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无望海(三)Cottage-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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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们如临大敌地后退开去,鱼人雕像在失去目标后低下头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底座边的大理石翅膀上,带着哀伤和渴望。

刘雨涵注视雕像两秒,轻声道:“它想重新获得地上的翅膀,但是行动被禁锢在底座的范围内,无法触及。”

章宏峰问:“那俺们要不要帮它把翅膀装上?”

“不要动它。”刘雨涵摇头,“有了翅膀,它就能飞出来伤害我们了。”

玩家们差不多明白了,这个鱼人雕像就是吓唬人用的,象征义多过于实际意义,只要不手欠、不作死进入底座的范围,就不会出事。

众人再度向雕像的方向聚集,看向雕像前的石碑。规则的字句被翻译成他们各自的母语,在系统界面上缓慢浮现。

齐斯消化完文字信息,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悄悄站到人群中常胥的身侧,一幅两个人很熟的样子。

已知这是个分阵营的副本,各阵营之间的敌对逻辑无法深究,反正诡异游戏希望玩家们打起来就是了。

对抗属性的游戏中,要想取得最终的胜利,打探每个对手的思维模式和行为选择势在必行。

而齐斯早已对常胥的行为逻辑知根知底,相当于在博弈中占据了先天的信息优势,不利用一下都说不过去。

常胥看齐斯非但没有躲远,反而凑近过来,不懂就问:“司契,你之前不是说你也怀疑我是屠杀流玩家吗?”

“那又如何?他们都说你是个好人,我也这么觉得,哪怕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那也是我识人不清,只有自认倒霉。”

齐斯的笑容很是真诚:“而且,我刚进正式池,谁都不认识,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常胥想了想,问:“你没加入公会?”

齐斯一脸困惑:“什么公会?怎么加?”

“……”

“各位朋友们,静一静!”

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上前一步,转身面向众人,脸上笑意盈盈:“我叫陆离,这是我第十九个新副本——我指的是成为正式玩家后。

“在看完规则后,我有一些猜测。请问你们有人身上有现金,或者和金钱有关的道具吗?规则和每个人息息相关,希望各位先将身份和支线任务放到一边,如实回答。”

毫无疑问,他是个富有经验的资深玩家。

如果真像他声称的那样,这是他成为正式玩家后的第十九个新副本,他身上大概率有充足的保命道具,和他为敌并不明智。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翻找起自己的口袋。哪怕是之前翻过一遍的,此刻也再次装模作样地将口袋翻出,以示清白。

“这年头谁身上会有现金啊?就算有也带不进来。”

“早知道我进来前在商城里兑换点现金放身上了……”

“现在我们岂不是都违反了第一条规则?”

规则怪谈类副本由于死亡条件有迹可循,相比其他生存类副本要简单许多,但也更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惧——尤其是在怀疑自己违反了规则的情况下。

常胥站在人群最中间,看前后的人都在像模像样地翻兜子,也将手伸进上衣口袋。

——当然什么都没摸到。

他瞥了眼身旁的齐斯,后者气定神闲,正眯着眼盯着石碑旁的陆离看,乌黑的瞳孔沉于晦暗,乍看给人危险的直觉。

感受到他的视线,齐斯贴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个副本的背景时间显然不是在现代,哪怕真有人把现金带进副本了,也大概率用不上。身为资深玩家,不会连这都想不到吧?”

常胥眉毛微挑,眸光闪动。

明明刚刚被他怀疑过一遭,闹得不太愉快,却依旧主动分享发现,究竟是善意还是……欺骗?

齐斯见常胥目露沉思之色,继续说了下去:“陆离这时候站出来,是在抢占话语权,接下来他只要稍加运作,便能操纵人心、左右局势……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石碑旁的陆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问了个问题,就引来一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他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议论纷纷的玩家们安静下来:“如果所有人都没有现金,那就说明这个副本的主线尚未开启,我们都是安全的。接下来或许会有让我们获得现金的事件,我们每个人都留意一下……”

他说话间,一阵“沙沙”声自他身后响起,浓密的椰林忽然向两侧打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一个穿蓝色长裙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金色的波浪长发散落在背上,白皙的面庞泛着珍珠的色泽,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映出天空的倒影。

她美得不像真人,甚至从各个角度看都有一种鬼怪般的可疑,却让人生不出任何恶感,反而联想起关于精灵的美好传说。

玩家们愣神间,女人拖拽着裙摆走近,长裙上点缀着的亮片折射粼粼的光斑。

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善意的笑,抬手比划着什么。

“欢迎来到海神岛,我叫尤娜。”

在诡异游戏的作用下,玩家们能够轻易地理解女人的手语。

齐斯饶有兴趣地盯着女人看,只见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镶嵌着一大片鱼鳞,细看又像是羽毛,正好压在她声带的位置,不知这是否是她无法发声的根源。

女人对齐斯不加掩饰的审视不以为意,继续比划:“你们被风暴带来这里,是吾主的指引亦或启示,我会为你们提供住处和食物,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陆离微笑着说:“多谢你的好意,如果不是有要事在身,我一定很愿意在这座美丽的小岛上度过假期。现在我们更想尽快动身,继续我们的旅程。可惜我们的船在风暴中损坏了,请问岛上有可以使用的船只吗?”

自称叫作“尤娜”的女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我们岛上没有船,之前有像你们这样的旅客造了一艘木船,但他们乘着那艘木船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要玩家自己造船的意思吗?

陆离沉吟片刻,问:“除了乘船,有其他的可以离岛的方法吗?”

“我不知道。”尤娜摇头,“你们或许可以去岛中央的祭坛问问海神大人。”

听起来还有别的选项,那没事了。

玩家们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年头,造船这门手艺会的人不多。

哪怕真有人会,要造出一艘能穿过大海的船,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而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拖的时间越久,就越是危险重重。

“看来我们得先在岛上住一段时间了,麻烦你招待了。”陆离扶了下金丝边眼镜,礼貌地笑笑,“尤娜,请问岛上有旅馆之类的设施吗?我们是不是需要置换一些岛上的货币?”

尤娜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我差点忘了,海神大人说过,要给每个来岛的旅客一定数量的金钱,好让所有人都能够体验我们这儿的风土人情。”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不收钱还发钱,这海神这么好的吗?

有玩家心直口快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尤娜的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请相信,你们拿到的金钱符合你们自身的价值。”

她在自己身上摩挲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叠叠式样古怪的钞票,分别塞进玩家们手中。

钞票入手的触感十分滑腻,还带有几分粘稠的潮湿,让人联想到刚剥下来不久的死鱼皮。

齐斯将发给自己的那叠纸钞塞进口袋,用手指盲数了一下,一共十张。

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在阳光下打量。

那张纸钞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造的,明灭着亮闪闪的光,设计和齐斯熟悉的货币类似,左侧写着“100”的面额,右侧则印着一个巨大的长着翅膀的鱼头,丑得可以。

尤娜发完了钱,比划道:“我带你们去我的旅馆吧,岸边很危险。”

她不待玩家们回答,便将双臂收到腰侧,端庄优雅地转身背对众人,缓慢而步履不停地向椰林深处走去。

行走间,不知是因为走路姿势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拖拽在地上的裙摆扭动着滑过沙土,给人一种人鱼尾巴的错觉。

齐斯侧头回望,白色的海浪正轻柔地拍打着沙滩,和现实中普通的海滩别无二致,不知危险从何而来。

但NPC都发话了,一时没有人敢怠慢,玩家们从善如流地按远近依次排成队列,一个接一个地踏上林间小道。

长发女孩不停地看远处的钟楼,怯生生地问:“尤娜,你能给我们讲讲那座钟楼上刻着的天使的故事吗?她看上去好难过,好悲伤……”

玩家的身份是旅客,尤娜也说过要让玩家体验风土人情,提问一些岛上的风物无可厚非。

谁知尤娜回过头来,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钟楼上没有天使,天使不在钟楼。”

她的疑惑不像作伪,女孩不死心,张了张嘴还要再问,被旁边略微发福的青年拉了拉袖子,才悻悻作罢。

她压低声喃喃自语:“我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钟楼象征内心的防御机制、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的事,尤娜不会受过某种心理创伤吧?”

尤娜停住脚步,噙着笑看向女孩。

女孩旁边的青年脸色发苦:“大小姐,快别说了,人家是NPC,不是聋子……”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玩家们再不敢多说什么。一行人沉默着跟在尤娜身后前行。

齐斯将双手插进裤兜,坠在队伍最末,和尤娜保持最远距离。

常胥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边,幽幽发问:“司契,《玫瑰庄园》是你的第一个副本。你的第二个副本是哪个?”

“《尖叫游乐园》,我记得我还在论坛里发了个攻略贴来着。”齐斯侧过头看他,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警察同志,你是要审问我吗?”

他套用了死者的台词,常胥眼中有微芒一闪而过,很快归于黢黑。

齐斯叹了口气:“看啊,你都已经预设答案了,还装模作样地来向我求证,不觉得虚伪吗?你有没有想过,以我当时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杀死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建立在有罪推定基础上的正义不过是群体的暴力,而你像鬣狗一样咬着我不放,无非是想满足自己的朴素正义感——很无聊的行为,不是么?”

正确的论据通向错误的结论,九真一假的立论是最容易迷惑人的话术。

偷换概念,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贬低对方的人格,这些套路齐斯玩得很熟。

他含讽带刺地轻笑:“六年前也是这样,就因为我父母双亡,亲戚也都接连死去,我成了遗产的最大受益者,你们就都认为是我下的杀手……明明没有切实证据,明明结论荒诞可笑。”

远处的钟楼钟声轰鸣,八下钟响前后勾连,激荡的声浪模糊了话音,使其听起来如倒放的摇滚乐般颠乱。

齐斯抬手捂住脸,手掌恰好遮住下半张脸的巨大笑容:“所以,我最讨厌的就是有罪推定,第二讨厌的是带着假想的答案去套问题过程的蠢货。”

‘他是治安局关注很久的老熟人了,身世比大多数调查员都要干净,盯了他六年,愣是没发现他违法的任何证据。’

常胥想起穆东旭和自己说的话,微敛眉宇。

任何一个人平白被人怀疑,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还是被莫名其妙地监视了六年……

他明明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当年他在孤儿院中,被当做怪物监管和排斥,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将他人当做罪犯看待……

齐斯看着明显陷入自我怀疑之中的常胥,相信经过这一遭话术,过去的事算是翻篇了。

他深谙循序渐进、点到为止的道理,抿着唇不再多言,快步追上前面的玩家队伍。

眼前,碧绿的椰树林层层迭迭向两侧蔓延伸展,无穷无尽。宽大的扇形枝叶交错着向天空伸展,填补所有空隙,几近遮天蔽日。

脚下,柔软的白沙如地毯般平铺,吸吮着脚尖和脚跟,消弭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齐斯混杂在人群中,像食草动物一样无辜无害,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观察四周。

林叶的罅隙间似乎潜藏着什么,让他有一种沐浴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错觉。

如同雨夜的旅人误入古老的墓园,被亡灵早已轮回的冰冷墓碑夹道欢迎,他恍惚间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不带感情和欲望地窥伺。

头顶分明已经被枝叶遮挡,却极不符合视觉规律地能够看到远处的钟楼,高大的天使浮雕低垂眼帘,蜷缩翅膀,好似被禁锢其间,伸展不开。

确实如长发女孩说的那样,很难过,很悲伤。

一片巨大的羽毛出现在脚前,露出半截根管,齐斯用脚拂去沙尘,入目是一根巨大的鱼骨,脊柱柔软,鱼刺细密,乍看确实会让人误认为是羽毛。

……打扰了。

他再度用脚尖拨动沙堆,重新将鱼骨埋了下去,不忘在边缘踩几脚,确保沙土填得严实,不会被风吹开。

又走出一段路程,前方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枝干稀疏下来,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木屋在椰林的掩映间露出面目。

旅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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