一看,他掌心里躺着一张老旧的卡片。
他很快认了出来,那是一张政法大学的学生卡,上面还有他磨损发白的旧照。
白聿文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直接从他手中拿过了那张卡片,转身丢进了身后的玄关抽屉。
东西还完,韩译明理应离开。
但他依旧站着没动,白聿文再次发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他深呼吸一口气,甩了甩手,这才抬眼与门里的人对视。
五秒之后,他终于开口问:“你回江城,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步梯的楼道似乎有人往上走,脚步声渐渐清晰。
白聿文的眉头微微一拧,喉结向下一滚:“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无可奉告。”
韩译明一顿,很快垂下眼:“行。”
他缓缓转过身,个人隐私,行,他嘴里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白聿文看着他,没有再追问这个“行”的含义。天色实在太晚,他很快把门关上。
门里门外,脚步声同时响起,最终归于同一片寂静。
-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白聿文还没彻底醒过来,就听到楼下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噪音,还不时有倒车雷达的播报声。
他从床上起身,唰地拉开了主卧窗帘,往下一看,一辆搬家卡车停在了楼下。
白聿文倒是不意外,隔壁401空置了很久,前两个月才卖了出去。听说最近这套房的买主准备搬过来入住。
他回到床上回了个笼,再次起床时已经是九点有余。白聿文洗漱完,把生活垃圾打包好,准备带到楼下扔掉。今天隔壁要搬家,早早把楼道清空,省得麻烦。
只是当他推开防盗门时,却发现401的工人正搬着一座全新的沙发往电梯里走。
不是才搬进来吗?怎么又要搬出去?
两个工人要从他身后过,忙跟他招呼:“哎小帅哥让一下。”
白聿文顺口问:“早上不是刚要搬家具进来么?怎么现在又搬走了?”
那工人也是一愣,腾出一只手来后才回答:“嗨,我们也是临时收到通知的。本来说今天要来把旧家具清空,搬新家具进来的。这还没清完,房东刚刚打电话来,让我们赶紧走。”
白聿文听完,真是匪夷所思。
没等他继续问,那两个工人转身就下了楼。
白聿文拎着垃圾袋,等了许久,才等到了第二部电梯。进电梯前,他回头一看,那401已然被恢复成了原样。
他走到楼下,搬家的卡车已经呼啦啦地开走了,满地灰尘漫天飞舞。
白聿文被呛得咳嗽了一声,转头才把垃圾袋丢进了一旁的回收站。
等他转身准备上楼时,却见单元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聿文顿了两秒,最后没回头,直接往电梯口走了过去。
电梯很快回到了四楼,白聿文走到402门口,他站定,拿出钥匙开门。
锁芯刚刚拧动,那个熟悉的人影也从步梯走了上来,腾地站在了他身后。
“早啊。”身后人传来了一个男声。
白聿文这才回过头,看向他:“我没邀请你吧?”
韩译明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是啊。”他倒是答得言之凿凿,“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白聿文眉头微拧,有些狐疑。
而后,只见韩译明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他转身走到对面401的门口,把钥匙插进锁芯,咔哒一拧,401的门应声打开。
白聿文一下定住了。
“等会儿。”他抬手。
韩译明似乎料到他想问什么,站定回头看他。
“这是别人新买的房子,正准备入住呢,你横插一杠把人家搬家的赶走了?”白聿文和他对视。
“什么叫横插一杠把人赶走?”韩译明挑了下眉,“他们这不是还没入住吗?我是合法租赁,市场经济,价高者得,有合同的。”
说着,他从纸袋子里取出了一沓崭新的文件,唰地亮到了白聿文眼皮底下。甲方房东、乙方房客,签名、手印一应俱全,红色的指印新到还泛着光。
白聿文沉默了。
十秒后,楼道里忽然传出一声怒吼。
“韩译明,你有病啊?!”
作者有话说:
汉译名。法律意识很强,道德素质不详。
(专栏有两本新书待开,都是类似风味的都市文,请多多加入书架-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