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仪式结束，姜迎曦将捧花小心地放在水晶台上。
这个道具等会儿还要回收，可不能弄坏了。
仪式时间不算长，流程也简化了不少，但她全程精神高度紧绷。一边走位卡拍摄角度，一边还得留意搭档的状态，生怕他哪个环节掉链子。
一场下来，竟比连拍十个小时还累。
好在中间虽然出了点小岔子，但总体还算顺利。
她松了口气，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这才提起裙摆往化妆间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一小时前还人来人往，乱成一团的屋子，这会儿竟收拾得干干净净。化妆桌上，成排的首饰盒、化妆盘全都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空间安静下来，竟显出几分冷清。她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小声嘀咕，“人都哪去了？”
现在快到饭点了，难道都下去吃饭了？
姜迎曦在化妆镜前坐下，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一亮。
八个未接来电，全是这次拍摄的对接助理。她按下回拨，顺手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镜子里的她，眼尾的假睫毛有点松，于是她凑近了些，准备伸手把它按回去。
电话接通，那头还没等她说话就开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对不起！对不起姐妹！这场拍摄三天前就取消了！我当时忙着对接其他拍摄，脑子一抽忘了告诉你！”
姜迎曦手指一顿。
“有场婚礼直接包下了整座庄园，把咱们的排期挤掉了。这两天我忙疯了，对接了好几场，整个人都是糊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昨晚跟夜景熬到两点，回家直接昏过去，一觉干到中午，你早上打的电话我一个都没听见……”
姜迎曦愣在原地，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
拍摄取消？
她一定是听错了吧？
姜迎曦声音拔高八度，忍不住再次确认，“你是说，这场拍摄取消了？！”
那头一听，再次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次真是我的锅！咱们下次还有机会合作嘛！今晚有空没？我请你吃饭赔罪！”
……
那头还在不停地道歉，姜迎曦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机械地按下挂断键。
化妆间瞬间冷清下来，一秒恢复刚才的寂静。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眨了眨眼。所以她现在穿着婚纱坐在这儿，算怎么个事儿？
白打工？
白嫁人？？？？
她脑子宕机了一瞬，下一秒，无数疑问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
她刚才参加的是真婚礼现场？
她是新娘？
那些宾客，不是演技好，他们是真来参加婚礼？
她刚才亲的那个搭档，真新郎？？！！
……
无数个问号疯狂轰炸，直到一个念头猛地浮现在脑海里。
跑！
这个念头像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她僵住的身体。万千疑问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就被她一把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跑！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反手拉开背后的拉链，裙子丝滑落下。从包里翻出自己的T恤和长裤，手脚麻利地套上。
头纱、耳环、戒指、项链……通通摘下，全部放在一边。脚塞进运动鞋的那一瞬间，她已经抓上包包弹射起步，冲向门口。
大厅里舞会正酣，笑声与音乐声交织成一片，比刚才的婚礼仪式还要热闹几分。
但这份热闹，姜迎曦无心感受。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
庄园大门！
她一路狂奔，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条腿拼命往前倒腾。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冲上主干道，看见一辆出租车，她才猛地刹住脚步，喘着粗气拉开后座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魂终于追上了身体。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笑着打趣，“练马拉松啊，跑成这个样子。”
姜迎曦声音发干，气还没喘匀，“师、师傅，快开车！”
一路上，她的汗跟开了水龙头似的，一刻不停地往外冒。
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回到宿舍，她冲进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出来爬上床，被子往头上一蒙，熟悉的味道瞬间将她裹住。
脑子还是乱的。
心跳还是快的。
可困意却一点点漫上来。
她从小就这样。思绪一乱，脑子就容易宕机。再加上今天这一通折腾，又困又累。
于是，眼皮终于沉甸甸地阖上了。
三小时后，宿舍门锁“咔”地响了一声。宋芷微进门，孙婕拎着两个购物袋跟在身后。
孙婕将购物袋放在宋芷微桌上，又去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递给宋芷微一杯。
宋芷微眼尖，一眼瞥见姜迎曦座位上的包。她环顾一圈，“姜姜回来了？”
孙婕灌完半杯水，眼皮都没抬，“怎么可能？她昨天还念叨今天有场拍摄，两千块还管饭。一早人就跑了。”
宋芷微没说话，起身走到姜迎曦床边，伸手掀开被子。
姜迎曦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猛地坐起来，眼神惊慌地四处乱扫。等看清是宿舍，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她了。
刚才梦里，她在斐琳庄园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沿着围墙拼命狂奔，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这次拍摄收工挺早的啊。”宋芷微靠着新买的人体工学椅，仰头问她，“怎么样，第一次接大单，还顺利吧？”
听到这句话，姜迎曦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可她又不敢多说。
毕竟事情过于离谱，她自己脑子里都还是一团浆糊。
更何况早上出门前，她还美滋滋地念叨，说这次兼职，是她跻身“大模”的垫脚石。结果现在，垫脚石没踩着，反倒把自己垫进去了。
她抱着被子重新倒下，生无可恋地盯着头顶的蚊帐。
宋芷微和孙婕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次拍得不顺。
两人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多问，悄悄拎起包，轻手轻脚退出了宿舍。
孙婕轻轻带上门，压低声音问，“现在干嘛？”
宋芷微看了一眼手机，“这个点能干嘛？”说着随手拨了下头发，瞥见略显毛躁的发尾，眉头一皱，“去做个护理吧。”
孙婕立马凑上去，一脸谄媚，“宋大小姐，能不能带上小的？我给您拎包。”
宋芷微唇角一扬，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顺手把包递过去，“跟上。”
“得嘞！”
孙婕尖着嗓子应了一声，双手接过包，跟着宋芷微走了。
周自衡坐在落地窗前，夕阳渐落，一片暖色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
赵彦丞打开手里的文件，开始汇报。
“姜迎曦，Z大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大三在读。大学期间周末，节假日会接些兼职，模特、礼仪都做过。”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翻。
“父母早年务农，她初二那年搬到县城。目前父亲开了家汽修铺子，母亲在小学门口卖早点。”
赵彦丞抬眼，“从资料看，家世清白，没什么污点。”
说着，他把手里的文件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是她从小学到现在的升学记录和主要社会关系。”
“这份是父系亲属的情况。”
“母系的在这里。”
……
最后，他手里还剩几张照片。
“不过……”赵彦丞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她似乎有些……特别。”
说完，他发现自家老板似乎根本没在听。
周自衡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赵彦丞跟了他九年，也不敢说自己能看懂他。
他把几张照片轻轻放在周自衡面前，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房间恢复宁静。
周自衡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人群正中央，却和周围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拿着奖状对着镜头笑，只有她空着手，直直盯着镜头，面无表情，神色坦然。
他翻过照片背面。
上面有一行旧字，是小学班主任对她的评价。
【姜迎曦，成绩优异，但行为异常。】
——
姜迎曦这一躺，直接躺到了晚上。
张小花和孙婕、宋芷微前后脚回来。张小花见她一动不动，刚要开口，被孙婕扯住胳膊，示意她别问。
宋芷微走过去，敲了敲姜迎曦的床头。
“起来，给你带了脆皮烤鸭。”
话音刚落，姜迎曦直挺挺地坐起来，麻利地下床。
洗完手直接坐到座位上，戴上一次性手套，一声不吭地开始啃鸭腿。
剩下三人站在她身后，面面相觑。
直到发现姜迎曦的肩膀开始轻微抖动，孙婕以为她还在为今天的兼职难过。
她一向不擅长安慰人，语气极为生硬，“一个兼职而已，没搞成就算了。”
姜迎曦依旧一声不吭。
宋芷微走到她旁边，“怎么？是被人骂了还是他们欠你工钱了？”
张小花也凑过来，蹲下身仰脸看她，小声问道，“姜姜，你到底怎么啦？”
姜迎曦嚼鸭肉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幸福的泪光，“烤鸭也太好吃了。”
三人：……
得，白担心一场。
兼职结束第一周，姜迎曦除了上课，其他时间一律窝在宿舍。手机一响，她肩膀就跟着一抖。瞥一眼屏幕，一看是快递短信，心才落回肚子里。
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了一周，无事发生。姜迎曦这才慢慢把胸口的那股气呼出来。
她想，对于那场婚礼而言，自己只是个意外闯入的陌生人。现在妆容一卸，衣服一换，她又变回一个平平无奇普通女大学生。
想在茫茫人海里被找到？谈何容易。
第二周，她试着出门。一开始只在校园里活动，半步不敢迈出校门。
过了两天，敢在学校周围晃悠了。到了周末，她壮着胆子和室友正常出门逛街。
依旧无事发生。
那晚，她躺在床上，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稳了，稳了。
“这周三小花生日，我们出去吃饭给她庆生吧？”孙婕看向其他两位室友，“你们想吃什么？”
姜迎曦想了想，“她肯定会抢着付钱，咱们控制一下人均消费。要不就吃学校东门那家小火锅？刚开业的，最近很火。”
孙婕扭头看向旁边正在抹护手霜的宋芷微，“行吗？宋大小姐。”
宋芷微对吃一向挑剔，宿舍聚餐向来以她的意见为准。
她抬起头，没了往日的犹豫，一口应下，“行啊。”
周三傍晚，宿舍一行四人到了火锅店。
孙婕去打调料，宋芷微从包里掏出消毒喷雾开始给桌椅消毒，张小花拿着菜单研究。
姜迎曦去了隔壁超市买饮料。因为她发现这家店的饮料比外面贵一块钱。
在超市柜台付了钱，她提着四瓶饮料往回走。
“吃火锅啊？带我一个。”
一个高大的影子从身后罩上来。
姜迎曦停住脚步，回头一看。
一个身穿运动服、戴着黑色口罩的男生站在身后，眼尾微微上挑，正带着笑意看她。
这人有病吧？
她冷下脸，“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男生微微弯腰，脸凑近了几分，“你是我老婆。”
他摘下口罩。
面部骨骼清俊，皮相优越，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矜贵。这是一张极好看的脸，也是姜迎曦最不想见到的一张脸。
她愣在原地，忍不住暗骂一声。
翘！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