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诸神(十五)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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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司契在诡异游戏论坛发出的那个帖子持续发酵。

玩家群体的数量相对于全人类来说仅占极小一部分,但他们恰恰分布在各个阶层、各个行当,其中不乏有联邦政府的高层和垄断集团的董事,足以对这个世界施加超乎寻常的影响。

过去一周席卷全球的动乱让他们心有余悸,虽然借由过往的积累侥幸生存,但如果再来一场类似体量的诡异入侵,他们就算自己有苟且偷生的办法,也再无余裕保住相熟的亲朋好友和名下的资产。

再加上司契说得清楚,他手中的那些诡异在失控后将无条件杀人,这便意味着接下来的危机无法预测、难以避免、无从终结,甚至可能会发展成类似于核污染那样的人祸,造成巨大的经济和人口损失。

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未来发生。

有能量的玩家已经在现实里调集残余势力,通过多个渠道向傅决施压。

联邦理事会的一位理事长通电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要求和傅决对话,在得知傅决还在路上后,又放话要求傅决终止一切行动,否则将以反人类罪论处。

和灰色地带联系紧密的财阀斥巨资雇佣三教九流追索傅决的下落,若能控制住他,与他达成共识最好,若他不合作,直接就地格杀也无妨。

更多的则是在时局中浮沉挣扎、苟延残喘的普通人,只能通过游戏论坛向傅决喊话。

#傅决,你们九州一直针对未命名公会,搞内战害得全人类毁灭,其心可诛!#

#傅神,我曾经是你的崇拜者,你能不能就当为我们考虑,先放下私人恩怨,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就算司契是屠杀流玩家,那又咋了?傅决就没害过人吗?说到底这就是九州党同伐异的借口!#

#告傅决的一封信:傅决,收手吧,不要再对付司契了!我们不该做你们斗争的牺牲品!#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司契提出质疑,认为他就像是绑架人质威胁官方的恐怖分子,如此发言只是为了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名为“司契”的账号又发了一个帖子,大致意思是他早在进诡异游戏之前就在为自己物色死法,看到有许多人希望他去死,他深表赞同。至于死后那些由他掌控的诡异失控了怎么办……当然是自求多福。

如果说先前那个帖子,关于他手中的诡异数量和能造成的影响还有模糊之处,虚虚实实辨不出真假,那么这个帖子则是实打实的真话。看过司契游戏直播的人都知道,这人就是个行事难以预测的疯子,且有不小的自毁倾向。

一时间,原本在专心声讨傅决的玩家又分出一部分炮轰那些质疑司契的玩家:你们逞什么口舌之快?万一把这个精神病惹急了,他直接爆了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司契手中到底掌控多少诡异,号称能造成以亿为单位的死伤,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但命只有一条,所有人都赌不起。

而且看帖子的内容,司契以凡人之躯拥有神名,极有可能是最终副本的获胜者,就算是为了在新世界有一席之地,趁早信仰一下他、积极站个队总没错。

林决以及部分他的嫡系倒是知道确切情况,司契不仅没有获得祖神权柄,就连掌控的诡异,也不过是玫瑰、斗兽场、失眠症病菌、齐家村四种,哪怕全盘爆发,以诡异调查局过往的经验积累,也能在半年内终结其影响。

但问题是,处在风口浪尖,他们的话不会有人相信。

自从最终副本开始前,林决用过往收容的所有诡异为筹码,胁迫整个诡调局听从于他后,联邦高层对他的定义便和对司契的等同,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谁会听信疯子的一面之词呢?

阳谋莫过于此,一目了然又无懈可击。就算有局外的聪明人能看出其中关窍,也不敢赌司契手牌的虚实和林决言语的真假。

“这就是人类啊,被怀疑主义的思想裹挟心理,自以为聪明便从来不愿交付信任,比起追随正义更愿意向暴力低头,摇尾乞怜求一夕苟安。甚至只需要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使他们放弃一直以来的信仰,调转矛头对付昔日的英雄……”

司契坐在越野车后座,一边摆弄新置办的智能手机,反复刷新游戏论坛的帖子,一边开着免提通话:“林决,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恨不得你去死了。我很好奇,作为一向以‘拯救全人类’为口号的救世主,在全人类都要求你去死的情况下,你会选择自杀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响起时平静无波:“无论在哪一轮游戏,我为自己写下的结局都是死亡。在杀死你之后,我会尽快平息你造成的影响,并在尘埃落定之际自杀,终结过往三十六年诡异游戏对世界的滋扰。”

“想法很美好,不愧是林决。”司契笑了起来,“但很可惜,比起杀死我,你可能需要先关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希望你现在还如你先前所说的那样,好好在香格里拉待着,而不是在赶回江城的飞机上,否则一个炸弹就可以让你尸骨无存。

“对了,我可能需要提醒你,这轮游戏你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像傅决那样愿意将躯壳送给前辈的中二少年到底是少数,【堕落救世主】牌的效果已经发动过一次,下次发动恐怕就需要用你的死换另外一个人在你的躯壳中复生了。”

“我知道。”一辆其貌不扬的长途客车中,林决挂了电话。

手机所在的界面赫然是一个内部通讯软件,备注为【听风】的人发来消息:“傅决,载过你的那架直升机在山城上空炸了,就是山城军事基地发射的炸弹。联邦内部想让你死的人不少,你可得小心啊,别让我们的投资泡汤。”

林决手指飞快地打出一行字,按下发送:“他们当中有些人记忆力不好,忘了我进最终副本前和他们说过的话,我会再提醒他们的。”

在看到司契发出的第一个帖子的那一刻,林决就预料到了后续的发展,倒不是说他多么深谙人心,不过是和联邦官方高层拉扯久了,知道那群尸位素餐的虫豸是什么秉性罢了。

于是直升机秘密在山城一座防空洞停留,林决和听风众人以普通逃难者的身份包了一辆客车,给出的说法是看着时局有所好转,想回到家乡处理资产。

司机不是诡异游戏玩家,自然不知道林决的身份,而游戏论坛里的消息传出来还要一些时候,他同样不知道有一个叫做“司契”的疯子正以命作挟。

狮子大开口是少不了的,但林决不缺钱;如果想要谋财害命,听风众人也有枪支弹药。

一行人再次踏上归程,中途为了掩人耳目,那架载他们到山城的直升机通过无人驾驶技术再度升空,果不其然被得到消息的山城军队击落。

等他们搜寻不到尸体,反应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个时间差足够林决到达与江城毗邻的魔都,再换一架直升飞机落地江城。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从香格里拉直飞江城,算上休息时间和突发情况,也只需要十个小时,林决告知穆东旭的落地时间却是五月十二日。

……

5月12日凌晨,江城近江小区外。

曾经人来人往的街市如今被疯狂生长的玫瑰侵占,粗壮的藤蔓纠缠着倾斜的房屋和破碎的墙壁,墨绿色的花茎生满尖利的倒刺,长度有如小刀,上面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小动物的尸体。

穿着诡调局制服的调查员被花瓣簇拥着吊在高处,半截身躯深陷在花蕊间,下身被脓黄色的黏液腐蚀殆尽。他们有的已经死去多时,残尸散发着腐烂的腥臭;也有的还留有最后一丝喘息,断断续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五天前,诡异调查局意识到玫瑰诡异的泛滥和近江小区关系匪浅,幕后操控诡异的司契或者说齐斯是近江小区的住户,最早栽种玫瑰诡异的感染者邱梨花常在近江小区外的早市摆摊。

他们结合过往对付诡异的经验,轻率地认为只需要找到诡异的源头并倾尽全力镇压,便可以阻止诡异的扩散。于是一室和二室的行动组倾巢而出,包围了近江小区。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他们通过直升机跳伞落地,远远看到小区中央站着的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的背影,恍惚间忘记了齐斯远在香格里拉参加最终副本,只当那人是酿成这一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下意识去追。

青年开始奔跑,他们紧紧地跟着,再回过神来便已然深入一座玫瑰汹涌成灾的赌场,看到了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北都总局二室主任邵庆民。

男人已然死去多时,心口处蔓延着大片血迹,胸腔镂空以至于裸露出心脏,分明曾被利器捅穿。纵然如此,他依旧活着,不,他其实已经死了,只是以诡异的状态维持着基本的条件反射。

听到有人来,他那被肋骨环绕着的长满玫瑰的心脏疯狂鼓动起来,发出留声机录音般的嗡鸣:“快跑……这里危险……”

恍若灾难发生前的预警,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严丝合缝的天花板轰然碎裂,铺天盖地的藤蔓从外头涌入赌场,缠住调查员们的脖颈和脚踝。

为首的调查员反应迅速,对着前方穿白衬衣的青年扣下扳机,“砰砰”的枪响不绝于耳,青年的身躯在弹雨下破碎,又被冲击力带着癫乱地手舞足蹈。

青年转过脸来,是陌生的面容,不是齐斯;半张脸被藤蔓爬满,眼窝中生长着一朵玫瑰,无疑是一个被诡异污染的无辜者。

“是陷阱!我们中计了!”有调查员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窸窸窣窣的蛇行之音在天地间响彻,藤蔓们捕获了猎物便原路返回,顷刻间所有调查员皆被吊在近江小区之外,如同伯劳鸟炫耀战利品。

杨耀的背影和齐斯很像,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邱梨花有时也这么觉得,见到齐斯时总不由得想到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于是卖给齐斯的鸡蛋灌饼每次都加最足的馅料。

她很感谢齐斯,自从青年送给她那盆玫瑰,他们家每天都有好事发生。

儿子平安回来了,并且迷途知返,再也不赌博了。他开始做一些零工,手脚勤快,赚得不少,前不久还得了一个贵人的信重,两人合伙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

儿子孝顺得不得了,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给母亲买了一堆保健品,还在老家盖起了四层的小洋房,台阶垫得高高的,着实让她在小姐妹们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

儿子有了家庭,媳妇乖巧,孙子听话,一家人和她一起住,成日里对她嘘寒问暖,人人都羡慕她能享受到这般的天伦之乐……

这天,邱梨花早晨散步时看到,一架直升飞机落在近江小区外,一个穿黑色西装、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带着几个人从飞机上下来,身上似乎还配了枪支。

邱梨花莫名地知道,这人是来对付她儿子的。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杀了他儿子就会没事了……

邱梨花大吼一声,挥舞着玫瑰藤蔓冲向男人,下一刻就见男人抬起手枪对准了她。

心口倏地一痛,转瞬间寒意遍布全身,生命携带着诡异的影响一并流逝,过往被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回脑海,她仿佛深陷梦魇的人骤然惊醒,视野在最后一瞬终于恢复清明。

她惊恐地想起,她根本没有儿媳和孙子,儿子回到她身边也不过一周半的事儿,刚回来就又去赌了……再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如有生命般扭动着花藤的硕大玫瑰,疑心见到了世界末日,灭顶的恐惧中只堪堪组织起一线思绪:儿子呢?儿子在哪里?

她吃力地回头,看到一具白衬衫黑长裤的尸体趴在地上,后背已然被子弹打成了筛子,身下的血泊凝结成褐色的污迹……

林决收起枪,目光沉冷地注视着被诡异污染的平民垂下头颅,素来漠然的神情罕见地有了一丝变化。

听风众人沉默着,屏息敛声地将这一幕惨绝人寰的地狱景象收在眼底,从未有一刻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诡异入侵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息尚存的调查员被枪声惊醒,掀起眼皮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林决,目光现出惊喜:“傅神……局长,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但很快,他就自我否定道:“不,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幻觉,不要再骗我了……”

这个调查员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上去才从大学毕业,刚工作不久。玫瑰藤蔓顺着他的脖颈向上攀爬,他从未放弃挣扎,始终大睁着眼睛看着周围堪称恐怖的景象,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依旧不愿沉浸于玫瑰营造的美好梦境。

林决上前几步,仰头与他对视,认真地说:“我是傅决,刚通关最终副本回来,很抱歉我来晚了。我救不了你们,目前诡调局没有清除诡异污染的办法,哪怕你活下来,归宿也是地下五层的收容室。”

这无疑是一个残忍却真实的回答,调查员听了,脸上现出狂喜:“您真的是傅神!您……您会结束这一切,拯救全人类的吧?就像您之前说的那样……”

“我会的。”林决说,“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二十二年来,他一向公事公办得如同一台冰冷的精确机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规章之外承诺应允他人的要求。

“局长,我撑不住了……”调查员的眼皮缓缓下垂,“杀了我……请杀了我……”

在他闭上眼睛的下一秒,一朵鲜艳的玫瑰从他的口中冲出,袭向林决的面门。

林决侧身躲过,举起手枪,扣下扳机。

番外 幸福人生(万字单人解谜副本)

【一】

齐斯觉得,今天的一切似乎都透着古怪。

床头的闹铃不知被谁换成了《黑色星期天》,“Sunday is gloomy”的开场透着上个世纪老磁带般的失真,恍若鬼怪出没的前兆。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整齐地坐在长桌另一侧,脸上挂着如出一辙又恰到好处的微笑,同时用筷子夹起饺子,送入口中。

齐斯吃了个饺子,差点吐了出来,里头的馅料显然不大新鲜,发酸发臭,还夹带了一片不知属于谁的指甲盖。

齐斯由衷诅咒生产这枚饺子的人,一想到往后他只要再看到饺子这类食物,恐怕都会该死地想起这次恶心的经历,他就觉得那个粗心的厨师罪大恶极。

总之,在一顿糟糕的早餐后,齐斯放下筷子,走进盥洗室,打算漱个口。

盥洗室的格局他并不是很熟悉,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漱口水,凑到洗手台前下意识看了眼镜子,镜中的青年一身白衬衫,衣襟上沾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弄脏了衣服,低头看去,身上好端端地穿着校服,再抬起头时,镜中那人冲他咧开诡异的笑容。

耳边一瞬间响起尖利的指甲摩擦玻璃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封存在镜子里,挣扎着欲要爬出。

齐斯忽然发现自己的胆子大得有些出奇,寻常高中生站在这儿,看到此情此景,想来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竟然还能维持冷静,着实勇气可嘉。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总觉得自己面相老成了些,不太像十六七岁的高中生。

“爸,妈,我们家的镜子该换了。”齐斯冲门外喊了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走出盥洗室,背上书包下楼,一路小跑赶上校车。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上尽是陌生的同学,在他上车后都陷入了沉默。

齐斯从包里拿出一本政治书,安静地默背,同时开始一心二用地琢磨今天遇到的怪事。

还没等思考出个所以然,视线左上角就缓缓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浅灰色面板,一行行银白色文字刷新出来:

【副本名称:《幸福人生》】

【副本类型:单人解谜】

【主线任务:杀死该世界的缔造者】

【前置提示:本副本为扮演类副本,您所扮演的身份的记忆信息已取代您原有的记忆加载完毕】

齐斯眯起了眼。

坐在校车上的十分钟,他差不多理解了前因后果:他是一个叫做“诡异游戏”的无限流游戏的玩家,目前正在经历一个单人解谜副本,处于记忆被替换的状态。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杀死某个存在,至于那人具体是谁,是否会像网游那样头顶冒出红名,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系统面板上呈现的信息是否真实,也许他只是突发精神病,出现了幻觉呢?

毕竟脑海里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忆历历在目,不似作假: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老师,就他一个儿子,一路从幼儿园读到小学再到初中顺风顺水,在重点高中成绩名列前茅,却也因为更高的期望赋予的压力罹患轻度焦虑症和妄想症,不得不定期去医院复查……

“话说新闻中的精神病经常砍人,该不会也是看到了游戏面板上的杀人任务吧?”齐斯饶有兴趣地思考着,不着痕迹地拉开书包,从铅笔盒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圆规。

他并不排斥杀人,甚至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杀个人试试。利器刺破皮肉,温热的鲜血浸透指尖,惨叫被手掌按在嘴里,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多么凄美的意象,若是不亲见一番岂不可惜?

总之,齐斯是很乐意将错就错,将这个世界当做一个游戏副本看待的。反正精神病杀人不犯法,不是么?

“所以,这个世界的缔造者会是谁呢?考虑到游戏不会安排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必缔造者不会是神明、上帝这种杀不死的玩意儿,或者是逻各斯、哲人王之类的抽象概念,至少以我现在这体育挣扎在及格边缘的身体素质,也应该可以应付。

“同样,缔造者不会是不相干的人。如果我无法与之充分接触,甚至相互之间全无关联,产生‘杀死’的想法更是无稽之谈,随机杀人不符合游戏对公平的要求,且显得考验运气胜过于考验智慧和推理能力了。

“如果再加上一点‘犯罪者往往会回到犯罪现场’的理论依据,那个家伙缔造完这个世界绝对不会放手不管。假设我的存在具有特殊性,他一定会经常出现在我身边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齐斯冷静地推理着,冷不丁地意识到,他的潜意识自觉补全了“游戏公平”和“考验智慧和推理能力”这两条信息,就好像他与这个游戏经常打交道,深谙底层规则那样。

就是不知道这是出于精神病人特有的丰富想象力,还是那部分如游戏系统所说、尚未来得及被清除干净的潜在记忆。

不论怎么说,范围圈定了,接下来要思考的是可能遇到的困难。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觉得迈过心理障碍、尝试动手杀人就是最大的难处,其次便是毁尸灭迹、销毁罪证。但这些对于齐斯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齐斯调动了一番脑海中的记忆,很快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法律完备的世界,也就是说,若是莫名其妙死了人,警方绝对会在48小时内介入调查。以监控的覆盖率,最迟一天也该查到他身上了——毕竟他只是个毫无人脉和门路,连杀人工具都只有圆规和裁纸刀的普通高中生。

直白点讲,从杀掉第一个人开始,如果杀错了,他只有三天时间用来继续完成任务,且暴露概率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增加,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送进警察局或者精神病院。

这也杜绝了玩家不经思考,胡乱杀人的可能性。

“还真是一个强调智力而非武力的解谜游戏呢。”齐斯心情不错地下了定义。

只有足够有挑战性的游戏才有区分度,他一点儿也不想在通关的行列里看到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不仅是因为迷信智力的作用,更是因为他深知那些武力型玩家一只手就能制伏他,与其后续在多人副本里被压着打,还是让他们死在解谜副本里比较好。

“武力型玩家”“多人副本”……齐斯又从自己的潜意识里捕捉到两个专有名词。

哦豁,看来这个诡异游戏的弯弯绕绕还挺多的,世界观也不小嘛。

【二】

从校车上下来,往教室走的路上,齐斯看到了祝铭。

这人是他在小学认识的朋友,当时因为有一伙大孩子放话“谁和齐斯玩,我们就不理谁”,祝铭表面上也疏远了他一段时间,甚至将曾经和他交换的礼物都收了回去。

初中三年被分在不同的班级,他们一直都没有见面,糟糕的回忆由此淡化,后来考上同一所高中,又意外同班,童年时的龃龉便一笑置之了,反而因为来自同一个地方,相处起来比之前更加亲厚。

“齐斯,你政治卷写了没?江湖救急,借我十分钟!”祝铭熟稔地拍了下齐斯的肩膀,又去翻他的书包。

齐斯沉默着任由他翻找,同时回忆了一番和这位朋友相处的种种:消失三年,又在最近突兀地走进他的生活,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疑。以及……自己竟然没有在小学就杀了他,这也是很可疑的一点。

“谢啦,大课间请你吃鸡腿卷!”祝铭翻到了政治卷,圆脸笑得皱成一团,转身就要向教学楼后的小花园狂奔。

这所高中实行军事化管理,严格禁止学生在早自修时补作业,故而作业没做完的学生会自觉寻一个僻静处,躲着巡查老师奋笔疾书。而小花园中有一处被藤蔓掩映着的废弃仓库,是学生们最爱去的补作业场所。

齐斯盯着祝铭的后脖颈,冷不丁地开口:“我忽然想起我有一道题写错了,等会儿可能要修改一下。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

祝铭停住脚步,冲他挤眉弄眼:“哟,好学生也要补作业了,这要是给老师和同学看见……”

“是啊。”齐斯垂下眼,“所以我们可能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最好没有老师也没有同学。”他顿了顿,抚摸着手指补充,“我这人还是挺要面子的。”

话说到这份上,祝铭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一揽齐斯的肩膀,笑道:“那就得去围墙根那儿了,那地儿我勘察过,贼偏,就是蚊子多。”

齐斯的唇角也有了笑意:“好啊,就去那儿吧。”

圆规紧紧握在掌心,尖的那端藏在袖管里,齐斯跟在祝铭身后,一步步向围墙根走去,人声渐远,人影稀疏,到最后果然一个旁人也看不见了,杂草丛生的水泥墙下,只有齐斯和祝铭两人。

齐斯与祝铭贴得极近,只有半步的距离,在少年蹲下身将政治卷展开的那一刻,他高高举起圆规,重重扎下。

新鲜的血液溅上面颊,即将顺脖颈滑落、沾染衣领的前一秒,被齐斯动作迅速地用湿巾纸擦干。也许是因为找的角度不错,竟然没有一滴血沾湿校服,直接省去了更换衣服的麻烦。

齐斯垂眼看着祝铭不可置信的眼神,懒得像影视文学中常见的反派那样为受害者解释缘由,索性在旁边蹲着,静静地等着少年咽气,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色也归于无神。

通关提示没有出现,系统界面没有产生任何变化,毫无疑问齐斯的运气糟糕透顶,又一次蒙选择题蒙错,第一个选择杀死的对象并非正确答案。

当然,他并没有为此感到沮丧,反正试错机会虽然不多,但也绝非唯一,他有理由趁机杀一些曾经讨厌却没能杀死的人。

比如眼前这个曾经弃他而去,又觍着脸回来与他演情同手足的家伙。

围墙旁恰有一水池,齐斯拖着沉重的尸体走了过去,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先将尸体丢进水里,再到另一侧用保洁阿姨留下的水桶接一桶清水,沿原路返回的同时将水洒在血迹上,齐斯满意地看着猩红化作薄红又稀释成淡粉,最终完全消弭在沥青路面下。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班级,早自修才开始不久,领读的同学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目光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意味。滥竽充数地读了会儿课文,班长开始点名:“齐斯,蔡凯文,邱明礼……祝铭……”

“到。”祝铭的位置传来一声阴恻恻的报到声。

齐斯侧头看去,浑身湿漉漉的祝铭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脖颈处的孔洞醒目得扎眼,正汩汩向外涌流出黑褐色的血。那些血液和水迹相混合,成为一种淡红色的液体,很快染红了校服,淅淅沥沥地滴到地面上,蔓延开一汪泛着血色的湖……

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常,也许在除齐斯之外的所有人眼里,他还好端端地活着。他意识到齐斯在看他,漆黑无光的眼睛转了过来,阴冷地盯着齐斯,是属于死于非命的厉鬼的怨毒眼神。

齐斯看到,地面上的血流忽然开始像蛆虫一样蠕动,重新组合成歪歪扭扭的几组短语:“今晚……我会……杀了你……”

至此,齐斯意识到,这是一个有鬼的世界。被他杀死的人会化作索命厉鬼,构成对他完成任务的又一重阻碍。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鬼怪也是这个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此时还是清晨,离入夜还有至少十二个小时。齐斯面无表情地抽回视线,一瞥间看到,面前不知何时放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皱巴巴的纸页上写满凌乱的文字:

【祝铭不再理我,开始跟着他们一起向我吐唾沫,扔泥巴,还撕毁了我的书。我很不开心,一点儿也不想被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想……杀了他。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杀人是要偿命的,我还有大好的未来,不能搭在他身上……而且母亲告诉过我,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

看到前半段文字时,齐斯还颇能共情,而当目光落到后半段文字上时,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凭空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以及这玩意儿真的是他写的吗?他怎么全无印象?那句“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倒是耳熟,甚至让他有种PTSD发作的感觉……

“日记的话……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新的线索吧。”齐斯摸了摸下巴,将语文书竖起来,借着遮掩开始翻看面前那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日记。

第二篇写的是他的表姐一家……

【三】

【暑假的时候,我去乡下伯父家住了一段时间,表姐很讨厌我,总是对我冷嘲热讽……好想杀了她。

【每次我和表姐争执,伯父和伯母都会不问青红皂白地给我父亲打电话,阴阳怪气地说我在城里被教坏了……好想杀了他们。】

如果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游戏,日记则是线索提示,那么根据提示决定杀戮的目标可谓合情合理,下一个该杀的就是伯父一家。

但如果是从条件归类的角度考虑,杀了写在日记上的祝铭并未起到正向作用,杀死其他人是否能促进通关,就需要打个问号了。

齐斯将日记翻到最前面,洁白的扉页上赫然写着“齐斯的幸福人生”七个大字,后四个字和游戏面板上呈现的副本名称完全一致。

背面则用小一号的字体写着一行注解:“毫无波澜,顺风顺水,平安喜乐,我拥有幸福的一生,如果讨厌的人都消失就好了。”

是齐斯的字迹,但齐斯不觉得自己会写这种玩意儿,也不觉得这种“幸福”有什么追求的必要。

放弃自己的独特性,重蹈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命运轨迹,遵循公序良俗将自己活成一个毫无特色的普通人,如同流水线上生产的平庸工艺品……

这样的生活对于齐斯来说简直是恐怖片,他只是稍微想了一会儿就冷汗涔涔。如果这就是诡异游戏,那……确实挺诡异的。

“从副本名称和前置提示的角度考虑,我扮演的是这本《幸福人生》日记的主人,似乎需要帮助他满足愿望,处理掉那些他讨厌的人。但从主线任务的角度考虑,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只要找到日记的主人杀了他就行了,毕竟连日记名称都和副本名称一样,他不是副本的缔造者简直说不过去……”

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着,很快做出了认真完成主线任务的决定。帮一个甘于平凡的庸人解决麻烦,缔造所谓的幸福人生,这种好人好事光是在脑海中过一遍他就全身难受,还是不做为好。

当然,还存在一个严肃的问题……“要想杀死日记的主人,我该不会得自杀吧?”齐斯陷入了沉思。

死去的祝铭依旧在冷森森地盯着齐斯看,任课老师一个接一个地踏入教室,死板地宣读教案上的文字,目光无一例外黏稠地落在齐斯身上,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他。

水滴维持着不变的频率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爬动,窗外乌云庞大的阴影缓慢地铺满教室的地板;越来越多的目光在齐斯的脊背上交织,好似即将有大事发生,而他是一切的主角。

这个世界的边边角角都透着可感的失真,就像一场主观构建的梦境,或是一个概念化的精神世界。

齐斯想到了主线任务一栏的表述,用到了“缔造”一词。如果缔造的是某个梦境世界或者精神空间,那么他虽然扮演的是日记的主人,真正的日记主人却有可能隐藏在暗处,看着他如何破局。

基于此,接下来该做的事就很明确了:想办法逼日记主人现身。

齐斯好整以暇地翻看起日记其他部分的内容。

【我考试取得了好成绩,父亲给我买了我一直想要的电子词典……】

【母亲听说我和同学关系不好,特意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为我办了走读……】

【我每到周五就开始期待双休日,因为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带我去天香楼吃大餐……】

一条条琐碎的记录勾勒出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无疑紧扣“幸福人生”这个标题。

齐斯试图循着日记的记载去回忆,记忆底部却好似蒙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雾,将所有细节都埋没在雾气之中。

他仅仅记得自己有一对爱他的父母,却对各种能体现“爱”的小事都全无印象,就好像那两个人并非真实存在于他的生活,而是虚无缥缈的概念。

相比之下,他对祝铭、伯父一家干的事儿倒是印象深刻,只是疑惑于为什么明明早就生出了杀心,却还是将他们留到了现在。

嗯,齐斯一向是个记仇的人。

他合上日记,极轻地笑了起来:“真是幸福的人生,不过你说,如果我破坏了你所谓的‘幸福’,你还能忍住不现身吗?”

“啪!”桌上的钢笔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动到脚边。

齐斯弯下腰,伸手去捡钢笔。地面上的血水不知何时已经流到了距离他半米不到的位置,还在加速扩散。

他视若无睹地抓起钢笔,直起身子。同学和老师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身上,谁也没有说话。

时钟的时针迅速旋转,越过十二点的分界线,掠过一个个数字,最终落在“6”上,天色眨眼间从清晨变为黄昏。

老师和同学的身影越来越淡,从黑色化作灰,再然后是白,最后消失不见。

齐斯起身走出教室,走廊上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齐斯,你爸妈临时有事,不能来接你了,伯父接你回去。”

“是么?”齐斯抬眼打量了片刻那张和记忆中的面孔一样贼眉鼠眼的脸,眉眼弯弯地笑了,“好啊,真是麻烦伯父了。”

伯父的手如同铁钳,死死箍着齐斯的手腕,好似害怕稍微一松,少年就甩开他逃走。他拽着齐斯的手臂快步下楼,向校门的方向走去,齐斯远远听到了尖利的警笛声,右手不着痕迹地握住圆规。

“齐斯,祝铭死了,监控显示他最后那段时间和你在一起,你可得好好配合警方调查。”伯父苦口婆心地说着,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基本可以确定,日记主人听到了齐斯的威胁,为了不让他付诸实施,更改了副本的进程。

——警方更早地注意到了他,伯父也横插一脚,竭尽全力为他增添阻碍。

“祝铭死了?”齐斯捏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一脸不可置信,“明明早上他还好好的,我还将政治卷子借给了他……”

他说着话,无声无息地举起圆规,扎入伯父的后脖颈。

鲜血飙出,刺耳的警笛声里,他推开双目圆睁的尸体,向学校后门狂奔,越过枝叶茂密的小花园,渐渐接近杀死祝铭的围墙根。

“沙沙沙……”丛生的杂草无风自动,发出生物爬行的窸窸窣窣声。被水汽稀释的血腥气由远及近,越来越鲜明,虚掩的藤蔓间浮现一张苍白的脸,属于祝铭。

原本干燥的地表不知不觉间变得潮湿,薄薄一层水膜间游动着血丝和脂肪,如有生命般涌向齐斯的脚跟。

“齐斯……你杀了我……我也要杀了你……”含糊不清的咕哝声环绕着齐斯响起,每一簇草丛间都现出一张惨白的面孔,鬼怪般阴毒的目光交织缠绕,可感的恶意使空气都变得黏稠。

“嗬嗬嗬……你逃不掉的……”一张脸突兀地横在齐斯面前,齐斯挥起圆规刺了过去,尖头没入皮肉有如被吸进沼泽,再也无法拔出。

齐斯当机立断地松开手,侧身越过挡路的鬼怪,同时加快脚步,不管不顾地向门口的方向狂奔。

前方铁门洞开,空无一人,只有一辆私家车停在路边,走近后才看清,驾驶座上半摇下的车窗露出一张灰白的中年男人的面孔,副驾驶座则坐着一个女人。

“齐斯,快上车吧。”男人说。

“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女人补充。

齐斯认出来了,他们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他打开车门,坐上车后座,车辆启动了,快速驶离校园。

只是……先前他拿父母威胁日记主人,于是日记主人在情急之下调动副本机制对他赶尽杀绝;在这一推理成立的大背景下,日记主人应该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怎么可能让他如此轻易地遇到父母?

“齐斯,你气喘吁吁的,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吗?”母亲关切地问。

齐斯状似随意地将书包抱在身前,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本历史书,借着课本的遮掩取出藏在铅笔盒里的玉石镇纸,掂量了两下,觉得以其重量和硬度,应该能砸碎一些玩意儿。

“没什么事。”他面不改色,“只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还记得我今年几岁了吗?”

“齐斯,你今年十六岁了呀。”父亲和母亲异口同声地说。

齐斯沉默片刻,缓缓勾起唇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可是我忽然想起,你们就死在我十六岁这年,死于车祸,我还将你们的尸体做成了标本,安放在主卧之中。”

没有回应,汽车在加速,前座的男人和女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座位上只留下两张黑白遗照,模糊的面容上唯有眼睛清晰可见,透过玻璃相框目不转睛地盯着齐斯看。

很快,齐斯感受到了第三道视线,抬眼看去,后视镜映出他的形影,穿的是一身白衬衫……

【四】

“其实在杀死祝铭,发现副本中存在鬼怪这类设定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缔造者未必是人类,也有可能是某种抽象的存在,可以是一段意识,一个精神体,自然也能是镜中的鬼怪。”

游戏空间,齐斯坐在青铜长桌后的神座上,随手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提示在一开始就很明确了,不同寻常的一天,镜子中的人影忽然不像自己,一场诡异的梦境要想惊醒,除了自杀外恐怕就只有杀死另一个自己了。而镜中人正是常见的指代另一个自己的意象。

“所以,我决定打碎镜子。之所以明知校门口的汽车可能有诈,却还是坐上去,就是考虑到后视镜是最容易砸碎的可以映出正比人像的镜子。当然,为了防止镜中人不敢出现,我故意装作无知无觉,等到车辆开始加速,他以为吃定了我时,才真正动手。”

“看得出来你确实忍耐了很久,以至于在副本结束后的三分钟里,还说了那么一番抨击副本设计的话语。”契坐在齐斯对面,在指尖凝出一枚黑子,堵在连成一排的三枚白子的右侧。

是的,一人一神正在下的是五子棋,比起高大上的围棋,明显还是五子棋这种益智类小游戏更得齐斯的喜爱,某种意义上和开心消消乐有异曲同工之妙。

“的确,我看不出这个副本除了给我添点堵外还有什么其他作用。”齐斯随手将白子下在棋盘另一角,开辟了新的战区,“一个习惯于遵纪守法的我,一个心有不快只会藏在心底、寄希望于他人代为解决的我,一个将幸福人生当做全部追求的我……在我看来,除了征用了我的肖像和姓名,外加套用了我的部分事迹外,你捏出的这个形象和我的关系就像猴子和人。”

“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契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唇角笑意盎然,“作为属于‘齐斯’的另一种可能,父母健在,会自我约束疯狂的想法,平稳顺遂地长大,虽然也曾遭遇恶意,但在生命中占据更大篇幅的却是美好……”

齐斯皮笑肉不笑:“然后你也看到了,哪怕是失去记忆的我,只要有一个契机,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人。”他趁契的注意力不在棋盘上,连续落下三枚白子在棋盘角落。

“是啊,毕竟你是我用所有恶意缔造的化身。”契面上笑意更浓,祂一挥手,青铜桌上的棋盘消失了,只剩下浮动的日月星辰,“十六年的‘幸福人生’,只需要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会在你的介入下回到正轨。你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恶,只要有一丝倾向于黑暗的可能性,你便会毫不犹豫地对世界释放汹涌的恶意。”

“所以?”齐斯微微挑眉,向前倾身,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所以,”契将食指竖在唇间,猩红的目光如血雨般垂落,“我可以放心将接下来的布局转交到你手中了。

“世界即将迎来终结,亦或者是无止境的轮回,我希望你能以最大的恶意对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齐斯笑了:“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我怎么感觉这是一个专门等着我跳进去的陷阱呢?”

“那也很有趣,不是么?”契抬手,掌心浮现笔划、文字和图案,“我记得我曾和你说过一个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时间内谁杀得多谁赢。如果你赢了,将无事发生;如果你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

“接下来,该你扮演那个‘疯子’了。最痛苦的死亡滋生最浓稠的罪恶,将在终幕的舞台上化作角逐权柄的筹码,推动新世界的诞生也好,重回不存在规则的旧世界也罢,都需要罪恶的驱动。至于决定未来走向的轮盘操控在谁手中,就看谁的筹码更为充足。”

齐斯的笑容一瞬间古怪起来:“那么你呢?你扮演的是谁?”

“我啊——”契愉快地笑着,俯身越过横在中间的桌案,“我会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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