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寂静, 唯有岳千檀的心跳轰轰如鼓。
她努力瞪着眼睛,令那三颗星始终位于视线的正中心,但这个仰着头的姿势其实很累, 鬓角的发丝很快被汗打湿了,风一吹,就凉得她有些发抖。
岳千檀的眼皮也在轻颤,视线里的一切都好像克制不住地在晃动, 让她恍惚中产生了一种天旋地转,自己也并未脚踏实地的错觉。
如果不是手还扶在身旁的树干上, 她恐怕已经摔下去了。
岳千檀紧咬着牙关, 肩上的背包沉甸甸地压得她难受, 她不禁有些后悔, 自己不该把包背出来的,反正里面也就是些零食水之类的东西, 不怎么值钱。
“岳千檀, ”李灵厌的声音又在身旁响起,“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你赶紧里看,看完了我就要走了。”
这次的声音更近了,近到岳千檀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出那声音到底是从哪响起的, 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 趴在她背上, 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 岳千檀突然就想起来,自己出门的时候根本没背包!
当时就想着,包里并没有值钱的东西,自己也不可能在往外走的过程里喝水吃东西, 就干脆把背包留在了地抢子里。
那……此时她背上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是什么?
她背了个什么东西,或者应该问,是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趴在了她背上。
“千檀,你为什么不理我?”
冰冷的呼吸垂在了她耳后,又好像只是单纯地飘来的风。
“李灵厌”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变化,变得幽怨,又充斥着浓浓的恶意。
他的音色也似乎发生了变化,变得再与“李灵厌”没有半分相似。
“你怎么不理我,我只是想跟你出去,我在这里迷路了。”
前半句变成了一位老妪的声音,后半句又成了小孩的童音。
岳千檀在克制不住地发抖,恐惧令她开始生理性流泪,她却不敢用手去擦,她怕这个挡住自己的视线。
肩上那种沉重的感觉变得飘忽不定,时而有;时而又好像没有。
她总疑心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但她衣服穿得厚,周围风又大,她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风。
“你看看我吧,”那声音又变成了苦苦地哀求,“我已经在这里找了好久的路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活人。”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无助与恐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迷途旅人。
岳千檀却并不敢做出任何回应,她想起了李灵厌之前跟她说过的那些。
他说如果在出去的过程里出现意外,就会看到矩阵最真实的模样,而那些看到的人,也全部都莫名失踪了。
所以现在这与她说着话的人,就是那些失踪的人?
他们是迷失在这里找不回去了吗?
岳千檀下意识地猜测着,却并不敢产生什么助人为乐的想法,她心中存着疑惑,但她不觉得此时正在跟她说话的是什么正常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更无法理解是怎样的东西令他们处在了现在的状态,永远迷失在这里,找不到归路。
李灵厌说,他们还活着,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岳千檀始终没有回应,那不停祈求着她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四周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每分每秒都是一种煎熬。
直到——
“棒槌!”
呼呵声从不远处传来,岳千檀心中一喜,但这份喜悦也只是刚冒出来,就彻底凝固成了一片彻骨的寒冷。
她努力瞪大惊恐的双眼,始终紧盯着猎户座的那三颗星。
因为那并不是李灵厌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非常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那是……她的声音,却又不是她的声音,因为她不会在说话时,突然溢出古怪的笑声。
“几匹叶!”应声地依旧是属于她的声音,尾音带着止不住的、“咯咯”的笑,熟悉又陌生。
“五匹叶!”
“快当快当!”
在索宝棍的敲击声中,那一道道声音逐渐围了上来,不是李灵厌,不是齐深,更不是曲宁,那都是属于她的声音,却又是一些绝对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语气。
这感觉太恐怖了,岳千檀恍惚间几乎觉得那些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于是她突然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正常人其实是没办法辨认出自己的声音的,因为从声带震颤出的声音,是直接通过颅腔传到耳朵里的,和别人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
岳千檀上学的时候,班里举行活动录视频,她在视频里的说话声音,就陌生到让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但其他同学却都说,他们听到的她的声音,就是那样的。
也就是说,她会觉得那些喊山应山的声音熟悉,会认为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就说明那些声音就是从她的声带发出,直接通过颅腔,传入她耳朵中的。
岳千檀悚然一惊,她突然就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信任感。
难道那些声音真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其实四周根本没有人说话,都是她一个人在自导自演?
岳千檀险些想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但她又忍住了,因为那些异常的声音又消失在了风中,仿佛她刚刚只是产生了错觉。
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四肢因僵硬而冰冷麻木,她混沌间甚至有些无法确定自己此时的精神状态是否是正常的了,尤其是这个仰头的姿势,令她愈发浑浑噩噩。
她早将李灵厌的那些警戒烂熟于心了,她相信只要她守规矩,就一定能等到李灵厌带着其他人来领她出去。
但那种莫名的恐慌,就是让她克制不住地担心着,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犯错。
之后,岳千檀又听到了几次不对劲的喊山应山声,频率大到令她极度不安。
每次她听到疑似李灵厌的声音后,都会按照规矩闭上眼睛,然后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声音里的异常,当异常出现时,她则会再次迅速睁开眼睛,去寻找猎户座,那些声音也会随之散在风里。
只是每次她闭眼睁眼后,猎户座在天空中的位置都会出现移动,且她闭眼的时间越长,星星移动的距离就会越远。
有一次喊山应山声时,前面的每一句都没有问题,直到轮到曲宁的最后一句时,那句“快当快当”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岳千檀赶紧重新睁开眼,去找猎户座那标志性的三颗星,谁知那次的猎户座,几乎已到了天际的尽头,仿佛她再晚一点睁开眼,就彻底找不到它了。
这个发现让岳千檀很恐慌,她隐隐意识到,自己每次在错误的时机闭上眼时,似乎都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拖拽去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深渊,一旦她被完全拖进去,她也会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彻底迷失方向。
李灵厌说,当眼睛看到猎户座时,出去的路就会出现,岳千檀却莫名觉得,当出去的路出现时,似乎还有另一条路也同时出现了,那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幽寂阴森,带着一种神秘而遥远的气息,让人莫名产生了一种从基因里就存在的恐惧和胆寒,仿佛是亘古的久远中,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岳千檀能隐约感觉到,在那条路的尽头,正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她,伺机想要将她拖拽到寂静深处。
她同样意识到,她必须要保证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发现异常,否则一旦拖久了,她很可能真的会无法再在天空中找到猎户座,她会彻底落入深渊。
随着时间的推移,猎户座也在她一次次地闭眼中,不断移动位置,又或者天上那些星星并没有任何变化,实际是她在不知不觉中不停地移动着。
岳千檀越来越慌,也越来越忧虑,紧绷的情绪好像随时会在这份恐惧中彻底溃败。
终于,喊山声又一次传来,她也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在索宝棍的敲击声中,李灵厌、齐深和曲宁一声声地问答着。
每一句都没有错,声音的性别没有错,也没有混杂在其中的奇怪笑声。
当曲宁喊完最后一句“快当快当”时,岳千檀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却能明显感觉到那几人踏着地上的枯叶,靠近了她。
她知道这次肯定没错了,却还是有些忐忑,回忆着自己有没有遗漏掉什么细节。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背上时,岳千檀没忍住呜咽了一声。
那只手很大,轻易就将她僵硬发麻的手包在了掌心,从树干上拿了下来。
他的指腹似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岳千檀的情绪也慢慢被安抚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其他人不会回答她,抬参的过程里,跑山人是不能说话的。
很快的,她的掌心就触到了一根很细的绳子,她知道那是红绳,这也是抬参的过程里必不可少的工具。
都说人参具有灵性,如果发现它后,不用红线绑住,人参就会悄悄溜走。
不过关于这点,也有比较科学的说法,比如说,在人参叶子上系红绳,是为了将人参和周围的别的植物区分开,免得挖着挖着,人参叶子和其他叶子混在一起,突然就找不着了。
这些知识自然都是从陈把头那听来的。
岳千檀现在作为被抬的“人参”,当然不可能主动跑掉,她恨不得能把自己拴在李灵厌的裤腰带上。
不多时,她就感觉到那根红绳缠上了她的手腕,又被李灵厌打了个结固定。
紧接着,一只还带着体温的口罩就遮在了她的眼睛上,这过程中,也不知李灵厌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了她的眼角,将溢出的泪珠擦了下去。
眼睛被遮挡后,岳千檀安心了不少,但她并不敢放松地睁开眼,她仍维持着闭眼的动作,而李灵厌握着她的手,也在此时松开了。
岳千檀用力抿着唇,忍不住又有些恐慌。
身边的人不说话,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她会疑心自己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好在缠在手腕上的红绳在这时绷紧了,岳千檀感觉到了一股牵引力,而鞋踩在枯叶上的“咯吱”声也从身旁传了过来,前后左右地包围着她。
她知道,那是李灵厌、齐深和曲宁的脚步声,接下来,她只需要跟着红绳牵引的方向慢慢走,就能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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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