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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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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走到了棺材前, 那年轻后生仍站在他身后举着火把。

他对着棺材上上下下一番打量后,奇道:“如果真是龙王爷的骨头,放在棺材里是不是有点儿太小了?”

岳显信就“嘿嘿”地笑了起来, 颇为得意:“这龙骨可是个大宝贝,上头的人都说它有着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能力。”

年轻后生脑子活,他立马就提出了质疑:“如果真有这么大能耐,你们干嘛要把它送到关外来?”

大当家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岳显信倒真给出了解释:“那是因为龙骨现在还是死的, 只有到了关外它才能活,它本来就是从关外流出去的, 我们奉命将它送到关外, 就是为了让它活过来。”

岳千檀心中一动, 这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 她不禁暗暗将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大当家身后那群胡子也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一人道:“龙王爷不应该在东海吗?怎么跑到关外来了?”

另一人却道:“咱们关外也有海呀?像渤海和黄海,怎么就一定是他东海里的龙王爷呢?说不得就是咱们这儿的呢!”

“龙王爷的骨头如果在这棺材里, 那龙王不会已经死了吧?那是不是要闹灾了啊?”

大当家抬了抬手, 示意那群人别吵,这才对岳显信道:“你把棺材板打开吧, 我倒要看看这龙王爷的骨头到底长了个什么模样!”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些好奇,又带了几分贪婪, 岳显信此前提到的“长生不老”激起了他的兴趣。

岳显信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 整个人也俯身蹲到了一个与棺材齐平的高度, 而后慢慢贴近, 那印刻在棺身上的三鱼共头纹样就更清晰地撞入了岳千檀的视线中。

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自己”将手上的棉手套脱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两只生着冻疮的手扶在了棺盖上。

岳显信屏住了呼吸,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瞪大眼睛, 等待着一睹龙骨的全貌。

岳千檀实在太好奇了,从她陷入这些怪诞的事件开始,“龙骨”这两个字就如噩梦一般缠绕着她。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龙骨,诅咒来自龙骨;咸山也来自龙骨,她想解决的所有问题,都与龙骨有关,可谁都说不清楚龙骨到底是什么,更没人知道龙骨的下落。

而现在,只要掀开面前的棺盖,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终于,那双男人的手猛地发出了一股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扣住的五指也因极度用力而泛起了白,但那种白也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紧张。

岳千檀又听到了岳显信的心跳声,“咚咚”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棺盖也缓缓地被移开了。

先是一道漆黑的缝隙,接着缝隙就迅速扩大,而火光也一寸寸映入了其中。

岳千檀从前对龙骨有过很多想象,有好的、有坏的、有夸张的、有平淡的,但任何想象都不如此刻见到的来得震撼。

她率先看到的,是一颗粉红色的大脑,一层层蜿蜒的褶皱与沟壑,构成了最鲜活柔嫩的粉,层层叠叠间布满了细小的、艳红的血管,像一只沉睡着的粉红绵羊。

此时的它,正一下下地跳动着,如同一颗炙热的心脏。

“咚、咚、咚……”

岳千檀突然惊觉,从进入这座地窖起,她一直听到的那个心跳声根本就不是来自岳显信,而是这口棺材中的这颗大脑所发出的……

棺盖继续“咯吱咯吱”地下移,棺内更多的内容也露了出来。

原来那颗大脑并非是独立存在的,它与一段乳白色的脊骨相连,无数粉红色的纤长神经如毛发般从大脑上、脊椎里伸展开来,如带着细小吸盘的触手,又好似某种植物的根茎,张牙舞爪地在棺内攀爬缠绕,构成了一张无序的网。

再往下,脊骨上连着胸骨,胸骨上又搭着肩胛骨,岳千檀的目光继续随着岳显信一同下移,可她却并未看到代表着腿部的大腿骨和胫骨,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段长长的鱼尾骨。

这棺材中躺着的,根本就不是人类的骸骨!

这怪异到畸形的身体结构,给岳千檀带来了极强的冲击,她只觉头痛欲裂,眼前的画面时而胀大、时而缩小,一切都变得虚幻,耳边也隐隐传来了一声声的凄厉惨叫。

棺材里的东西,绝不是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它是那样的怪诞、扭曲,像跨越物种拼接而出的怪物,它与人类极为相似,又绝不可能是人类。

岳千檀想起了在大兴安岭深处见过的那些玉巫人;想起了被齐家人改造而出的齐家女和曲宁;也想起了许多只会在传说故事中存在的奇异形象,如人鱼、又如鲛人……

可她从前所见所闻的那些,都不如眼前这具骸骨令她震撼,它并非一具死亡的骸骨,那颗炙热跳动的粉红大脑诉说着它还活着的事实;那一根根蓬勃张扬的神经,像在寻找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旦适合它的土壤出现,那些根系就会迅速攀爬而上,钻入其中,奋力地吸取养分,如深埋地下的人参,迅速长出丰盈的血肉……

它是一颗浓郁的种子,亦是万物伊始。

岳千檀恶心到几欲作呕,她感到强烈的眩晕,她觉得那颗大脑正在看着她。

粉红肥厚的褶皱上并没长出眼睛,甚至没有类似于“发旋儿”一类能够象征眼睛的结构,但岳千檀就是能非常清晰地意识到,它正在看着她。

没错,它看的就是她,而非承载着她目光的岳显信。

它此时正一瞬不瞬地透过岳显信的身体,注视着她这个来自异时空的不速之客,它与她对视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又或者……它真的有情绪吗?那真的是某种情绪吗?还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波动?磁场?

它是那样的阴冷粘腻,死死地吸附着她的目光,周围的惨叫声也愈发凄厉,那此起彼伏的哀嚎,像是身体和精神都在濒临着崩溃。

岳千檀于混沌中,意识到她那近在咫尺的嘴,也正大张着,发出某种非人般的惨叫,更准确地说,那是岳显信在惨叫。

岳千檀知道她不应该再看下去了,她想移开目光,她想逃离这个地方,可她连“闭眼”这个动作都无法做到。

天地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唯有那口棺材安静地躺在光线的交界处。

终于,一只枯老的、女人的手从上方伸出,将棺材板慢慢合上。

岳千檀抬起了头,就看到一位穿着花花绿绿羽毛衣服的老婆婆坐在棺材后的木凳上。

她长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并不是岳千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她身上的衣服绚丽而夸张,那是非常传统的萨满服饰。

周围的场景也不知何时变了,她不再身处地窖之中,反而在一间古朴陈旧的屋子里。

门窗都紧闭着,但惨白的日光仍能从缝隙里漏进来,又在水泥地面上洒出倾斜的几何形光影。

神婆细致地将棺盖合上后,才抬眸看向岳千檀,但她的目光仅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就移向了她的侧后方,她用苍老的声音,阴测测地问:“我要的东西呢?”

一只男人的手从身侧伸出,丢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包袱。

包袱一落地就散开了,里面圆滚滚的东西也露了出来,那竟是一颗中年男人的头!

人头的头顶戴了顶军绿色小帽,随着滚动,小帽掉在了地上,整齐断裂的脖颈处也在地面擦出了一道黏稠的血痕。

那双写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的眼睛圆瞪着,恰对上了岳千檀的目光。

岳千檀本来就处在极度敏感紧绷的状态,这突兀而血腥的一幕让她克制不住地尖叫了起来。

当然,她没能真的把这个尖叫声发出,她的身体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地看着滚落在地的人头,于是岳千檀也终于回过了神,她意识到她仍只是一双潜伏在他人身体中的眼睛,只是不知她跟随着那口棺材,和棺材里的骸骨,又流落到了哪个时空。

她很快就看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地上那颗人头的人中处竟然蓄着一小撮胡子……这竟然是个日本军官。

神婆畅快地大笑了起来,一连说了三个“好”。

也就在这时,屋门处突然传来了一声瓷碗摔碎的声响,“岳千檀”闻声偏头看去,就见门缝里趴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瞧着最多也就五六岁,此时正满眼惊恐。

神婆面色微沉,但还是冲门口招了招手,道:“丫蛋儿,你过来。”

小姑娘就顶着一张惨白惊慌的脸,几步跑进了屋,一头扎到了神婆怀中,小声叫了句“奶奶”。

“丫蛋儿别怕,”神婆拍着小姑娘的肩,又啐了地上的人头一口,道,“这日本鬼子杀了你爹妈,他就是该死!”

小姑娘默默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但这样小的年纪,面对血淋淋的人头却不哭不闹,想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了。

岳千檀看着她,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很熟悉,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神婆很快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给“岳千檀”,她也很自然地伸手接过。

她看到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小而纤细,手掌上虽布着粗茧,但这明显是一只女人的手。

而神婆给“她”的那个东西,则是一枚山鬼花钱,但这枚山鬼花钱,和李灵厌给她的那枚却很是不同,它通体漆黑,其上找不出半点儿红。

这是一枚还没被填过朱砂的山鬼花钱。

神婆道:“这枚厌胜钱你收着,拿回去后你要日日带在身边,并且每日都要刺破手指,滴一滴血在上面。七日之后你们再带着它来找我,到时我们再进行最后一步,这七日我也需好好准备一番。”

她说罢,又踌躇了一下:“你们要我办的事风险很大,我只能尽量去做,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我知道了,麻烦您了,”年轻而沉稳的女声从“岳千檀”嘴里吐出,她合拢五指,将掌心的山鬼花钱收起,“七日之后我们会再来拜访。”

没有太多寒暄,岳千檀就感觉自己站了起来,她看到“她”的脚上穿了一双泛旧的蓝色绣花鞋,而后视线晃动,她推开门,和身旁的男人一起走出了这间幽暗的屋子。

屋外是阳光明媚的小院,院里摆放了很多农家杂物。

走出一段距离,岳千檀就听到自己的嘴里再次发出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先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在向身边的男人询问,而在问话的同时,“她”也转头看了过去。

那个一直跟在“她”侧后方的男人年轻隽秀,他有着一张岳千檀无比熟悉的脸——他是李灵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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