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方蘅打发月娘来递信儿,向沈若宓问好。
沈若宓问了月娘被洪水冲散之后方蘅和月娘的去向,听说这二人也与桓赵失散了,不过她们也是幸运,遇到一个极好的贵人王二爷救了她们性命。
凑巧那王二爷也是京都人,到淄川城去卖修大坝用的木材,买卖结束后将她们一道送回了京都城,分文未取。
“世上竟有这等霁月光风的君子?”沈若宓惊讶。
月娘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大奶奶,您不晓得那王二爷生得真真是英俊潇洒,我看他对我们小姐有几分意,也始终不曾有逾矩之举,可惜姑娘似乎有些顾虑,对王二爷几次的示好都不为所动,那王二爷送我们到家门口后便离开了。”
第三日裴翊上朝,沈若宓也入宫去探望了沈皇后。
沈皇后的身体还不见好,这段时日后宫诸事都交给了郭太后,她就在坤宁宫中养病。
虽是养病,沈皇后表情却不见半分愁闷,沈若宓去的时候,她反而容光焕发地与姚姑姑在踢毽子,踢的满头大汗。
见她过来,笑着拉着她的手进了内殿。
“你这孩子,当初丢下一句话就独个儿走了,你可知我与孝均有多担心你,你走后没多久,他还特特来宫里问我你去哪儿。”
沈若宓说:“姑姑告诉他了?”
沈皇后叹道:“年年,夫妻间没有隔夜仇……”
“姑姑不想知道我这回临安这段时日经历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吗?”
沈若宓不想再提那些旧事,沉默片刻问道。
“你说。”沈皇后道。
沈若宓隐去自己在淄川经历的一切,只说她这一路游山玩水,玩够了就回乡下休养了一段时日,后来裴翊查完黄河大坝案后将她接回了京都城。
“姑姑猜我在临安遇见了谁?她说自己叫阿葛,从前是咱们沈家的女婢,姑姑对阿葛可还有印象。”
沈皇后神情登时就变得极淡。
“阿葛?我不曾有印象了,似乎是沈家的婢女。”
“她那时是不是伺候老太爷的婢女,姑姑可还记得,后来怎么就离开了沈家?”沈若宓忙又问。
“不记得了,这些不想干的人,问他们作甚,我有些累了,年年,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下月便是我的生辰,届时咱们姑侄再叙。”
也是奇怪,不知沈皇后对阿葛三缄其口,就连她私下命人悄悄问了梁赵国公府的那些沈家老仆,也皆对阿葛摇头不知。
回将军府的时候已是晌午,看见府前停着一辆马车,沈若宓随口问门房是谁上门了。
门房回道:“回大奶奶的话,是一位自称山东布政参议的江大人来拜见咱们大爷。”
沈若宓便想到了江易升那张殷勤圆胖的脸,心里不爽快。
这人也是有意思,为了升官发财,将殷殷热情做到了极致。
曹进原本是不赞同裴翊陪着沈若宓去临安,只是沈若宓不了了这一番心事,如何能安下心来回京都城?
于是曹进便留下几个身手敏捷的侍卫将聂林二人的师爷与几个心腹、证人先带回了京都城。
江易升临走时又特特来拜见裴翊,身后跟着两个容貌俊秀的小厮,说都是他江家的书童,勤快本分,愿意留下来日后伺候裴大人。
裴翊拒绝,江易升还不死心,急忙吹嘘这两个小厮读书识字,吹小曲儿最是好听,保准将大人伺候得舒舒泰泰。
那时沈若宓就在内室坐着,她掀开帘子朝外头瞥了一眼,却见这两个小厮眉清目秀,似乎过于阴柔了。
好端端的,江易升干嘛送两个小厮给裴翊,送两个丫鬟、美人不才是人之常情?
沈若宓想不明白,裴翊却似乎有些恼怒了,竟当即冷着脸直接下逐客令把江易升赶走了。
事后她还揶揄地问裴翊,莫非是因为江易升没给他送两个美人惹他生气了?
裴翊古怪地瞥她一眼,正色说道:“任是谁给我送美人我都不会收,他能悄无声息地林家安插眼线,焉知这两个小厮不是他在裴家的眼线?我裴孝均岂是任人摆布之人!”
沈若宓这么一想,也是。
这江易升也是脑子不好使,敢光明正大在裴家安插眼线,看他那模样也不像个笨的,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沈若宓回九辩院,半路经过花厅后门,果然听到里面传来江易升笑呵呵的声音。
“多亏了大人足智多谋,下官才有机会高升,日后大人但有差遣,下官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那是陛下的恩典,是你应得的。”
江易升嘿嘿笑了两声,“阿娇,去给大人敬茶,多谢大人秉公执法才能助你恢复自由之身。”
阿娇?
沈若宓想起来了,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娇就是江易升与裴翊当初安插在林家的眼线。
就连林太太先前给沈若宓的赤蝶粉,也是阿娇率先盗走交给了江易升,江易升又交给裴翊。
为了将戏演得更真,裴翊每日都会饮下加了赤蝶粉的茶水。
江易升做生意,泰州又是他的大本营,泰州多数的名门望族的家中都有他的眼线,阿娇不过是他的眼线之一。
黄河大坝没出事之前,阿娇平日里也就帮江易升探听一些林太太和林闵和喜恶,好方便他做生意而已。
“啊!”
花厅里忽地传来一声娇呼,似乎阿娇洒点儿了茶水,江易升训斥她,“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而后,裴翊淡淡的声音响起。
“无妨。”
这时阿松走了进来,说大理寺有一桩死刑案急需他去复核。这其实只是裴翊的托词,接着裴翊便跟江易升告辞,命他自便,走了。
过了片刻,江易升与阿娇一道出了花厅,后面还缀着两个容貌娇艳的小丫鬟。
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那阿娇则薄施粉黛,细细打量比起从前在淄川倒是容貌清丽了不少,只是发髻稍乱,面色微红,一副春情荡漾的模样。
沈若宓看了片刻,沉着脸走了。
走到半道她看见四个丫鬟手中各自捧着一盆艳红的出水红莲,经过时朝着二人行礼。
“你们这是往哪里去。”沈若宓问。
那出水红莲是芍药中的名品,花开在十月下旬,怎么这还不到十月便开了?还开得这样盛。
为首的丫鬟见状忙道:“回奶奶的话,这几盆出水红莲大爷吩咐当中两盆送到九辩院,两盆送到芳菲馆。”
“你们几个是花房的丫头?”沈若宓微讶。
“正是,”那丫鬟笑道:“奶奶可要去花房看看,自打您与大爷回府以来,已是许久未曾去过花房了,这花房中大爷又新添了不少奇珍异草,木芙蓉、瑶台玉凤和桂花也是刚开,奴婢用桂花做成了几个香囊,戴在身上香气扑鼻,几天都散不去味道。”
沈若宓才想起来,似乎回家的这几个月,每隔一段时间摆在窗上的花便会换个品种,先前她还没注意过,原来都是裴翊吩咐人来送的。
她来了兴趣,果真随着丫鬟去了花房。
先前这花房中的各色花卉都是她一手培育,素娘和学习偶尔过来给她浇水施肥。
后来潘宝珍把花房毁坏之后,她的心血毁于一旦,逐渐心灰意冷,即便后来裴翊替她重新修建了花房,她也无心再去打理。
今日到了花房一看,裴翊不仅专门找了有四个懂花的丫鬟替她打理花房,她喜欢的牡丹姚黄、芍药花、兰花也都开得绚烂。
她心中不由感叹花虽美,只可惜不再是她从前亲自培育、浇灌了心血的那些花。
丫鬟却告诉她,门口的那颗琼树和海棠原本死了,管事的请示大爷去挖了烂根重载,但大爷没准,从去年的时候裴翊就时常过来浇水,后来这两棵树又奇迹般活了过来,四五月份的时候都发出了嫩芽,等到了明年春天也许就能重新开花。
……
回九辩院吃了个晌饭,菱姐儿正巧还没睡,刚用午膳时她也不正经吃,这会子又吃了些素娘给她团的小肉丸,沈若宓哄着她睡下。
午觉才睡起来,素娘回禀常发儿要见她。
沈若宓整整仪容,去了外间。
“请奶奶的安!”
常发儿早等候多时,一见沈若宓便极快地上前来跪下,神神秘秘地说:“奶奶,您老怎么还睡得这么香呢,您不知道,那个白日里的江大人,送给大爷三个美人就走了!”
沈若宓用小银剪修剪着桌上的那盆出水红莲,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回来不久,小的亲眼看着周嬷嬷和阿松安排她们住进了九辩院旁边儿的丹枫院!”
沈若宓心中冷哼了一声,一剪子剪去了那出水红莲上的一片烂叶子。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管。”
到傍晚时分,裴翊回了家,他径直去了九辩院,看屋里灯火通明,笑声连连,进门先抱起菱姐儿逗弄。
沈若宓坐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看账本,见他进来抬头瞥他一眼。
“大爷回来了?”
裴翊应了一声。
他心情不错,见沈若宓还坐着一动不动,对她说:“明日再看,不必急于一时,夜里看字对眼睛不好。”
“我不饿,你们先吃,家里的这些账目都积压了半年多,我要尽快熟悉一下。”沈若宓说道。
裴翊说:“你看不过来,我给你看便是。”
“您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劳动你。”
“有什么不好的?”
裴翊搬了个椅子径直坐到了她身边,拿过来账本就看了起来,余光瞥见桌上的那盆出水红莲,遂问:“你喜欢这盆芍药?若是喜欢,明日再叫阿松去买些同色的蝶恋花与荷塘秀色回来,你应当也会喜欢。”
“家中的鲜花不少,不必再去外面采了,我还是喜欢我花房中的那盆瑶台玉凤。”沈若宓淡淡说道。
“瑶台玉凤纯洁如玉,红莲似火,深秋冬日万物凋敝,若能增添些不一样的色彩更能叫人心情愉悦。”
“我知道,大爷喜欢的雍容华美的芍药,似瑶台玉凤那般凄白的菊花自然入不得大爷法眼。”
她的话中隐隐透着一股怪异而刻薄的腔调。
裴翊一怔。
“娘吃饭饭!”菱姐儿甜甜的嚷声彻底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大爷该多补补身子。”
吃饭时,沈若宓给裴翊夹了一块肉。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以至于裴翊以为适才她那一句尖酸刻薄的话不过是他的错觉。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完了晚膳,沈若宓又坐回到案前去看账本了。
裴翊放下菱姐儿,他也走到案前,面前排着七册账本,将军府的记账是一月一册,刚拿起其中一册,沈若宓就站起来了。
“多谢大爷了,仔细自己的眼睛。”
沈若宓回到床上躺下,抽出了常发儿孝敬给她的时下最新兴的话本子。
裴翊给她理完了两个月的账目,眼睛已有些酸涩,他白天就一直看卷宗,晚上回来又看账本算账。
他心里回想着妻子的异状,苦想半天想不出来什么缘故,直到掀帘进来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热茶,一个手里端着果盘,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娇媚地开口唤他。
“大爷!”
这声音颇有几分二叔耳熟,裴翊立时一凛,抬头眯眼一看。
眼前这两个女子白天他不是赶走了吗?!怎如此阴魂不散!
果不其然,此时他的妻子才从帘后姗姗来迟,斜倚在隔断门上粉面含笑道:“还不快给大爷奉茶,大爷也是累了一整天了,阿娇,你快给大爷捏腿松快松快!”
阿娇抬腿想动,可一看见裴翊黑沉得滴水儿的脸色,吓得连忙缩回了脚去。
“谁准你们留下来的?”裴翊沉声问。
“大爷,不是您让我们留下的吗?”阿娇结结巴巴地道。
“一派胡言!”裴翊猛地一拍桌子,“白日在花厅时我已然拒绝,怎么过后还会叫你们留下来?这偌大的将军府莫非缺两个婢女吗?”
两个美人儿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求裴翊饶命。
沈若宓道:“大爷何必吓唬这俩人,不是我冤枉你,没有你的允许,阿松怎么敢收下她俩?你真想纳妾,直说便是,不必弯弯绕绕!”
裴翊捏着眉心解释道:“我真想收下,在淄川时便收下了,不必等到今天。”
这江易升也是个不会办事的,先是误以为他好南风送他清俊小厮,如今又接二连三送他美人破坏他与沈若宓的夫妻关系,这升官发财他是不必想了!
那么这两人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阿松叫屈道:“小人哪里敢自作主张,是、是周嬷嬷说这二位姑娘大爷要了,非要去给二位姑娘安排住所,当时大爷不在家中,我、我……”
阿松看见自家主子那想刀人的眼神,立马扇自己的脸改口道:“哎呦!都是我的错,大奶奶和大爷莫要生气!小人这就把此二人送回走!”
说着他连夜将这二女打包送去了江易升下榻的驿站,让阿松滚回老家反省了三个月。
裴翊问沈若宓:“如此可能证明我的清白?”
沈若宓:“倒是我错怪大爷了,我看那阿娇待大爷倒是情深意重,眉目传情,大爷当真舍得送走她?”
裴翊严肃地道:“年年,先前我便同你说过,我不会要他送上门的小厮美人,莫说是他,任何人送的我都不会要,这些年你看我何曾收过什么美人丫鬟?”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原来沈若宓今晚打从他回来便一直呛他的缘故是因为她们!
裴翊便有些气,是气沈若宓不信任他,每每都要他费劲口舌同她解释证明。
然而想到她适才那副毫不掩饰的尖酸刻薄的模样,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可爱与无奈。
不过,不对……好像还有一处不对。
他怎么在她面前还有点儿如履薄冰的感觉?
不仅要看她脸色行事,尤其是看到那两个美人的时候,他竟满心想着该如何同他的妻子去解释证明自己清白这件事,而不是自己被冤枉污蔑极其愤怒?
他裴孝均何时变成了一个自己从前最不齿的,如老三裴少廉那种看自己老婆脸色行事的男人了?
这不对,很不对!且还是在两个外人面前,叫他很失颜面。
但后来裴翊想来想去,将此归结为多次吵架之后,沈若宓在他面前的脾气已经越来越不加以掩饰了。
而作为一个负责任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又不能对此置之不理,破坏家庭来之不易的和睦。
……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几日后用膳,裴翊问沈若宓表姨方蘅是否平安到家,这并非随口一问,而是朝阳告诉他今日姨太太家派人上门来递信儿了,裴翊此时才知道,原来妻子是与他那表姨结伴去的临安。
沈若宓与方蘅在淄川分开之后,这姐妹二人至今未见一面。
裴翊曾告诉沈若宓,方蘅与赵、桓二人回了临安,实则安慰她。
不想方蘅阴差阳错流落到旁处去,又生了场大病,所幸得贵人王二爷相助才能回家。
但方蘅也不愿表妹担心自责,便在信中隐去自己这一路的艰辛与失明一事,只说王二爷派人将她早早送回了家,如今在家中休养,让她别担心,又询问她的近况。
方蘅早沈若宓回家半月,如今失明之症一好,才敢再写信给沈若宓,而沈若宓早就按耐不住想去看看自己的表姐,奈何她离家半年之久,刚回家就去娘家到底不好。
也写信隐去自己这一路遭遇的艰难险阻,后来与裴翊汇合,二人在淄川盘桓了些时日才回京都城。
既然裴翊主动提出要去看方蘅和褚姨母,沈若宓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大大方方向裴翊道了谢。
翌日一早夫妻二人便带上不少礼物浩浩荡荡去了褚家。
方姨夫出门一看,哎呦,这小厮从马车上一筐筐地往搬下来礼物,吃穿用的都应有尽有,譬如这新鲜果蔬都不是什么寻常果蔬,而是富裕之家才能吃得起的葡萄、荔枝、龙眼等物。
虽说眼下在外甥女的扶持下方姨夫和褚姨母也不缺钱了,但二人清贫惯了,平日里也极少花大价钱去买着吃。
如今沈若宓又是送好布、珍药,又是这些新鲜的珍馐吃食,褚姨母夫妻俩又是欣喜又是惶恐。
“来都来了,都是自家人,怎么送这些这么多好东西过来!我们两口子吃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了!”方姨夫惊叹道。
“那怎么能是暴殄天物,正因着是一家人,才该有福同享的,姨夫姨母和表姐都是我的至亲,对我更是视如己出,这些好东西不给你们我还能留给谁?”沈若宓不以为意地道。
方姨夫被沈若宓这一番说辞惊得连忙去瞟一旁外甥女婿的脸色,见他脸色一如既往才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他很是担心外甥女这么干会惹得夫家不快,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帮扶自己娘家,成天恨不得把婆家搬空好东西都搬到娘家来的媳妇。
沈若宓和裴翊今早来的突然,二人没有提前知会褚姨母和方姨夫,就是怕他俩又一大清早地忙活。
因而二人进屋的时候,还听见褚姨母在那儿絮叨方蘅。
“……蘅娘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李家的小子不说仪表非凡,那也是踏踏实实干事的,你还记不记得天然居蔡掌柜家的老二,那小子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对你也殷勤,人却实在不务正业,既无功名,又没真才实干,成天斗鸡遛狗,这李家小子帮衬着他爹娘的绸缎庄风生水起,整条街上谁人不说老李家的小子能干?”
“你也是这年纪了,该知道男女婚姻不能单论情情爱爱,过日子还是得两个人合适!豪门贵族咱们也攀不上,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才是正理儿,那李家小子你不中意他不要紧,不讨厌就好,恰好他极是中意你,日后定然将你视做掌中珠子捧在手心儿里!”
“蘅娘啊,爹娘总要看着你嫁人了才肯放心……”
方蘅正心烦着,只听那厢传来表妹沈若宓的声音,“姨母,您可别催表姐了,就算不嫁人,日后有我看顾,还能叫人去欺负了姐姐不成!”
褚姨母连忙站起来去接沈若宓与裴翊。
寒暄几句后她口中开始埋怨道:“年年你是不知,先前她离开时答应得我好好儿的,说是回来后便去跟那李家大郎相看,我也是一口许诺了李家,如今人家三催四请,她偏要跟我作对不肯去,说不想嫁人,我能不生气吗?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看她十有八九是看上那个王二了!”
沈若宓哑然,看向方蘅。
方蘅皱着眉,脸色不大好看。
两个男人在这里听也不合适,裴翊就说道:“姨夫,咱们出去吃茶吧,我有些事和你聊聊。”
等着这二人走了,沈若宓才半信半疑地问:“表姐,姨母说的是真的?”
方蘅说:“自然不是那回事,我只是出去一趟后想明白了,我不愿意将就着嫁人,当年娘也应许过我的,再嫁从自己,全凭着自己心意,为何今日又苦苦相逼?”
“娘何曾逼你了?你这孩子,李家大郎你都没见过,怎么晓得不合适,人总是要见一见,不合适便不合适了!”
见褚姨母急赤白脸的,沈若宓连忙扶着她坐下拍她的后背安抚,接着转移了话题,问起方蘅的身体,又说起她与方蘅这一路的见闻来,终于引着褚姨母消了气。
下晌夫妻二人打道回府。
临走时沈若宓忍不住拉着褚姨母说悄悄话,劝她别逼着方蘅再嫁人。
褚姨母却说:“年年姨母晓得你的意思,实话告诉你,我知道王二爷那是不错,家中有钱,人也有情有义,不也将蘅儿送回家便一走了之了,听月娘说那王二爷家就住在京都城,至今不也没个音信儿?我现在就担心那王二爷是骗了蘅儿的身心,蘅儿不肯对我说实话!”
回家的路上,沈若宓问裴翊可曾听闻过京都城王二爷的名姓。
裴翊说:“京都城家财万贯,家中做木材生意,能排的上名号的王二爷就那么几个,我认识四个。一个是太医院王医士的次子,今年二十八,一个是来自苏州府举人,今年二十九。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父亲平南伯,今年二十四,最后一个是皇商王家的嫡次子,今年三十二,他各方面条件都与姨夫所述差不离,唯有年纪不符合。”
沈若宓问:“你怎么把这些人家世年纪都记得这么清楚?”
裴翊挑起眉来,“能被我记住的,你以为是什么好人家吗?”
沈若宓:“……”
好吧,也是。
沈若宓心里很不爽快,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她掀开帘子,突然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这路怎么走的不对?”
“走对了,等会你就知道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停在沈若宓熟悉的一座小宅院前。
手帕胡同。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沈若宓冷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