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必须余生都纠缠在一起。
【143】
季池予是在降落无名星球的第一晚,和洛希分食烤过的果子时,趁机把定位器藏在了对方身上的。
事已至此,她却忽然呼出一口气,反而看起来更轻松的样子,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放弃了无谓的掩饰,季池予索性直接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洛希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收回手,将那枚定位器随意地放进口袋,目光落在季池予脸上,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没想到你会跟我一起被传送走。”
洛希答非所问,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动。
“我原本是想让你留在荒星。你生病了,季迟青会照顾好你。”
说到这里,洛希忽然停顿了一下。
“可你选择了来救我。”
季池予很坦然:“我承诺过,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洛希沉默片刻后,轻声说:“但你不喜欢我。”
“我想相信你。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季池予直视洛希,一字一句地问:“西蒙,是你杀的吗?”
这个问题,其实从她醒来发现西蒙蹊跷死亡时,就盘旋在脑海。
洛希出现在地下洞穴的时机太巧了。
孤身一人来找西蒙和被挟持的她,没有通知任何援军,甚至主动提出交换人质……这一切,简直像是故意要让西蒙将他带走一样。
而她醒来后,身负整个案件最大线索的西蒙也刚巧死了。
季池予不相信巧合。
在场的三个人,不是她动的手,西蒙是受害人,她只能怀疑洛希。
而在双方摊牌的此刻,洛希对上她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指控的慌乱或愤怒。
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我亲自动的手,不过,应该算是我杀了他。”
他依旧如此坦诚,如此有问必答。
季池予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林间潮湿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明。
“定位器呢?”她继续问,“小迟那边一直没找过来,也是你动了手脚吧?”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定位器的核心部件破坏了。因为我的精神比较强韧,我在传送过程中一直都是保持清醒的。”
洛希承认得同样干脆。
以至于,季池予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洛希还真的从来都没说过他昏迷过,都是她醒后理所当然地默认。
可季池予不理解。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忍不住质问。
“如果你只是想杀西蒙灭口,或者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和我演这几天的……过家家?”
季池予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几日表面平静的森林生活。
洛希安静地看着她,晨间的风穿过林梢,拂动他身后垂落的银色长发。
那甚至是季池予以“方便行动”之名,替他编地麻花辫,免得弯腰时总会弄脏发尾。
洛希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看她。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因为我想和你多相处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季池予脸上,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刻录下来。
“没有人打扰,只有我们两个。”
或者说,从季池予选择和他一起被传送走开始,一切都乱了。
洛希就这样看着季池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周身那种平静之下、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
季池予再一次,清晰地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与情感。
即便在温暖的阳光下,也让她指尖微微发冷。
“所以你是打算趁小迟不在,干脆把我带走?”
季池予扯了扯唇角:“看来我在方舟集团眼里,的确还挺值钱的。能让首席研究员亲自上阵还这么耗时耗力。”
洛希却沉默了。
他只是再次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在指腹和虎口的地方,还留有这几天为她做饭留下的细小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的试探。
可季池予立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指尖与她隔开了一线的距离。
洛希的手僵停在半空,脸上的平静,也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洛希向来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有着绝对的掌控和清醒认知。
早在十四岁,他就已经将未来数十年的每一步都规划完毕,他坚信理性与目标将指引他前行,不为任何外物所动。
但偶尔,非常偶尔,会有一些脱离轨道的、模糊的念头浮现在意识边缘——关于某种难以名状的渴望。
随着季池予的出现而出现,然后迅速膨胀,变异成了无法忽视的洪流。
他以为自己内心坚如磐石,却原来不堪一击。
那堵竖在心上、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只需要季池予在墙外看看他,甚至不需要撒娇,他就会自己亲手推倒围墙,任她为所欲为。
而他只能一再为她调整底线。
“……我不会强行带走你。”
洛希收回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
“等我离开后,我会给季迟青发送这里的坐标。他会找到你。”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与季池予平视,那双翡翠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像是恳求的情绪。
尽管被他克制得很好。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可以拒绝我,可以不喜欢我,甚至可以厌恶我——但别否定它,好吗?”
洛希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洛希要逃。
虽然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会用上“逃”这个字眼。
“等等,你——”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人问个清楚,但晕眩感先一步袭来。
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泛着浆果甜香的怀抱。
是可能是洛希。
季池予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了洛希胸前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你……别逃!”
她咬着牙,声音断续却执拗。
“我真是受够你们这些……谜语人了!既然你不想被我否定,那就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你认识我!”
这是她心底盘桓已久,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谜团。
洛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认识她许久的熟稔和复杂情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洛希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药物作用而逐渐失去力气,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的季池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薄唇贴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般的音量,轻轻问。
“你是怎么学会分辨那些野外的果子的?”
季池予本能地回答:“是……小迟教我的……”
洛希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近乎怜爱的叹息。
“真的吗?可季迟青当时,连通用语都说得磕磕绊绊,词汇量贫乏。”
“一个自己尚且无法流畅描述事物特征的人,真的能系统地教会你,如何分辨几十种不同科属、形态各异的可食用植物吗?”
季池予愣住了。
“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些。”
洛希的声音再次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季池予的眼睛,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低缓,如同睡前催眠的软语。
“我们的确都有秘密,可他也骗了你。他还偷偷删掉了我发给你的邀请函,对吗?”
季池予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站在他那一边,这不公平。
洛希将季池予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用微凉的脸颊,去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
“Alpha是基因里带着缺陷的禽兽,是被信息素和本能驱使的动物。”
“比起忠诚的看家犬,他们更像是贪婪无度、成群结队的鬣狗。他们生来就无法克制掠夺和占有的欲望,只会无休止地索取,甚至反咬主人一口。”
“你现在不想和我一起离开的话,我就放手。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睡吧。下次见。”
季池予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希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垂眸看着怀中人沉睡的侧脸,在原地待了很久。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她安置在残破飞艇的内部,又在周围放置了驱逐野兽的药物。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舱门边,最后看了季池予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密林深处。
带有方舟集团标记的飞艇着陆又起飞。
飞艇内,助理忍不住回头,看向舷窗外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森林方向。
他迟疑地开口:“洛希首席,我们真的不需要把那个人……”
“还没到时机。”洛希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理性。
“季迟青已经快追到这里了,就算把人带走,他也会死咬不放的。这件事由我全权指挥,之后也由我负责汇报。”
助理立刻低头:“是,我明白了。”
在方舟集团的飞艇离开后不久,编号为01的军部舰队也前后紧挨着赶到。
………………
…………
……
季池予又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在梦里,她本来逛街逛得好好的,突然眼前一黑,被拽入了大型猎食者的巢穴。
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对方却慢条斯理地,像试吃味道一样,将她每一寸都舔得湿漉漉的。
可獠牙抵在肌肤上的致命危险感,更加无法忽视。
像是饥肠辘辘又贪婪无度的野兽,正筹谋着,该怎样细细嚼碎她的骨头,连头发丝也不愿浪费,全部都要吞吃入腹。
无法挣脱,也无处可逃。
她下意识想要呼救。
或许是在向季迟青求救?记不清了,也可能喊的是黑心庸医的名字。
反正有人像英雄一样出现了。
她不由松了口气,急切地想向那边伸手。
却在下一秒,便被从身后探出的手,轻易捉住了指尖。
被迫十指相扣的指尖,被那人牢牢拢在自己掌心里,并往回拖拽。
随后,她感觉到了后颈被撕咬的疼痛。
而她睁大眼睛,只能看见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脸庞。
——是季迟青。
身穿军部制服的季迟青俯下.身,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沉默而温驯地向她伸出手,回应了她的呼唤。
可或许要怪巢穴太昏暗。
那对在阳光下,本该如祖母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在此时此刻,却仿佛和这个巢穴的主人,散发着同样幽暗的光。
让她甚至一时间都分不清,季迟青伸出的手,到底是要撕开她身后的束缚……还是要抓住她。
有那么一瞬间,季池予产生了自己其实是被两头野兽夹在中间围猎的错觉。
以至于,即便自梦中被惊醒,狂跳的心脏却迟迟没能平缓下来。
季池予醒来。
又是陌生的天花板,又是熟悉的发热和浑身酸痛,她几乎快以为时间倒流回荒星,自己只是做了场特别长的梦。
但这一次,守在她床边的,不再是苦命的打工人岁辞,而是季迟青本人。
几乎是在季池予睁开眼睛的同时,就对上了那双幽绿的眼睛。
季迟青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没有在处理公务,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而季池予的记忆还断在洛希的那番话上。
大脑还有些昏沉和混乱,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是季迟青先开了口。
“姜楠那里,我已经帮你请了假,姐姐就先在我这里养病,好吗?”
这完全就是先斩后奏了。
知道自己这次的确翻车成了连环车祸现场,彻底信用破产,无论如何,季池予不想再刺激对方。
她语气轻快,尽量委婉地问:“好啊,楠姐这次给我批了多久的假?”
季迟青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没有期限。姐姐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季池予沉默了: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病假”啊。
而洛希的那些话,又开始不受控地在脑海浮现。
她闭上眼睛,尽量露出了如常的笑容,看向季迟青。
“小迟,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也都可以跟你解释。我也很愿意在你身边养病。但这件事……我们沟通过的。我们是姐弟、是家人,我是自由的。你该尊重我的决定,对吗?”
季迟青沉默地看着姐姐。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或许姐弟、家人、饲主与驯兽、主人和仆从……这些都可以。
季迟青并不在意。
他愿意扮演季池予需要的任何一种角色,贴合她期待的任何一个定位。
只是。
季迟青缓缓握住了姐姐的手。
她的手总是这样,温暖、柔软,指尖带着一点训练后留下的薄茧。
却总显得脆弱,那么容易受伤,那么容易从他以为安全的地方滑落,沾染上他不愿看到的血迹与尘埃。
他将脸深深埋入那只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度和触感。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恋,仿佛他还是那个在荒星时,靠着她掌心一点温度活下去的孩子。
季迟青轻声,却斩钉截铁地下定论。
“你永远都是自由的。你想见谁都可以,想和陆吾保持联系也行,跟谁耳鬓厮磨我都没意见。”
“但是姐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保护范围了。”
******
在拥有“季迟青”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他就隐隐有了个模糊但笃定的概念。
无论他们之间被冠以何种称谓,无论关系被如何定义——他和季池予余生都必须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血肉相连,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或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