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75章

云闲风轻Ctrl+D 收藏本站

深夜,乾清宫。

王公公端来一碗参鸡汤,温声道:“陛下,夜深了,歇歇吧,喝点儿鸡汤暖暖胃。”

兴启帝撂下笔,看着眼前奏折上一个个有些昏花不清的字,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何故叹气?”

“王兴,朕老了是吧?”

王公公说:“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不过伏案久了,这几日思虑过重,累着而已。”

“是吗?可永慧却还年轻。”

“正是定王殿下年轻,还需得陛下您多回护着他才是。”

也许过不了多久,永慧便不需要他去回护了。

兴启帝看着参鸡汤上漂浮的枸杞与黄芪,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讽刺之意,将碗中的鸡汤一饮而尽。

看着兴启帝喝完了鸡汤,王公公才松了口气,奉承:“陛下您英明神武,眼下之棘手想必过不了多久必能迎刃而解。”

几日后,兴启帝旧疾复发,病倒了。

兴启帝年轻时便有风疾,每每操劳时便要发作,发作时风眩头重,需要卧床静养才能减缓。

如今旧病复发,不仅头痛欲裂,更添目不能视。

太后与定王永慧来乾清宫时,沈皇后已然侍候兴启帝服了药睡下。

听说太后来了,起身走到门口相迎。

“母后,陛下已服药睡下了。”

太后没有搭理沈皇后,好像没看见她这个人一样,昂着头走了进去。

兴启帝的药中有安神的成分,此时睡得也沉沉。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太后用帕子拭去兴启帝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余光瞥过殿内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小药炉和皇后肩上挽袖的襻膊。

太后说道:“何必皇后亲自动手来煎药,难道皇后还不不放心皇帝的身边人?”

沈皇后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她掩面咳嗽了几声,“母后折煞妾,妾自知罪孽深重,又无法为陛下分忧,唯独此事上还能出些力,还求母后看在妾的一片心意上勿要阻拦妾。”

太后看着她那副虚弱的样子,冷笑了起来,“你的一片心意?真是个贤后,自己尚在病重便衣不解带地来伺候皇帝。沈氏……哀家还没有寻你问罪你倒是先在这扮起可怜了!皇帝这旧疾操劳重时才会复发,如今满朝堂的人谁不知道因你沈家之事惹得皇帝殚精竭虑,你怎么还好意思过来!”

沈皇后羞愧道:“母后训斥得极是,正是妾身罪孽深重,才更要将功补过,不求母后宽宥,只求母后体谅妾身一片真心。”

太后心内憋着一股气,恨不得上前扇这个女人一巴掌,直接与她撕破了脸。

她本以为自己够能装够能隐忍了,没想到沈玉萼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她分明知道自己刚才这番话是有意折辱讽刺她,却依旧能低眉顺眼地奉承她贬损自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豆腐上,叫她心里烦躁无比。

这时永慧趁机打断二人道:“母后,皇嫂心细,您年纪也大了,就让皇嫂照顾皇兄吧,我们也放心。”

“你倒是放心了!”太后恨恨地瞪了永慧一眼,“不争气的玩意儿!”

永慧脸色顿时也有些难看,噤了声。

走出内殿,太后冰冷的声音飘进沈皇后的耳中。

“你很得意,是吧?”

沈皇后低声说:“妾身惶恐,不明白太后的意思,陛下头重,日夜难眠,妾身心里只有忧虑。”

太后转过身,看着眼前满面谦卑的沈皇后,不由怒极反笑,“果真是贤后!皇帝娶了一个好媳妇!”

太后贴近她的脸侧道:“沈玉萼,既然你这么能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说罢拂袖离去。

回到慈安宫,太后才叫住欲走的永慧,彻底沉下了脸道:“你这孽障,知不知道你皇兄旧疾复发全是因她娘家琐事累及,怎么还胳膊肘子往外拐,替一个外人说话!”

永慧不服气地说:“她是大嫂,也是晋延的生母、是皇后,怎么就是外人了,皇兄有她照顾,喝她亲手煎的药,这不比宫人们煎的药周全多了?”

太后叹道:“你太年轻了,别忘了她的儿子是太子,一旦你皇兄……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届时这宫中哪里还有你我母子的立锥之地!”

“我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在宫里有什么立锥之地,只愿意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我又不求着她不受她拿捏,她又能奈我何!”

“你错了,我和她斗了大半辈子了,晋延当了皇帝她不会放过母后的,你再敬重她,你也是我亲生的孩子,永慧,你不为娘考虑,也得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啊!你也看到你长姐和姐夫的下场了,你姐夫和孝均下狱后你姐姐嘉善整日在家中以泪洗面,你知道母后的心中多痛么?可是母后救不了他们,就是因为母后斗不过他们,手里没有权!孝均不过是因为参与了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案,便被人污蔑遭此横祸!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在将军府的后院里埋藏兵器,能污蔑一个堂堂的他们父子二人谋朝篡位!”

永慧还欲争辩:“可我……”

太后最后道:“永慧,你要记住,不论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一家人好!”

……

这几日的天冷得甚是快,刚进腊月北风便裹挟着寒湿呼啸袭来,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起了碎雪。

刑部大牢中,田老二搓着手上值,阴暗的牢房中是刻进骨子里的潮与冷,在里头转悠一遭,出来自己的骨头髓子都能给浸得凉透了。

一旁同样是刚上值的同僚还在骂骂咧咧,“这天冷的要把人手给冻掉了,朝廷也不晓得多发些炭火,就这么点的炭火够谁用的,一点上火就呛死个人!”

他从脚边的麻袋里倒出剩下的炭火,数了数只有八小块,也不晓得能不能扛过这么冷的一天一夜。

边往里倒了两块炭边捂着鼻子咳嗽,田老二勾了铁盖儿盖到炭盆上,把刚打来的水缸放在铁盖上加热。

“这不像是水。”

同僚打开盖子,田老二按着他的手压低声道:“少吃些酒,暖暖身子,莫叫旁人看见了!”

同僚担心,“被旁人知道了咋办?”

田老二就笑,“掺水的烧酒,少喝点没味儿!”

同僚就遗憾地叹了口气。

等酒热了,二人一人饮了一小盅热酒,身体才渐渐地暖和起来。

这二人是暖和了。关在狱中的犯人却只能用棉衣抵御严寒。

虽说监房门上挂着朝廷发下来的棉帘,能稍微地挡挡风,但刑部的牢房本就建在不见阳光的阴暗之处,地势又低,冬天阴冷,夏天便是湿热,里面关着的犯人是活受罪,需要忍受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折磨。

趁着同僚去外头撒尿的间隙,田老二连忙把水缸里的酒倒到另一个碗中大半,轻手轻脚地拐进右侧刑部独立设置,专门关押特殊犯人的监房——尽头的最后一个监房。

那监房不像其它的监房用几根木头挡着里头的人,大门却是实的,上面开了个只能用来透气的小窗。

“裴大人,天冷,吃口热酒吧!”

田老二小声叫道。

叫完了,他心中也有些忐忑。

于他而言,裴翊虽然是阶下囚,但曾经也是他遥不可及,只能仰望的贵人。

没有回应,他有些急了,“裴大人,天冷,你快吃些吧,小人没有坏心,怕冻着你!”

这话音落下,那厢寂静无声的监房中终于传来了沉沉的动静。

随着铁链移动的声音,那狭窄的窗户中露出一张田老二熟悉的脸。

他只看了片刻,便准确无误地喊出了田老二的名字。

“田老二,你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孩子生了,如今她就在家里照顾孩子,我们也不准备叫她嫁人了。”

田老二泪水“哗”得就流了下来:“原来大人还记得小人!当年小人的妹妹遭主家欺辱,珠胎暗结,又遭构陷污蔑她盗取主家珍宝,意图将她抛弃,小人求助无门,若非裴大人为小妹伸冤,只怕小妹早就一尸两命!”

裴翊曾经断过一案,说是这丫鬟田氏盗取了家主价值百两的珍宝。

依照大周律例,奴仆盗取主家珍宝超过三十两便要被流放三千两,且不可收收赎,田氏当时正怀有身孕,一旦被流放她一定会死在半路上一尸两命。

但这些情况却都没有写在卷宗之中,因那主家害怕自己奸淫婢女之事败露被家中原配发现,故而买通医官伪造了证据,又把田氏一碗药毒哑,使这可怜的女子为自己辩白不得。

原本田氏已经被判了三千里的流刑,若非裴翊看出了这案中证人的证词之敷衍和前后不一致,田氏已是一尸两命。

这份恩情身为哥哥的田老二始终铭记在心,是以他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为裴翊送一杯暖身酒驱寒。

谁料裴翊却近乎是淡漠地说道:“这是我裴孝均职责所在,不是你,我也会帮旁人,你不必谢我,酒你拿回去吧。”

田老二急道:“裴大人,你可是嫌弃小人的酒不够香?”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

说罢,他转身,拖着被镣铐与铁链缚住的手脚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张床上。

田老二还欲再劝,一扭头却发现小道的尽头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吓得他心头一骇,手中的那碗酒险些摔洒在地上,赶紧背到身后走过去。

“你们二人是?”

走近了才看清,这二人身上穿的都是锦衣华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另一个似乎是个女子,身材娇小纤弱,不看脸也能叫人猜着是个美人。

为首的那郎君气度不凡,身上穿的却是常服,他没有说话,手中举出一枚黄金印章。

田老二凑过去一看,大惊失色,只见这金印上竟刻着“皇太子宝”,急忙跪下磕头道:“小人田老二见过太……”

“噤声,打开这间监房。”

桓易简说道。

田老二不敢多问,颤巍巍地打开监房的门。

桓易简又道:“县主,你先进去吧,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臣在外面等你。”

“多谢。”

沈若宓深吸口气。

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从那门上的小窗向里面望去,只见这监房里黑黢黢地,唯一的光亮便是来自那监房门上开的小床。里头十分狭小逼仄,连九辩院净房的五分之一大小都没有,只能容纳一张长约八九尺的木床和床头一张木桌的宽度。

她瞪大双眼寻找着,终于发现了她的丈夫裴翊正盘腿坐在床上双臂紧闭,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袍,那衣服的裁剪没有任何的形状,虽是落魄的阶下之囚,却因他挺直的背脊显露出高贵而不可亵渎的清正之气。

他头发略显得蓬乱,许多碎发散落着,他一向注重自己的仪容,怎么能容许头发如此散乱?

目光再向下看去,原来是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缚住了。

沈若宓气得浑身颤抖,立即想去推门,桓易简已帮她推开。

裴翊抬眸,视线落在面前这一双人身上,眼神微微凝滞。

男人高大俊秀,女子娇小依人。

好一对璧人。

沈若宓摘下兜帽。

她冻得鼻尖通红,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水样的光泽,身上披的白色斗篷一尘不染。

“桓大人,请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他说。”

“好。”桓易简走了出去。

“这样冷的天,你来做什么?”裴翊问。

“你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了吗,裴孝均?”沈若宓沙哑着嗓子开口。

裴翊看着她。

“我没忘。”

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皇后不针对裴家,我裴家必定一生效忠于她和太子殿下,绝不反悔,如违此誓,身首分离,客死异乡。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的誓言,是你姑姑想要我的命。”

沈若宓说道:“好,那我问你全氏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要与郭太后密谋废后,密信上是你的字迹,除了你以外,那封信还能是谁所写?”

“全氏之死,我亦没有想到,我不知她为何要在三司会审那一日突然推翻供词,也不知沈越为何会突然出现,信我也从未写过。”

沈若宓又问:“这么说,你全然无知,清白无辜?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再瞒我?”

“你我夫妻一场,我的脾气秉性你应当再清楚不过。我不屑解释,你既不信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认为都是我做的就好。这辈子我裴孝均做过最后悔的事便是娶了沈氏之女,以你为妻,与你生儿育女,皆抵不过沈皇后的一句话,落得今日阶下之囚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裴翊站了起来。

那镣铐紧紧地缚住他的手脚,他艰难地从袖中取出休书,亲手递到沈若宓的掌心。

“这是和离书,沈若宓,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夫妻二人一刀两断。”

沈若宓怔怔地看着裴翊。

他曾对她有过许多许诺与解释,可那时候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是他一次次地以命相护。而她将之视为至亲的沈皇后却一次次地以至亲的名义去利用和伤害她。

所以在来之前沈若宓心中便做好了准备,这一次只要他说没有她便相信他。

起初是不敢置信,他……他怎么当真要同她和离……她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的眼神分明并非冷漠无情,甚至眼眸之中隐约还闪着湿润,为何却要对她说出这般决绝而不留余地的狠话?

忽地她注意到了他同样脑中灵光一现,裴翊说的这话怎如此耳熟,当初二人因雪芹纳妾之事决裂时,自己可不就说过这话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竭力忍住眼眸中含的泪,“可我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你又能奈我何?”

桓易简从小窗中看见沈若宓走到裴翊面前。

裴翊坐在床上,沈若宓背对着他,他也看不清二人在做什么。

旋即,沈若宓扬起手,一掌狠狠地落在裴翊的脸上。

那清脆的巴掌声,传入了桓易简的耳中。

在沈若宓取走和离书,转身的那一刻,桓易简及时背过了身去。

沈若宓走了出来,田老二替二人关上门,沈若宓直直往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脚下一软。

桓易简及时扶住,温香软玉跌在他的怀里。

“桓大人,带我回去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好,年年,你若累了,便睡吧。”桓易简心疼地说。

他抱着她,将她抱到了马车上。

辇车在经过前门外大街时,沈若宓

“停车。”她说道。

崔伯修离宫下衙,刚出宫门没多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待他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心头那无名火“腾得”就冒了上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当即便忍不住走了过去出言讥讽。

“县主这么快就琵琶别抱,我真是替我那好兄弟可惜呢,这么说你应当感激我,若非我将孝均送进狱中,县主何来的机会与你这新欢幽会?”

沈若宓冷冷道:“你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话来激怒我。你囚禁邬月露是为抢夺良家女子,而你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没有将你送交法办也不过是看在邬月露的面子上。你不仅不认错,反而记恨上他,我今日便告诉你崔伯修,是我放走了邬月露,我不仅放走她,还把我值钱的首饰都资送给了,你又能奈我何!”

“我一共见过三次邬月露,第一次见她时她刚赎身,风华绝代、天姿国色,连我见了都心生妒忌。第二次见她她被你关在府中尚未生产,依旧美貌却心如死灰,为了报复孝均不惜欺骗我那孩子是孝均的血脉,最后一次见她,她犹如一朵已经枯萎的花,才刚刚盛放便要凋零,临走之时她对你毫无留恋全是厌恶!”

“你胡说,是我把她从教坊司中救出来,没有我她这辈子只能在教坊司以色侍人!我费尽心机讨她欢心,我能为她终身不娶,裴孝均能吗?我待她一片真心,为何她眼中从来只有裴孝均,我究竟哪里不如裴孝均,她凭何要恨我,我不信,我不信!”

崔伯修怒不可遏,他赤红着眼上前来要质问沈若宓,又被桓易简拦住。

沈若宓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

“她因你父亲家破人亡,纵然是她父亲咎由自取,可你又凭什么以为她能放下心中仇恨甘心委身自己的杀父仇人之子?你口口声声说爱她,那你可曾在意过她的意愿,还要逼迫她生下仇人的孩子,你可知晓她内容的痛苦与挣扎,也是你亲手把她变得面目全非!”

还有……恐怕今日裴孝均之祸,也与这人脱不了干系。

但沈若宓不好多说,说完这些她便回头上了辇车,只留下崔伯修还在原地喃喃自语,在大雪中又是哭,又是笑。

“我不信,我不信……”

他可怜吗?

失去挚友和爱人,他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沈若宓只觉可悲、可恨。

小五为了帮表姐沈若宓盗走了晋延的太子金印,在桓易简和小五的协助下,沈若宓假扮成婢女随桓易简出宫才得以见到裴翊。

此刻她心中已满是疲惫。

“阿简哥哥,这辈子是我先辜负了你,是我食言嫁给了旁人,你恨我吗?”沈若宓问他。

雪纷纷扬扬落在桓易简的身上,那白色的雪花晶莹剔透,一粒粒凝结在他长长的眼睫和发上。

沈若宓仰起头,看着跟在她辇车旁的男子,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地,恍惚有种二人这一路已白首到老的错觉。

恨吗?

桓易简想,如果他恨沈若宓,那也一定是因为他还爱着她,不能与另一个男人分享她。

所以当沈皇后告诉他,令他来陪伴她、安慰她,若是裴孝均与永福县主能和离,便要将永福县主许配于他时,他心中是那样的欢喜。

可是他恨不了,看她现在活得这样隐忍痛苦,看着她再也变不回曾经那个坐在墙头冲他羞涩微笑的明媚女孩儿,他心里只余悔恨。

悔恨当初他没有能够娶到她,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安稳。

就连这一次五皇子盗取太子的金印,沈皇后也是知情的。

她是有意想要沈若宓与裴翊彻底了断。

只是他实在做不到皇后娘娘要的那样,他知道他的年年爱上了别的男人……

每每想到,心中便痛不欲生。

可如果他真的如沈皇后所言狠心拆散他们夫妻二人,就算得到了年年,年年也不会开心,而他又与卑鄙无耻的崔伯修何异?

他耗尽心血等她那么多年,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啊,即使最后她不爱他了,他也不要恨她。

更不要她恨他。

“对不起年年,”桓易简轻轻地说:“是我让你空等了我,如果这辈子你能过得快活胜意,我也可以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一阵风吹来,如刮刀般,冷得沈若宓闭上双眼,眼眸酸涩,渗出泪来。

……

“如何?”沈皇后问。

桓易简跪下道:“县主有些累,回去歇下了。”

“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沈皇后又问。

桓易简将二人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给沈皇后,最后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裴孝均所写的和离书。”

姚姑姑将那封和离书呈上去,沈皇后看了一眼和离书,上面写的是日期与简单几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今年今日,立此放妻书,任从改嫁别娶,断彼此之终身,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这裴孝均倒是个干脆利落的绝情之人,知道自己会连累年年,索性放手了。

“那依你之见,她心中可是预备放下裴孝均了?”

桓易简知道沈皇后会知道崔伯修与沈若宓的对话,所以也没有有什么隐瞒,毕竟沈若宓与裴翊二人夫妻多年,为自己的丈夫说几句话也在情理之中。

“……县主重情义,一时片刻或许放不下,但裴孝均如此绝情,想来二人不会再有以后了。”

沈皇后转过身,她看着地上温润俊秀的青年,微微一笑,上前将他扶起来。

“起来吧,行之,你说的不错,这孩子向来重情重义,她不舍得裴孝均,也是人之常情,你说对吧?”

“是。”

“不过我们女人这一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往后她再遇见不错的郎君,身为她的姑姑,本宫也不会叫她错过一段好姻缘。你有大才,是本宫想寻之人。如今年年与裴孝均和离,嫁娶随意,你至今未娶,想来心中也有是心结。倘若你能一心一意辅佐晋延,莫说与年年再续前缘,出阁入相也不再话下。”

“你可明白?”

桓易简低着头道:“臣明白。”

-

当夜沈皇后便命宫人去裴家递交了和离书,又将接菱姐儿接入宫中。

既然已经和离,那孩子沈皇后也是要带走的,毕竟是身体里流沈家血脉的孩子。

嘉善长公主大怒,她不肯放走菱姐儿,那是她的亲孙女,从未听说过夫妻感情破裂,和离后孩子归女方的。

奈何这沈家有权有势,沈家的女儿岂能叫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如今裴翊和裴铳父子因涉嫌谋反罪下狱,兴启帝又重病在床,谁能为嘉善长公主做主?

宫人们趁着裴家扈从不备强行夺走了菱姐儿,嘉善长公主勃然大怒,当即便纵马入宫要跟兴启帝讨要公道。

来到乾清宫,却被告知兴启帝睡下了,今日不便见长公主。

郭太后命寿平将长公主请走。

经过郭太后的添油加醋,嘉善长公主对沈皇后的怒意可想而知,恨不得将沈皇后啖其肉、饮其血。

“母后,这是儿臣这辈子第二次求你,第一次你没有应我,我嫁了,这一次儿臣求你救救孝均和阿铳父子,阿铳他本就有风湿之疾,那狱中阴冷潮湿,吃不饱穿不暖,如果他们二人死了,我该怎么办?”

一辈子没求过人的嘉善长公主跪在郭太后面前泪流满面地哭求道。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