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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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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皇后向陆琼和桓易简介绍起沈若宓来。

“这是本宫的侄女,永福。”

二人皆唤县主金安,向她施礼。

陆琼惊叹道:“县主果如传闻中的一般仙姿玉貌,不亏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与裴大人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神仙眷侣!”

这话既奉承了沈皇后,又赞美了沈若宓与裴翊。

沈若宓听了,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甚至于她的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害怕看见那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清俊脸庞,害怕看到他那双曾经满是温柔的双眼中满是失望与不解。

沈皇后看着画布感叹说:“陆大人的画技果真出神入化,这纸上人物惟妙惟肖,比我年轻美貌上许多。”

陆琼连忙谦虚说沈皇后谬赞,“娘娘过于自谦,臣倒想还原娘娘美貌,可惜臣之拙笔画不出娘娘美貌十之一二,娘娘之美在‘态’,一颦一笑皆可入画,可惜形易画,态难摹,娘娘觉得臣画得更为年轻美貌,实则是娘娘美而不自知呀!”

“且比起行之这等后起之秀,臣委实老了,笔也拿不稳,这娘娘发髻上的牡丹便是行之所画,他画的牡丹清工笔设色,艳而不俗,别有一番韵味。”

行之便是桓易简的字。

不亏是浸淫官场多年,陆琼这番话可谓是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叫人听了心里分外熨帖。

沈皇后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她看向桓易简道:“易经曾云‘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所谓大道至简,桓卿的牡丹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都道牡丹国色,桓大人看我这侄女如何,可担得起国色之称?”

桓易简垂着眼道:“县主自是天姿国色,如明珠于室般耀眼,臣不敢多看。”

沈皇后微微一笑。

“好,那今日便由你来画她。”

沈若宓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却摆摆手,与陆琼走到另一侧的临水游廊中畅谈了。

-

裴翊下了朝便随兴启帝径直去往后宫,兴启帝身边的王公公提醒道:“陛下忘啦,昨夜皇后娘娘夸赞陆大人的画功出神入化,您提议说让陆大人为皇后娘娘画像,一早皇后娘娘便与陆大人去了琼华岛!”

兴启帝这才恍然想起来似的,无奈笑道:“瞧朕这记性,如今是愈发差了,待会儿可得向皇后告罪才是,咱们赶快赶过去,莫要让人久等了!”

裴翊说:“您政务繁多,顾不上也是人之常情,娘娘贤惠大度,定能谅解。”

兴启帝眼底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你便不懂了!”

裴翊不解:“舅舅是何意?”

兴启帝:“自个儿琢磨去吧!”

待一行人来到太液池,恰见沈皇后与礼部侍郎陆琼在池畔的水廊谈笑。这陆琼素来风趣、又见多识广,他说得妙趣横生,言笑晏晏,沈皇后亦听得一脸认真,不时附和两句,掩面而笑,笑意盈盈。

待二人看见兴启帝,连忙出来迎接。

兴启帝扶住欲要施礼的沈皇后,果真同她告罪,沈皇后的确大度,一笑了之。

沈皇后红光满面,兴启帝不由勾起了嘴角:“皇后适才在与陆爱卿聊什么这样开心?”

沈皇后笑道:“陆大人在与我谈这荷花催开之法。”

兴启帝瞥向一旁陆琼圆胖的脸,皮笑肉不笑道:“陆爱卿对花草倒是颇有研究,听说他家中有不少名贵的牡丹,诸如这花王姚黄、花后魏紫、欧碧,今日皇后寿辰,你怎么也没带几盆过来给皇后鉴赏鉴赏?”

陆琼立马吓出了一身汗,他家中的确是有不少名贵牡丹,但牡丹是出名的不好养活,尤其是这花王、花后,简直是费劲他的心思才能养育长大。

陆琼也不舍得把自己精心培育的牡丹进献到宫中,毕竟宫中不缺奇珍异草,可是他稀罕啊!

是以他另送了其他的名目给沈皇后做贺礼,兴启帝不提便罢了,他特意提出来倒像是在暗指他悭吝一般,尤其是适才他还与沈皇后交谈甚欢,这让陆琼极尴尬极了。

他惶恐地结巴了起来,“陛,陛下……这,臣家中的那几盆牡丹……如何,如何能与宫中的这万紫千红,与、与娘娘发髻上这朵魏紫相比?臣恐怕娘娘见了贻笑大方,便未曾擅自进献!”

沈皇后果真饶有兴趣地问道:“陆大人,竟有此事?怪道你深谙插花栽花之道,原来也是个精通花艺的高雅之人。”

兴启帝:“嗯,花艺、画技陆爱卿乃是上上乘,不过于政事一道上爱卿还需再费些心思才好,譬如这上回祭雨礼上的祭品不洁,祝文誊抄有误……”

“陛下,微臣知错,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陆琼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以为兴启帝要秋后算账!

“陛下息怒,陆大人想来也不是有意的,且他今日已进献了如此精致的宫灯,又为我作画,便算他将功折罪。”

沈皇后瞪着兴启帝,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莫吓唬陆琼了,他可不禁吓唬。

兴启帝这才挥挥手,“也罢,皇后为你求情,这次朕便不跟你计较了,但有下一次……”

兴启帝眯起眼睛来,浑身上下透露出帝王独有的不怒自威,吓得陆琼的心脏一抖,忙不迭说不敢不敢,绝不敢再有下一次,随即借口退下了。

“那绯袍青年是谁?”

裴翊与帝后二人登至高处,凭栏而望,只见头顶明媚的日光暖洋洋地洒在人的身上,远山叠翠,草木葱茏,微风柔柔袭来菡萏清香,好不惬意。不远处的太液池水涟漪闪动,宛如金箔波光粼粼。

兴启帝指着不远处水廊尽头小亭中的青年问道:“看着倒是眼熟。”

“陛下忘了,那是桓易简,如今在礼部任主事,前几日您还曾夸奖过他勤恳务实、年少有为。”沈皇后提醒道。

“原来是他,”兴启帝说:“黄河决堤后淹没了附近的数十个州县,唯独他与元清将青州的灾民安置的井井有条,未曾造成一人伤亡,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回京复命时兴启帝才发现眼前这青年虽沉默寡言,但经过一番历练之后愈发显得沉熟稳重,便在沈皇后的劝说引荐下将他留在了京都城。

“我记得,原先孝均似乎也颇欣赏他,一年前临安有缺时曾举荐他去临安任县令,若非他在安置灾民时立下大功得以返回京都城,恐怕陛下要错失一个能臣,如此才能若屈居一方县城倒是大材小用了。”

沈皇后突然问一旁的裴翊,微笑着道:“孝均,可有此事?”

裴翊看着沈皇后眼里的笑意与精光,想到前几日入宫曾无意撞见曹进与沈皇后从坤宁宫中一前一后出来之事,垂下了眼。

在淄川狱中,他总觉得曹进似乎对他有所隐瞒。

但如今兴启帝已经将罪名都安在林闵和聂虎的身上,他再追究也无用了。

裴翊面不改色,“桓易简在临安读书多年,熟知临安风土人情,臣以为若他能为临安父母官,必能造福一方百姓。二则他虽有才,性情却刚硬了些,过刚易折,外放历练也能磨炼他的性子。”

兴启帝:“孝均言之有理,当初你不是有意将容姐儿许配给他,朕试探过他的意思,他竟一口回绝,毫无转圜余地,不慕名利是好事,却也过于地固执己见,不懂得审时度势。”

说着兴启帝摇头。

兴启帝不怎么喜欢桓易简,这人不够圆滑。

沈皇后却柔声说:“陛下此言差矣,倘若桓易简不喜容姐儿却在帝王权威下被迫娶了容姐儿,这样的婚姻容姐儿也不会幸福。似桓易简才貌双全的这等青年有些脾气稀松平常,我听说他为了下落不明的未婚妻至今未娶,此等坚贞品格、尾生抱柱之情着实令人动容,何况忠言逆耳,总比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对陛下更有用。”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沈皇后敢当面指出兴启帝错处了。

“哦,他先前竟有未婚妻,竟有此事?”

兴启帝说罢才突然想起来,当日桓易简婉拒他时曾提到过他有个失踪多年的未婚妻,只不过当时兴启帝以为桓易简为了拒婚找来搪塞他的借口。

是以不久后裴翊举荐桓易简去临安填缺他才一口应了。

如此看来此人品格当真非同一般,竟能为了一个失踪多年的未婚妻拒婚国公之女。

沈皇后:“陛下,那边荷花开得正好,咱们去瞧一瞧吧。”

如今自然不是荷花盛放的季节,但兴启帝为了讨沈皇后欢心,在太液池上植满了荷花,在琼华岛上远远眺去犹如红妆翠盖,仿佛置身瑶池仙境一般,又在坤宁宫摆满了沈皇后喜欢的绿萼与朱砂二梅。

沈皇后与兴启帝走后,裴翊冷笑一声,向琼华岛大步走去。

……

却说沈皇后命桓易简为沈若宓作画之时,沈若宓开口便婉拒了。

此时三人身旁并无闲杂人等,沈皇后却气定神闲地问:“桓卿听说也是临安人,你与本宫的侄女年纪也相仿,从前可与她相识?”

沈若宓的心“咯噔”一下,不敢抬头。

她与桓易简,说到底是私定终身,因而他们二人的关系,如今除了她与素娘,桓易简的心腹仆人,便是赵元清知晓。

难道是赵元清告诉了沈皇后?

以沈皇后的手段,要调查清楚她与桓易简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沈若宓不想让沈皇后知道这段往事,桓易简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所以她从未与沈皇后提起过,更不想桓易简卷入其中,为沈皇后所利用。

尽管知道桓易简不会说出那个答案,但她的心依旧像是被提到了嗓子心眼儿,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指尖,竭力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任何的表情来泄漏她内心此刻的想法。

桓易简不卑不亢地道:“县主身份高贵,臣一介布衣书生,怎会结识县主?”

“如今结识也来得及,永福,桓卿当真是年轻有为,不仅学识渊博,画技也极好,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乡,想来有不少话说来慰藉思乡之情,今日恰是天朗气清,便让他为你画一幅像。”

“正是,县主,今日这天气与景色皆是难遇,不如便让行之为你画一幅像,皇后娘娘,臣与行之为您与县主同画一幅也好。”

沈皇后笑了:“待会儿陛下该下朝了,再为我二人画还不知要等何时,便下次吧。”

陆琼眉眼通挑,立即听出了沈皇后的弦外之音,虽则他不懂为何沈皇后在极力撮合自己的侄女与桓易简,但也连连奉承着沈皇后的意思。

看这二人这般坚持,无疑是把她架在火上炙烤,再拒绝恐怕要引起沈皇后的怀疑。

沈若宓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去,装作愿意的样子。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周围有侍从,不会那么尴尬,也许他很快便画完了。

也许他也不想再见到她。

想到此处,沈若宓愣住了。

是啊,他适才表现的那般冷淡疏离,甚至正眼不曾抬起来看她一眼,她何必担心他激愤之下戳破他们二人从前的关系呢?

那曾是她唯一真心悦慕过得男子,是她从十岁起便想嫁的男人,以至于嫁给裴翊许多年之后,在想起他时她的心里依旧会如针扎一般的酸涩懊悔,懊悔自己多年前不该匆匆应许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然而此刻再与他重逢,记起数月前他那番真挚的表白,沈若宓的心中除了复杂难言的尴尬与怅然,便只剩下再度辜负他的慌张与害怕面对他质问的恐惧。

人活一世,更多的是身不由己,或许相见不相识才是他们二人最好、最体面的结局。

于是沈若宓便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素娘替她回应桓易简,扶着她坐到一侧的美人靠上,寻找合适的坐姿。

但她心中却控制不住地坐立难安,他看向她时停留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骄傲,她将指尖死死地掐进自己的手掌心,眼睛定定地望着眼下碧波浩渺的太液池,好像这样她便可以不用去面对桓易简。

“年年,这辈子,我好像总是在找你。”

“在长清城与你重逢时,我以为老天爷终究是眷顾我桓易简的,我的百般辛苦终于被它看见了,将你再赠还给我,可你在淄川城失踪后,了无音讯,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我有时候好恨我自己为何这般无能,为何保护不了你,为何找到你的不是我,为何我总是在与你错过!”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与痛苦,“啪”的一声,被折断的狼毫笔从桓易简手中掉落了下去,也惊断了沈若宓心中的摇摇欲断的那根弦。

不知不觉中,素娘和周围服侍的宫婢早已悄然退下。

桓易简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抬起赤红的眼,看向那个临水而坐的女人。

她单薄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着。

她挽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一身粉紫色的长裙,露出雪白的后颈与纤细美丽的曲线,那裙摆随着风飘飘摇曳着,好似回到了多年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色长裙,满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块青色头巾绑着,没有任何的发饰首饰,悄悄趴在他的墙头偷看他读书。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少女的情丝的宛如缠绵细雨偷偷飘入他的梦中,那无数个午夜梦回和辗转反侧的夜里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都是她脸上羞涩柔情的笑。

所以在她失踪的这三年间,他一面怀着自责与茫然寻找她,一面又恨她毫无音讯地离他而去。

再见时她已是高高在上的永福县主,最开始她不肯认他。后来她终于肯唤他阿简哥哥,却决绝地告诉他她不再是沈年年,而是永福县主沈若宓。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她便再次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后来桓易简时常想如,假如那个雨夜他能够放下所有脸面与所谓道德束缚紧紧抱着她不松手,或许他便不会再度失去她,或许她会回头。

黄河大坝被洪水冲垮后,他与赵元清几乎将整个济南与青州都翻遍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他不停地救人和安顿灾民,希望她还活着。

然而命运从来不眷顾他,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好像故意与他作对,偏偏要将他最爱的人一次次从他的生命中夺走。

孩童时父亲病故,他与母亲被至亲从家族中赶了出来,不得已去临安投奔舅舅。

没过多久舅舅又病逝,寒窗苦读十余年,只有他与母亲、老仆相依为命。

如今连他最爱的女人也要离他而去。

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后又得而复失的结果更令人痛苦百倍、千倍。

那时的桓易简心如死灰,如果沈若宓真的死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与她同生共死。

后来赵元清告诉他,她已随裴翊回了京都城。

再说什么都已是来不及。

他终究还是再次错过了他。

即便多年不见,她的一颦一笑依旧在他心中那般鲜活明亮,以至于手下画笔不假思索便能描摹出她那张美丽的脸庞。

虽然桓易简竭力地说服自己,可心里却明白他根本放不下眼前的这个女人。

这个年少时便两情相悦,与他许下终身的女人,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为什么?”

桓易简问。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她。

只是如今依旧不死心,想求一个答案。

沈若宓没有回答。

桓易简站了起来。

他向她走去。

他每走一步,沈若宓的心便沉一分。

她失魂落魄地抓着美人靠的扶手,指尖掐得发白,心也宛如眼前吹皱的池水慌乱,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之际,蓦地一个身影横在了桓易简的面前。

沈若宓的手仿佛落到实处一般被人握住,那人的手掌大而温热,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力量将她从美人靠上牵了起来。

裴翊抬起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挟着那支断成两半的狼毫,“桓大人,怎么,可是手没拿稳,笔掉了?”

他一字一句中透出冰冷的怒意。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裴翊眼底冰冷,桓易简亦面无表情地直视于他。

沈若宓看着裴翊,又看看桓易简,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仿佛停滞一般。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地说不出一句话。

片刻后,桓易简向前几步,去接裴翊手中的笔。

“啪”的一声,他尚未伸手接过,那支笔就从裴翊指间滑落到了地上,本就脆弱的笔身登时彻底摔得四分五裂。

裴翊冷冷说道:“桓大人看好自己的笔,这狼毫一旦摔坏,想再捡起来用便难了。”

桓易简说道:“裴大人不知破镜亦能重圆,何况是一支狼毫,这京都城中有的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将这支狼毫复原。”

裴翊:“即便破镜重圆,也是处处瑕疵,再难严丝合缝。”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桓某不求完美无瑕,但求朝夕相伴,只要能将它时时握在手中,常伴书案,桓某便心满意足。”

“你们在说什么!“沈若宓实在是在此处待不下去了,急切地催促对裴翊道:“咱们快走罢!”

“走什么,不是皇后娘娘命他给你作画么,我是你的夫君,我也来了,就让——”

裴翊紧紧牵着沈若宓欲抽走的手,睨向桓易简,微微一笑。

“便请桓大人为我们夫妻二人同画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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