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寄希望于猎人的怜悯。
【135】
夏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噩梦。
在混乱的梦境里,他看见破碎的防护罩、蛛群如潮水般涌过高墙,还有季池予转身时被风吹起的黑发——然后他便猛地自梦中惊醒,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好在,眼前陌生的突击艇舱顶,割裂开了梦境与现实,将他迅速拽回现实。
而夏因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条件反射地拿起季池予的终端,确认通讯是否恢复了正常。
但信号栏依然显示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图标:【超出服务区】。
没有变化。
夏因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还可以再睡二十七分钟。”
另一侧的驾驶座,忽然传来了余野芒的声音。
她的嗓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干哑。
余野芒头也没抬,目光只锁定在前方星图上的标记,冷静地说。
“你做好准备。我们快要接近那个坐标了。”
自从他们突破星际海盗的封锁后,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朝着季池予所说的侦查点全速前进。
夏因至少还能在计算航线的间隙里,强迫自己闭眼休息片刻。
但余野芒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驾驶舱内昏暗的灯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握在操纵杆上的手却依然很稳。
夏因点头,视线也钉在了前方的星图上。
越接近,他的心跳越快,但大脑却反而越来越冷静——这是他多年来养出的本能: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剥离情绪。
夏因面无表情,开始第无数次模拟接下来的场景:抵达侦查点后,如何表明身份,如何说服轮值的士兵相信他们,如何最有效率地联络上季迟青……
其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刁难或拖延,他都在心里反复推演、准备应对的说辞。
可没过一会儿,夏因却忽然听到余野芒的呼吸声变重。
他下意识抬起头。
却发现,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支舰队悄然包围了!
六艘舰艇呈战术队形散开,无声截断了他们所有的前进和迂回路线。
舰队的主炮虽未充能,但威慑的姿态不言而喻。
余野芒立刻扣紧了操纵杆,另一只手则移向武器系统的启动开关,眼神冷得像冰。
“别动!”夏因立刻按住她的手。
他死死盯住正前方那艘领航舰闪烁的灯光——那是古老的旗语,是在通讯频道无法使用时的备选方式。
“那是军部的巡逻舰。”
夏因深吸一口气:“他们在命令我们:立即停止前进,打开外部舱门,接受身份核查。”
这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那个侦查点的观测范围了。
余野芒依言打开了对接舱门,表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夏因也是。
他默默握紧季池予交给他的终端,如同汲取到勇气一般,强压下加速的心跳,第一个走出驾驶室。
——他必须做到。
好在,因为夏家失火的惨案,还有和陆吾90%以上匹配度的新闻,巡逻队的成员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夏因的身份。
有了这一层认知基础,后面的协商就没那么困难了。
巡逻队的队长姑且相信了他的说辞,决定替他联络上级看看。
虽然这里仍然没有超出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范围,但军部内部还有另一套独立的联络方式。
队长示意他们随队一起返回侦查驻点。
夏因终于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突击舰的警报系统却突然响起,整个驾驶舱瞬间被刺目的红光淹没!
夏因还没反应过来,余野芒已经扑回了控制台前,手指在监测面板上飞速划过。
全息雷达图弹出,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标记,正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的方向急速逼近!
余野芒和夏因不确定这是什么,但回头时,却看到了巡逻队队长骤变的脸。
“星际异种的兽潮……星际异种怎么会集群突然出现在这里!快逃!快避开!”
夏因盯着屏幕上不断靠近的红色标记,攥着季池予终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警报声愈发急促。
………………
…………
……
另一边。
荒星。
在得知季池予的身份后,西蒙的攻势愈发猛烈,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季池予把自己的血作为诱饵,交给各个防线小组,用来吸引蛛群,增加一种诱敌的手段。
但伤亡依然不可避免。
又一波攻势被打退。
高墙之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焦痕,哪里是水晶蛛腐蚀性□□烧灼出的坑洞。
残缺的肢体、碎裂的武器、以及尚未完全僵硬的蜘蛛残骸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的怪异气味。
即便是战斗力最强悍的兰斯,在连续三天的厮杀后,也难免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
但好在没受什么重伤。
季池予把人强行命令回去休息,自己却留在了这里。
她没有动。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垛,她只觉得身体特别重,连抬一下手指都懒得不愿动,索性半合上眼,任由思绪乱跑。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夏因他们联系上小迟了吗?援军出发了吗?
至少还要再撑一天半。她想。
理智很清醒,身体却慢吞吞地不愿意配合,季池予的注意力不再集中,视线也分散开来。
直到叶瑜带队过来清点伤员。
现在本就人手不足,能拿得起刀的,基本都被派来守城了,后勤组里全都是老人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穿梭在伤者之间,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包扎,把重伤员小心地抬下城墙。
叶瑜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季池予。
她快步走过来,不容分说地拉起季池予的手臂检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确认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口后,叶瑜冷着脸,一把将她往楼梯方向推,语气又急又凶,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站在这里吹什么冷风?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回去休息!”
“吃不下饭也要吃,睡不着觉也要闭着眼睛躺好!我等下会去检查的!”
在叶瑜这样劈头盖脸的严厉说教下,季池予竟莫名有些心虚。
她又想起了小迟。
在她的印象里,就算她生病受伤了,季迟青好像也从没这样说教过她。
但他的反应其实更过激。
因为他会默不作声地离开,直接去把导致她生病受伤的因素清扫干净。
而且不止一次。
也正是因为这个,季池予才会有点小病小伤,都习惯先试着瞒一下,瞒不过再说。
在季迟青离开首都星的时候,就更是仗着有简知白帮忙遮掩,干起活来很是猖狂。
但这次是绝对绝对瞒不过去了。
季池予:“……”
她一时间竟然不敢想小迟这次会有什么反应。
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逃避现实,季池予安详地放弃思考,决定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现在先听叶瑜的话,回去吃饭睡觉才行……不然感觉她真的会挨骂。
一手扶着墙沿,季池予用理智勒令自己,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墙根附近的临时伤员安置区时,她意外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靠坐在角落里,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可季池予的目光向下,落在了他残缺的手臂上。
左臂自肘部以下空荡荡的,刚刚被叶瑜包扎好的断口处还渗着暗红。
年轻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却没有躲闪,反而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真奇怪,明明很害怕,但这几天,却是我被卖到矿星这几年来,最像‘人’的时候。”
因为药物有限,叶瑜没办法给所有伤员都提供止痛药剂。
他明明痛得直冒冷汗,声音也很虚弱,眼神却越发明亮。
“谢谢您……让我、让我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的尊严。您是被神偏爱的代行人,神明……一定会庇护您的。我们也一定……会活下去的,对吧?”
季池予看到了他脖颈上挂着的纯源教吊坠。
在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炽热的希望,那是在漫长绝望中抓住一根浮木后,倾注全部信念的光芒。
所以,季池予没有否认。
她走到他面前,半跪着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
“当然,我们都会活下去。”
“到时候,我去帮你联系方舟集团最好的义肢团队。他们的神经接驳和仿生材料技术现在是顶尖的,保证做出来的手臂,和原装的用起来没什么两样。”
她为对方描绘了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口吻。
仿佛比任何人都笃定这样的结局。
年轻人笑着笑着又落下泪。
他挣扎着驱动身体,用仅存的右臂支撑身体,向季池予虔诚地行礼。
季池予继续前行。
无法忽略的疲惫感再次涌上,视线边缘也开始有些发黑,每下一级台阶都需要格外小心。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她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下去——一双手却刚好接住了她。
来者有一头漂亮的、和战场格格不入的银白色长发。
是洛希。
季池予一怔:“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洛希却答非所问。
他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则抬起,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季池予瑟缩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对方的掌心贴去。
凉凉的很舒服。
洛希蹙眉:“你发烧了,需要休息。你不可以再上一线了。”
季池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觉得晕乎乎的。
在首都星,有简知白在旁边耳提面命,她连感冒头疼都很少,更别说发烧了……都快忘记发烧是什么感觉了。
完了,罪加一等。
亏她这几天一直都很小心,注意没在脸上和其他能看到的地方留下伤口。
不知道小迟来之前,她的发烧能不能自愈啊?
季池予的注意力又开始乱飘,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洛希还在等她的回答。
摇摇头,季池予想挣脱洛希的手,却发现没什么力气,根本推不开这个文弱的知识分子。
她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脑袋一歪,完全靠在对方身上。
“不行。伊芙把我塑造成了‘神明的代行人’,现在我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只是在靠一股希望吊着……我不能走。”
季池予没有夹带情绪,单纯在陈述事实:“我走了,下一轮防不住的。”
洛希却说:“我会替你守住。”
他语气平静,轻描淡写的,却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季池予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洛希。
她忽然开口“其实你没有被药剂影响吧?”
虽然季池予说得突兀,没头没尾的,洛希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困惑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等待下文。
“A级Beta不可能在A级Alpha的信息素前保持冷静……之前兰斯释放信息素,压制闯进府邸的那些黑户时,行动组的人都快扛不住了,你却还面不改色。”
“你是S级Beta吧?”
说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瞥了眼好像很听话、很无害的洛希。
“其实这么算下来,你也没很用心地骗我。演都没怎么演,我都不好意思装瞎。”
洛希终于开口,重点却不太对。
“我没有骗你。”他说,“我的大脑开发程度是S级,但体质评估只有B级,所以对外统一评定为A级。”
既然要翻旧账,季池予索性一次性问完。
“那我当初给你下药的时候,你应该也知道吧?为什么要配合我?”
这一次,洛希沉默了更久。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那个药剂能够对我生效。”
季池予愣了一下。
“因为你讨厌我,或者说,警惕我。”
不带有任何主观情绪,洛希继续陈述,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样本。
“我认为,只有当你觉得我是‘可控’的,觉得我的行为是受药物影响而非出于我自身的意志时,你才会稍微放松戒备,允许我靠近,留在你身边。”
“但我没有对你说过谎言。如果你需要更有效的控制我的手段,我也很乐意提供给你。”
——所以不是因为药效。
这段时间,洛希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源自他本人的决定。
季池予沉默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洛希仍然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裁决,或是更进一步的质问。
让季池予恍然间,有一种……自己手里拿着刀,而对方自愿引颈就戮的感觉。
被人类捕捉的山间鹿,没有选择逃跑或者反抗,而只是寄希望于猎人的怜悯。
过了好一会儿,季池予才艰难地开口。
“你的出现,包括在我看来毫无由来的好感,的确都太可疑了。我不记得你的存在。我承认,我一直都在怀疑你。”
“但是,我也很感谢你的帮助……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想和你谈……”
可季池予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听到有人在恐惧的尖叫!
季池予下意识抬头。
只见星际海盗的舰队中,有一艘中型飞艇突然脱离队伍。
它完全放弃了减速,正以一种决绝的、自毁般的姿态,疯狂地径直向他们坠落!
——西蒙疯了!他是要直接用舰艇的撞击和殉爆,一口气撕开防护罩!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飞艇倾轧而下。
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医生巨响,飞艇狠狠撞在防护罩上!
防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但还艰难维持着运转。
可紧接着,飞艇内部预载的高能炸药就被引爆了!
第二波更狂暴的爆炸,直接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已经脆弱不堪的防护罩,终于在这一记双重的重击下,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破碎的清脆悲鸣,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缺口!
冰冷的、充满硫磺和血腥味的荒星夜风,瞬间倒灌进来。
而早已恭候多时的蛛群,立刻发出兴奋的嘶鸣,顺着那破损的缺口,汹涌而入,瞬间就淹没了缺口附近因爆炸冲击而东倒西歪、防守空虚的墙头。
惨叫声瞬间响起!
而高墙上正在搬运伤员的后勤人员,就成了首当其冲的人。
“堵住缺口!”
“回防!快回防!”
还能动的人红着眼睛冲上去,但刚刚经历过苦战,体力消耗巨大,队形又被爆炸打乱。
而蛛群却如同无穷无尽,从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疯狂涌入!
季池予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本能地将洛希猛地拉向自己身后,同时厉声对周围几个愣住的人下令。
“跟我来!往高处跑!”
她带着他们冲向附近一处未被波及的、用矿石垒砌的较高平台。
这里的视野相对开阔,也能暂时避开地面蛛群的第一波冲击。
洛希被她护在身后,却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他拿过季池予的通讯器,调到指挥频道,有条不紊地继续下达指令。
但因为洛希没办法直接通过监控屏幕来纵览全局,卫风行必须成为他的眼睛,替他实时汇报战况。
卫风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缺口在扩大!D组正在用重火力尝试压制,但蜘蛛太多了,武器过热!备用电源也被爆炸波及,部分区域照明失效!我们需要……”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打断,也不是通讯干扰的那种断断续续,而是一种突兀的、彻底的停顿。
季池予心里一沉,几乎以为通讯频道坏了。
然而下一秒,卫风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变调的颤抖。
“学姐!学姐你抬头!你快看星际海盗舰队的后面!”
卫风行的语气实在太强烈。
季池予下意识抬头,朝着破损的防护罩外、那片被海盗舰队炮火映亮的夜空望去。
在更远的深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点,但它们的速度极快,正在迅速变大、变清晰。
季池予的第一反应是:援军?小迟来了?
不,不可能。她想。
现在才是第三天的晚上,夏因他们以最快速度、满打满算,一个来回也至少需要四天的时间。时间对不上。
但卫风行接下来的话,几乎带着哭腔般的狂喜,炸响在通讯频道里,也传遍了所有还能接收到通讯的角落。
“是军部的舰队!是军部的标记!援军!援军来了——!”
季池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立刻扑到平台边缘,举起瞄准镜,朝着那些迅速逼近的光点调焦。
视野不断拉近。
她终于看清。
那些光点,是一艘艘飞艇组成的、声势浩大的舰队,以一派肃杀之气,正劈开星海向这边驶来。
而所有舰艇的侧舷,在炮火的映照下,都清晰地反射出同一个纹章。
盾与剑相交,是联邦军部的标志。
而在那个标志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区分不同部队的编号。
是象征着无往而不胜,被所有边境区居民铭记于心的、独属于王牌指挥官的“01”。
任何人都不可能认错。
——是季迟青。
只可能是季迟青。
可明明这才是第三天。是连她都不曾期待过的奇迹。
季池予怔怔地看着舰队正中,那艘如同漆黑巨兽的主舰,不由喃喃自语。
“……小迟?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