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突然很尴尬, 岳千檀被泪打湿的脸颊有些刺刺地痛,对上李灵厌的目光后,她不知为何就哭不出来了。
昏暗的光线令李灵厌的皮肤透出一种冷冽的莹白, 也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浓艳。
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再往上,低垂着的浓密睫毛投下一片扇形阴影……
岳千檀及时收回了目光, 但两人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轻微的呼吸。
“那个, 我、我……”她把脑袋往后缩了缩, 结巴了好半天, 竟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在李灵厌稍显疑惑的注视下, 她干脆语气蛮横地指挥起了他:“你赶紧转过去,我给你包扎伤口!”
她鼻塞得厉害, 声音闷闷的, 眼睛好像也肿起来了。
岳千檀愈发别扭,这里的空间太过狭窄, 她总有种在李灵厌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的窘迫感。
李灵厌却一动不动,目光也没有挪开的意思,只道:“不用。”
“怎么就不用了?你伤得这么重, 万一死了怎么办?”
岳千檀已经把纱布从背包里掏了出来。
“不会。”
李灵厌依旧是拒绝的态度, 非常坚决。
“为什么?”岳千檀露出困惑之色, “我前段时间还专门细致地学了一下怎么包扎伤口,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以为他是怕她毛手毛脚地处理不好,李灵厌却陷入了沉默,幽幽盯着她,像是在犯难。
“要不我先帮你包扎一下手上的伤吧, ”岳千檀很贴心,“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再给你处理背上的?”
她觉得她得向李灵厌证明一下她真的会包扎伤口。
谁知她去抓他的手时,他又抽手躲开了。
“你先给自己处理吧。”
岳千檀手上也全是伤,原本戴在她左手的手套已经不知道掉到哪去了,缠在上面的绷带倒是还在,但也被血浸得斑驳。
“先给你包扎,你伤得更重,”她想了想,又道,“我会很轻的,一定不弄疼你。”
岳千檀难得对他这么温柔,简直可以说是和颜悦色了,她不是什么脾气特别好的人,尤其她不久之前她还一直对他有点偏见,每次和他说话都夹枪带棍的,别扭又生硬,所以她乍一换上这种语气,李灵厌一时之间竟没能拒绝,还真被她拉住了手腕。
“千檀,你……”
他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捏紧拳头,又想把手抽回来。
“唧唧歪歪的你到底在矫情什么?”岳千檀那不多的耐心总算被耗尽了,“包扎个伤口而已怎么你了?这手是有多金贵?我还摸不得了?”
李灵厌被她吼得一愣,看起来既有些无辜,又有点茫然,最后他竟露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无奈表情,任她把他的手扯了过去。
“好好跟你说话你偏不听,非得被骂了才舒坦!”
岳千檀恨了他一眼,才低头去看他的手。
他手上的那副半指手套也已经破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的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露出的手指几乎完全被一层红蜡包裹住,倒是没怎么看到血迹。
岳千檀动作极轻地将手套残破的布料一点点撕了下去,这个过程应该是疼的,但李灵厌却像失去痛觉了似的,毫无反应。
“这不是不怕疼吗?刚刚在那扭捏什么呢?”
岳千檀又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李灵厌的神色愈发无奈,却也没说什么。
他的掌心遍布着一道道横七竖八的伤口,仿佛这只手曾被丢到过砧板上,被菜刀剁过一遍,很是触目惊心。
黏腻的血不可避免地沾在了岳千檀指尖,她正想用纱布按住,却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这是……”
她的手指捻起那些血迹,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种厚重而油润的触感……根本不是血,而是蜡。
来自那些玉巫人吗?
不,不对!
岳千檀迅速有了判断,这分明就是李灵厌的血!
她僵在了原地,那只被她捧在掌心的手也好似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令她不知是否要赶紧丢开。
她想起了之前李灵厌跑到矩阵里找她,却被人熊打伤的那晚。
难怪他包扎伤口时,会急匆匆地把她绑起来,还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记得她那晚还在自己的胳膊上发现过这种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红蜡……
难怪他会那么抵触她给他处理伤势,原来是这么回事……
岳千檀觉得很不可思议,又觉得好像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李灵厌本来就给人一种不大正常的感觉。
所以他把网名取为“阿烛”也是因为这个吗?
岳千檀终于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了李灵厌。
她的眼神里有吃惊;有恍然大悟;还有一些迷茫。
李灵厌倒是早有所料,他镇定地将手抽了回来,一脸的如你所见,但不想解释的表情。
“你这次怎么不像上次那样把我捆起来?”岳千檀问他。
“没力气了。”
这倒是,他刚刚甚至还陷入了短暂的昏迷,现在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的,如果不是他们挨得近的话,她可能都会听不清。
“那……”岳千檀眼珠转动,“等你力气恢复后,你不会杀我灭口吧?”
李灵厌眼皮一跳,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很诧异,像是难以理解她怎么会有这种担心。
“看到我的血就让你这么害怕?”他这话说得有些冲,带了些质问和审视的意味。
岳千檀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回答?”
“你让我回答什么?”岳千檀看着他,“你的语气就好像如果我说我害怕你就是背叛了你似的,我们有那么熟吗?”
李灵厌一下子沉默了,好半天后,他突然闭上了眼睛,竟然懒得搭理她了。
岳千檀隐约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
他的这种生气是有些道理的,但也不是特别有道理。
作为“阿烛”,他们绝对不能说不熟,但现在看来,“阿烛”就是个大骗子。
作为李灵厌,他才在不久前为救她而受重伤,说不熟实在太伤人了,但问题是,李灵厌和阿烛这个大骗子是同一个人!
“是你先骗了我,而且这都第几次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要不是因为你刚刚救了我,我可不会给你好脸色。”
岳千檀觉得,以她的脾气,她现在对他这个态度已经算很给他面子了,至少她还会热心地帮他包扎伤口。
李灵厌没睁眼,只道:“这是你妈妈的意思。”
岳千檀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妈妈和我打过一个赌。”
“赌的什么?”
“我那时刚到花袄杂志社当临时工,和其他人都不熟,我也没想和他们太熟,进入矩阵之后,人如果太多了,我会觉得碍手碍脚。”
李灵厌依旧闭着眼睛,他似乎很累,气息虚浮,讲得也很慢,却还是让岳千檀听得全神贯注。
她大概能想象出他那种游离在外的状态,因为他和齐家酒楼的人相处时,就是那种状态。
“那年春节,你妈妈在领头做一个新的研究项目,大年三十那天,其他人都准备回家过年了,那晚我没有其他事,就没打算走。”
“你妈妈就问我,信不信我不走的话,其他人也全都会留下来。”
“我说我不信,她就提议和我打一个赌,如果她赢了,我就帮她做一件事。”
岳千檀用一双亮晶晶地眼睛看着他:“所以最后你输了?他们都留下来了?”
李灵厌点了下头,也终于睁开了眼:“他们上午都走了,但下午又都回来了,一个个拖家带口的、把家人也带来了,还买了很多东西……一大群人在那一边看春晚,一边包了一晚上的饺子。”
岳千檀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刻薄,说出的话也阴阳怪气的:“你还真是有口福呢,我妈包的饺子很好吃吧。”
她小时候就没几个春节是和妈妈一起过的,她甚至没吃过几次她妈包的水饺!
结果她妈不陪她过春节,是和李灵厌一块过去了!
李灵厌看她一眼,偏还道:“我不爱吃那个。”
“不过愿赌服输,既然我输了,那我也会说到做到,”他道,“你妈妈让我做的事,就是以网友的身份照顾你。”
竟然是这样……
岳千檀一时觉得恍然大悟;一时又难以理解。
“所以你刚刚拼着自己重伤也要救我,就是因为这个?”
李灵厌点头。
“那你之前抢走我妈妈的笔记,还跑到齐家酒楼去,也是因为这个?”
李灵厌继续点头。
岳千檀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不明白她妈妈为什么会这么做,而且那个赌约她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儿戏,难不成一大群人在春节给李灵厌包了顿饺子,他就被感动了?甚至答应了她妈妈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
岳千檀不觉得李灵厌是那种轻易会被感动的人,他提及赌约时,也非常轻描淡写,看着不像是有所触动了,但偏偏他还就因为这么一个有些儿戏的赌约,甚至差点为了救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岳千檀一脸狐疑,好半晌才道:“既然是这样,那傅子意为什么要冒充你?”
“也许是你妈妈的意思,那个账号本来就是她给我的,她可能又把它给傅子意了。”
李灵厌的语气极度冷淡,好像完全不在意,岳千檀却终于在这一刻对“阿烛”这个身份有了一些实感。
之前傅子意自称是“阿烛”时,她虽然相信了,却始终无法接受,甚至完全不能将傅子意和阿烛画上等号,倒不是说她有什么偏见,就是总觉得有股怪味儿。
现在知道李灵厌才是阿烛后,她虽然依旧觉得面前这个人没办法完全和她印象中的那个人重合,但好像一下子就对味儿了。
她看着他,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和错位的陌生感交织着,让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她不知道李灵厌对她是不是也会有相同的感觉,但是……
一想到这人竟然装成一个知心大姐姐在网上骗她,她还真地把他当成姐姐,跟他说过好多心理话,她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照这么看……你骗了我,我还不能怪你喽?”
岳千檀的语气很不好,李灵厌就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以为你压根儿就不在乎我的想法呢!”岳千檀尖酸刻薄地都快对着他翻白眼了。
“我对你没有恶意。”
这点岳千檀倒是相信的,只是……
“你都还没跟我说,你到底是不是人?”
“也许算,也许不算。”
他很平静,显然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情况。
“那你的伤口要怎么处理?”
“不用管,很快就会自己凝固,”他顿了一下,又解释道,“我的伤口会比正常人的结痂愈合得更快。”
岳千檀不禁想起了齐深那位发生了变异的姑姑。
变异后的齐家女,虽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但从形态上来看,几乎与外面那些玉巫人长得一模一样,且他们的血都会在凝固后变成蜡……准确来说是他们身上流出的所有液体都会凝固成蜡。
李灵厌这个情况应该也是因为龙骨吧……
“所以你也会和齐家女一样,逐渐长出鱼尾吗?”
李灵厌轻抿住了唇,神色也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好半天才哑声道:“别问了。”
他不想说,甚至提及这个会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
不过这种像得了某种怪病的情况,的确可能会让“病患”难以启齿,就像岳千檀以前被诊断为精神病的时候,不是迫不得已,她也不想多提,所以她没再深究,只问道:“其他人知道吗?”
李灵厌摇头。
“我妈妈也不知道。”
他“嗯”了一声,又问她:“你打算跟别人说?”
岳千檀的确很想和小姨讨论一下,说不定小姨会有什么想法呢,不过看李灵厌这个样子……
“你放心吧,这是你的隐私,我不会乱说的,我可以答应你帮你保守秘密。”
李灵厌没吭声,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问:“你不是怕我吗?”
“谁怕你了?”岳千檀整个人都坐直了,她吹胡子瞪眼,甚至抬起胳膊,像是想要向他展示自己大臂上的肌肉,“我用得着怕你?”
“不过我可告诉你,我还是很讨厌你的!我跟你就说不到一块去!看见你这张脸我就觉得烦!”
岳千檀说着,就从背包里抽出了一张叠好的毯子,又一下子抖开,张开双臂要往李灵厌身上披,在狭窄的洞穴里做出这个姿势,看着就像是她要用力将他抱住似的。
李灵厌没躲,他一动不动,只微抬眸看着她,任由她的脸越靠越近。
岳千檀折腾了好一番,才总算是把毯子给他披好,谁知她一低头,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珠黑漆漆的,倒映了一些远处射来的光,和她近在咫尺的脸,岳千檀的心脏都颤了一下,那感觉就仿佛她心底的所有想法都能被这澄澈而直白的注视看透。
她慌了神,人也猛地向后缩到了墙角,虽然这有限的空间让她藏无可藏,但她还是尽最大的努力想和他拉开距离。
“我、我就是听说人受伤之后很容易冷,我怕你突然就死了。”
李灵厌依旧在用那种眼神看她,像是有些出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你之前不是说你是我家的吗?既然是我家的,那我肯定要稍微照顾你一下的……哎呀你烦死了!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
岳千檀忍不住对他发起了火,颇有些恼羞成怒。
李灵厌却在这时很突兀地向她贴了过来。
“你、你要干嘛?”
岳千檀一惊,逼仄的空间,让他这个靠近的动作极具压迫力,她有种要被他完全压进怀里的错觉。
“别动,”李灵厌抬手按住了她的肩,然后指向洞口外,“你看。”
岳千檀连忙扭头,向斜后方的洞穴外看去。
外面依旧有数不清的玉巫人游动着,只是它们的状态竟都变得有些奇怪。
岳千檀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些玉巫人的游动路线竟变得非常地统一,像是正在迁徙的鱼群,统一向“未来”的方向……逃窜?
没错,就是逃窜,仿佛在“过去”的方向正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在逐渐靠近。
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还开始在她脑海里徘徊呢,岳千檀就不可抑制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因为她看到了一条格外巨大的玉巫人,正从目之所及的甬道尽头游动了过来。
它的体型真的太大了,大到不可思议,这处甬道本身就已经很宽敞了,它却几乎将整个甬道都挤满了。
但岳千檀再仔细看去时,就发现它的这种大非常的诡异,它那尚还是人类模样的脖颈和头颅仍是正常的大小,但其后连接着的鱼尾却很突兀地放大了好多倍,大到像一辆巨型的大货车。
它的鱼化程度非常高,脖子以下全是鱼的部分,是岳千檀见过的鱼化程度最高的玉巫人,就像是一条货车般大小的鱼尾上,长出一根人类的脖子和一颗人头。
那颗看起来几乎有些袖珍的人头,带动着和它完全不匹配的巨型鱼尾不停地上下游动着,灵活得好似一条在水里弹动的大白蛇。
肥大的玉色鱼尾看起来肉嘟嘟的,那条鱼尾也和其他玉巫人的鱼尾不同,它的表面极度不平整,麻麻赖赖地蠕动着,像是塞满了乒乓球的大布口袋;又有点像坑坑洼洼的奶酪。
岳千檀瞪着眼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那条玉巫人也在几个呼吸间游近了,她就见那颗做着深吸气表情的头颅突然向下一栽,一口就将躺在地上的玉巫人的尸体吞了下去。
岳千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连眨眼都忘记了,因为实在太诡异了。
按理说,正常人类大小的嘴根本不可能容纳得下一具玉巫人,但外面那个东西的整颗头颅就像极富延展性的橡皮,玉巫人的身体轻易就将它的嘴连同腮帮子一起撑大,紧接着又随着它吞咽的动作,将它的咽喉也撑出一个巨大的半透明鼓包,最后才被它彻底吞下。
整个过程就像是巨蟒在吞噬比自己的身体大很多的动物,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恶心感。
而这一刻,岳千檀也突然反应了过来,这具格外奇怪的玉巫人,它那条巨大的鱼尾并非本来就长成了这副样子,而是被其他的玉巫人一点点撑成了这个大小。
那坑坑洼洼的不平整,正是一具具的玉巫人在它的鱼肚子里堆叠挤压而出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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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李灵厌已经开始有一点点动心了,因为他觉得檀儿实在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