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记得让他轻点,都红了。
【133】
是十三。
看清对方时,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十三刚才在会议的全程,都没怎么说话,沉默得像一个影子,以至于让众人都淡忘了他的存在。
连季池予都不小心忽略了他。
可现在,当十三不再保持静止,而是主动踏入视线范围时,就没有人可以在无视他的存在。
他径直走到季池予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季池予让他摘过头套的缘故。
这一次,即便季池予没有提要求,他也还是很自觉地摘下了头套,让那张棱角锋利、如岩石凿刻的面容完全显露。
他体格本就高大,季池予不得不仰头看他。
十三却忽然屈下膝盖。
他完全蹲伏下来,半跪在季池予的脚边,仰头看过来的样子,仿佛温驯又无害。
可这个动作,反倒强调了他掩在粗糙衣物下鼓起的肌肉线条,散发着贲张的生命力,以及……视觉冲击。
他看起来像是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连呼吸和目光都是滚烫的。
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惹火烧身。
季池予莫名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的事。
那个时候,十三也是这么半跪在她的面前,在她并不精湛的哄骗下,答应去帮她找更加柔软的食物。
季池予不由生出几分心虚:完了,十三这是要来翻旧账了吗?
但好在,十三很好骗……应、应该吧?
心虚的骗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组织语言、给自己的行为铺垫找补一下,却听到对方先开了口。
“我也可以听你的话。”十三说。
这是寡言的十三,第一次在季池予面前开口说话。
季池予不由微微一怔。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大概是长期不爱说话的缘故,十三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喑哑,但并不干涩。
嗓音低沉,算不上柔和悦耳,更像是藏着极小的颗粒,顺着声音慢慢地滚过耳道。
有点痒。
是那种仿佛被触碰到了的感觉,让人下意识想捂一下耳朵。
季池予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揉了揉耳朵,又半信半疑地重复:“你说什么?”
“……干净的衣服。柔软的食物。好的房子。”
十三语速缓慢,词汇用得也简单,执拗地指向那个未完成的约定。
“本来,想准备好再来找你。现在出了意外,岑郁给不了,可能拿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在季池予的脸上描摹,专注到叫当事人有些背后发寒,最终得出一个笃定的结论。
“但你现在,需要我。”
和地下室里一样,他嗅到了她的需求,并为此躁动。
季池予所有预设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的,她需要十三。
不光是需要十三作为战斗力加入,更需要他作为黑户的核心领袖之一,来将不稳定且数量众多的黑户凝聚到一起,并确保他们接受指挥。
沉默片刻后,季池予迟疑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十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肤与骨骼,探进更深入的地方。
某些根植于基因序列的本能被逐渐唤醒。
在原始的生存图景里,雌性往往不会认定一位伴侣,雄性需要不断竞争,去争夺她的青睐。
雄性要展示最锋利的爪牙、最绚丽的羽毛、最悍不畏死的搏杀,驱赶所有同样觊觎她的竞争者。
过激的赢家还会把败者吃掉,以确保自己能够独享交.配权。
但最后,它自己也有可能被不忠贞又狡猾的雌性吃掉,成为滋养伴侣和后代的养分。
却心甘情愿。
想要撕毁她和想要跪在她脚边——这样两种矛盾至极的想法,占据了本能。
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他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饥饿,且难以克制。
十三沉默了太久。
迟迟没有等到一个答复的季池予,正欲再开口试探时,却见十三忽然低下头。
——他咬住了她的指尖,以此来克制自己忽然爆发的食欲。
不是亲吻,而是带着明确力道、用牙齿慢慢研磨衔咬,像是猎食者含住猎物的颈脖。
季池予猝不及防,错愕地惊呼一声。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
却在抬起眼的那个瞬间,撞进了十三充满迷恋和渴.欲的眼睛。
没有属于人类的理性。
比起所谓的“喜爱”,更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想将她整个生吞下去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十三仿佛又在濒临失控的边缘。
立刻停下了意图挣脱的动作,季池予迅速调整表情。
她蹙起眉,故技重施,用一种混合了细微痛楚与示弱控诉的语气,向对方抱怨。
“……疼。你咬疼我了。”
闻言,十三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看她的眼神却明晃晃写着质疑,显然没忘记她上次骗过自己的前科。
季池予心下一紧:该不会这一招没用了吧?
但十三看到她指尖的红痕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齿关。
只是并未远离,而是改为了舔.舐。
粗糙的舌面,小心翼翼地扫过那圈牙印和周围的皮肤,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季池予这次看清了:十三的舌头上,真的有猫一样的细小倒刺。
被这样舔.舐的感觉怪异而强烈。
被吮吻时,手臂和头皮都麻起来,像有电流从相接的地方穿过身体每一寸。
微弱的疼和痒混杂到一起,让人难以忍耐。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十三是在用野兽般的本能和她相处。
缺少人类道德的束缚,混淆了爱.欲与食欲的边界——比起单纯的人或者兽,都更加危险的存在。
他的呼吸也明显变得更加急促,喷在她的手背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烫伤她。
这证明,对方正处于高度兴奋、濒临某种临界点的状态。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轻将手指往回抽。
十三立刻仰起头,下意识用唇舌去追逐那根撤离的指尖。
但季池予不再放纵他得逞。
季池予强调:“停下。十三,你不是说你会听我的话吗?”
直到此刻,十三的视线才终于从她的指尖,艰难地移开。
他对上季池予的眼睛,点了点头,嗓音喑哑地附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完全服从洛希的一切指令,帮我守住上城区。”
“好。”十三答得毫不犹豫。
可话音还未落尽,他的目光很快又不受控制地、近乎贪婪地,飘回了季池予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以及属于他的痕迹。
季池予抿起唇角。
这其实是驯兽的法子:对于不受控的猛兽,一次指令交换不足以建立稳定的条件反射。
需要持续的、有规律的正向反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才能把“服从指令”植入对方的潜意识里,确保他一直处于可控范围内。
按照规则,她应该给予奖励了——因为他很听话。
季池予慢慢地向十三伸出了手。
但这一次,她没有任由对方肆虐,而是带有明确安抚与掌控意味地,抚上了他的头顶。
指尖最先触及的,是那对不知何时已完全竖立绷紧、毛茸茸的三角形立耳。
耳朵在她触碰的瞬间,就敏.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细软的绒毛擦过她的指腹。
但季池予没有停,而是将手指顺着耳廓的弧度,缓缓向下,一点点触碰。
像在给笼里的猛兽喂食,每日的分量都需给够了,猛兽才能继续驯服。
十三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近乎满足与痛苦交织的喟叹。
他表现出很直白的沉迷,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几乎将全部的重量和灼人的热度,都倚向她的掌心与手腕。
那双总是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纯粹的餍足和愉快。
以及更深邃的、几乎要将她整个吸进去吞噬殆尽的渴求。
但季池予严格控制着“奖励”的时间与程度。
在感知到,十三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肌肉重新绷紧蓄力,似乎即将越过某个危险临界点时,她果断地收回了手。
同时将另一只手抵在对方的肩上,将他微微推离。
“好了,”季池予公事公办地说,“该你履行约定了。”
原本黏稠的氛围被切断。
十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眼神中有被推开的茫然,更多的还是落空的不满足。
但本能和理性之间,他选择了服从。
十三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带着未散尽的滚烫热度和压迫感。
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转身,按照季池予的指令,离开了这里。
季池予看着十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齿痕和被舔.舐留下的红痕依然清晰可见,还残留着一点鲜明的疼。
季池予看着还有点湿漉漉的指尖,欲言又止,心情复杂,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道德败坏了。
好在没人看见。
季池予决定总之先紧急去洗个手。
抬头时,却忽然看见洛希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安静地立于逆光处,阴影遮去了半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乍一下看到多了个人影,季池予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
还偏偏是洛希。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季池予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想转移话题。
“啊,洛希,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我刚才和十三也沟通好了,之后就由……”
可洛希却一边摆出耐心倾听的样子,一边神态自若地拿出手帕,执起她试图藏匿的那只手,将她的手腕轻轻翻转过来。
洛希低下头,仔细替季池予擦干净掌心。
从指尖的齿印到濡湿的指缝,再到手腕内侧可能沾染的细微痕迹。
洛希的动作严谨而细致,力道轻柔,宛如对待什么脆弱又精密的仪器,态度一丝不苟。
却只让人更加羞.耻和不知所措。
季池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解释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自己为了大局,牺牲自己,英勇地撸狗了吧!十三都是福瑞了,也不能算侵犯人权吧!
洛希却忽然开口。
“从他具备非人的体貌特征来看,他在改造人中,应该算是基因污染程度比较严重的瑕疵品。比起人类,会更偏向于兽性。”
濡湿的痕迹可以擦干净,但齿印和红痕却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洛希低眼,看着她那只被他人吮咬、欺负得十分可怜的手,语气平淡地补充。
“下次记得让他轻一点,都红了。”
季池予:“……”
还什么“下次”啊!合着你全都看到了是吧!这么大个热闹!真要收你门票钱了!
季池予闭上眼睛,决定放弃思考。
她面无表情地换了话题,询问洛希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洛希也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轻描淡写地继续汇报进度。
一时间,季池予竟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脱口:“你到底——”被打断的洛希也不恼,就顺势停下来,安静地看向季池予,等她的下文。
季池予想问: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就连理论上很好骗的十三,他的忠诚也并非无条件,是明码标价的。
可洛希却从未真正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他更像是一台全自动许愿机,连投币的动作都不需要,就会自觉实现她的所有诉求。
无依无据的付出,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让人既心虚又愧疚。
但最后,季池予说的是:“你把我调到远程组去,没关系吗?”
她移开目光,语气趋于冷静平稳。
“虽然普通人的确不会操作那些军.用远程装备,如果我不站在前线的话,或许其他人的心态上……”
洛希却没听她说完,便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是指挥者,那是我需要控制的风险。但你必须在这个位置上,这是我的底线。”
季池予愣了一下。
洛希看着她:“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想留下来。我组织守城,是因为你想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但如果你受伤了,对我来说,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说过,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弯起眼睛,洛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季池予的发顶。
像是一位温柔到什么脾气的兄长,连告诫的话,都仿佛在念睡前故事。
“你很重要。所以,别让自己受伤,好吗?”
老实说,季池予感到了一点安心。
在其他所有人面前,她都是负责发号施令的那一方。
权力也同时意味着责任。
但唯独在洛希的面前,他们更像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不需要刻意维持绝对强势的形象。
季池予低下眼睛,点了点头。
却也因此没有注意到——洛希在说话时,是看着她指尖残留的齿印说的。
………………
…………
……
五个小时后。
在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以后,临时的指挥中心也变得空旷而安静,只有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与散热风扇的轻响。
只剩下洛希和卫风行两个人还留在这里。
洛希站在覆盖了上城区全境的数百块监控屏幕前,城内的有线联络频道也全部打开,以便实时根据战况下达指令卫风行则坐在旁边的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几个关键控制键上方,呼吸放得很轻。
距离第一次下调防护罩强度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卫风行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小的数字,一言不发。
“你在害怕吗?”洛希忽然问。
开口时,他没有回头,语气里也没有责备,只是纯粹客观的陈述。
“我不需要跟不上我的助手。如果没办法拿出120%的集中,你可以现在离开。我不接受因助手状态不稳定导致的任何计划外风险。”
卫风行:“……”
经过这几日高压下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位“史上最年轻首席研究员”身上那层令人敬畏的光环,已基本祛魅。
倒不是质疑洛希的能力,只是对人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偶尔也敢腹诽两句。
比如现在。
卫风行忍不住吐槽:“我说洛希首席……您在学姐面前可不是这副冷酷的嘴脸啊!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好不好!”
“但您不用担心,我只是现在害怕一下。等下就会忙到没空害怕了。”
因为总有比恐惧更优先、必须去做的事情。
几乎是下意识,在上百块监控屏幕中,卫风行一眼就看到了季池予的背影。
因为被编入了远程攻击组,季池予正趴在临近高墙的一处露天花园,旁边就是架好了的远程军用武器。
她似乎正在做最后的瞄准镜校准,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倒计时也只剩下了三秒。
猩红的数字如同最终审判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卫风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杂念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绝对的专注与决绝。
他用力按下确认键。
指令发出。
无形的能量场参数被修改,笼罩着上城区的淡蓝色防护罩,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防护罩强度下调至一档。
几乎就在这同一个瞬间。
监控屏幕上,高墙之外,那些原本被挡在屏障后、如同潮水般涌动积聚的蛛群,骤然间沸腾了!
失去了防护罩的物理阻隔,最前排的水晶蛛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口器疯狂开合,迫不及待地狠狠扎向高墙。
合金墙面与星际异种锐利的步足相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吹响了人类与蛛群的第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