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可以?
【086】
季池予看着那支水仙百合。
纯白无暇的花瓣,看似鲜活得犹带露珠,实则早已被抽干了生命力,只留下一具永生的空壳,人为定格在了开得最绚烂的瞬间。
美丽,但毫无生机。
季池予的确喜欢好看的东西,有一段时间,季迟青就经常送花给她。
不过,比起这样的永生花或者鲜切花,她更喜欢盆栽。
因为只有扎根在泥土里的花,才能开得更长久,拥有很多次花开花落的机会,而不是一次性的盛放和凋零。
季池予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转动花枝,若有所思。
——为什么幕后者会知道夏家出了事?
要知道,她这一连套瞒天过海的操作下来,陆吾的人都是顶着“快递员”的身份来送货的,门也是“夏伦”(卫风行口技版)下令后,管家亲自去开的。
就连人在庄园里的夏家的佣人,现在都还被瞒在鼓里,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夏伦和夏荣才的人,有夏洛在密道指路,也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兰斯突袭并控制住,根本没有往外通风报信的机会。
按理来说,外界应该察觉不到任何异常才对。
可那个幕后者不但察觉到了,还能精准地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指名道姓把信交给她。
这就足以说明:对方不单单是知道夏家出了事,甚至还清楚其中的细节,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指挥人。
这支永生花更像是一种姿态温和的示威,告诉她,一切都在“祂”的掌控中。
不可能再用夏荣才把“祂”钓出来了。
夏家已成弃子。
连带着,季池予原本计划好的后续处理方案,也不得不全部推翻重来。
她姑且把永恒花给了简知白研究,又让兰斯去追查那个来送信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蛛丝马迹。
虽然季池予对此很不乐观。
好不容易觉得抓到了一个关键线索,结果还没开始顺藤摸瓜,就直接被当场切断了。
谜团的后面,是一个更扑朔迷离的谜团。
这种好像猫捉老鼠、被对面戏耍了一样的感觉,叫卫风行在旁边听了,都不由觉得火大。
可季池予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自言自语:“……果然。还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啊?”
早在话事人被毒杀那次,临死前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说什么“原来就是你”的时候,她就隐隐有这种预感了。
现在只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猜测,倒也没有很意外。
季池予只是好奇,对方到底盯上她的哪一点了?
是“季迟青的姐姐”?全联邦唯一一例的“腺体先天性萎缩”样本?还是别的什么?
老实说,她身上一共也没几件值钱的东西吧,怎么就值得这种幕后大BOSS格外青睐了?
不过这些问题,恐怕要等到她把人逮捕归案之后,才能找到答案了。
——既然她才是“祂”的目标,那无论如何,他们迟早都会再见面的。
季池予并不心急。
既然夏荣才已经失去利用价值,那再继续逗留下去,也没什么很大的意义。
她简明扼要地跟兰斯交代。
“把夏荣才留给陆吾吧。新型兴奋剂的仇,他应该会比较想亲自十倍讨还。”
“夏伦……先关着,回头看夏因和夏洛要不要。他们不要的话,就给陆吾一起送过去,说是买一送一。”
说到这里,季池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夏洛在哪?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没见到他人。”
兰斯:“在给我带完路之后,他就一个人去了二楼。好像是去陪他妈妈了吧?”
季池予沉默了一下。
萨茜夫人……以对方那个怯懦的、像菟丝花一样的性格,一旦知道两个儿子联合外人,把自己的丈夫逼入绝境,很难想象她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
反正绝不可能和平翻篇。
虽然作为罪魁祸首的那一方,她身份尴尬,也不方便介入太多。
但犹豫了一下,季池予还是派人去敲门,说自己接下来要去陆吾和夏因那边,看看他们谈得怎么样,问夏洛要不要一起。
至少他可以等夏因回来,再两个人一起面对。
至于现在的萨茜夫人,一杯安神的茶,足以让她安详地睡到一切尘埃落定。
可夏洛拒绝了。
“小鱼姐姐忘了吗?我对阳光过敏,一旦走到真正的太阳底下,皮肤就会溃烂。很痛的。”
口中说着很恐怖的发言,表情却是甜蜜的。
他笑吟吟地说:“而且哥哥肯定没问题的!我就在这里陪着妈妈,等你们回来好了。”
季池予一听,也没再勉强。
反正也没有继续保密的必要了,她把夏家的收尾工作留给兰斯,就自己带着简知白他们,光明正大地离开。
在季池予一行人离开后不久。
正在指挥人扫尾的兰斯,听到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后,立刻警觉地抬起了枪。
枪口刚好对准了从密道出来的Omega。
他眨了眨眼睛,却没有立刻把枪放下。
“你是……夏洛,对吧?阵仗搞得这么大,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洛微笑。
而站在他身后的,是蛰伏在阴影里的无数畸形人。
………………
…………
……
与此同时。
夏因仍在谈判桌上,与陆吾相对而坐。
这是他和陆吾的第二次正式会面。
但其实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夏因就意识到,夏荣才口中所说的“让他给陆吾下药从而控制陆家”,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痴人说梦。
因为陆吾看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半点Alpha对Omega的痴迷和狂热。
那眼神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冷酷而理性地将他细细剖开,剥皮拆骨,不放过任何一处违和。
仿佛在评估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异常危险品。
那时候,夏因几乎以为陆吾会攻击自己。
所以,他也完全想象不出来,哪怕有一种可能性,是他能在这样大型狩食者一般的冰冷目光下,成功给对方下药。
而这一次,陆吾的目光甚至比那天更凉薄。
——事实上,在夏因刚坐下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陆吾就先一步,用枪口抵住了他的眉心。
“我最讨厌别人试图控制我,其次就是手伸太长的。我的人、我的东西,不仅不可以碰,连看都不许看。”
“可你们夏家不但碰了,还给她注射那种东西……怎么办?我现在心情真的特别不好啊。”
陆吾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人,夏荣才的那些手段都是他玩剩下的。
所以他才更加清楚,所谓的“排异反应”,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痛苦和副作用。
一想到,如果稍有差池,季池予就会被夏家成瘾、洗.脑、乃至杀人灭口;一想到,连他都要小心哄着的人,居然险些折在这群老鼠手里。
越想,陆吾心底的那股火就越旺。
但火越旺,他说话的语气反而就越温柔。
像是情人间的喁喁细语,陆吾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给枪上了膛,将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他微笑着叹息,指尖的力道却骤然施压。
“——你们打算拿什么来赔,嗯?”
直面S级Alpha的恶意,夏因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呼吸也已经无法维持平稳。
但他依然直视着陆吾的眼睛,不避不退。
“拿夏荣才和夏伦的命、夏家在联邦全境的渠道、星髓矿今后十年的全部产出、还有我来赔。”
夏因平静道:“现在,请问我可以拥有请您倾听的资格了吗?执政官大人。”
陆吾看着对面的Omega——不,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疯狂又冷静、孤注一掷的赌徒。
他不讨厌这样野心勃勃的眼神,如果换做平时,他至少会愿意给对方几分钟的时间。
毕竟夏因的确很大方。
唯独在这件事上,陆吾却懒得计算里面的利益得失,只想把夏家人都整整齐齐地送去地下团聚。
可陆吾的随心所欲和任性妄为,在即将脱缰的时候,还是堪堪停了下来。
——这场会面,是季池予安排的。
虽然季池予并没有要让他一定接受的意思,但陆吾想,如果他连听都不听就拒绝,对方一定又要生气了。
明明看起来好像哪里都软、一指头就能将人戳倒的好脾气样子,季池予在他面前,却总是有些藏不住的小情绪。
这条小鱼其实很娇气。
没吃到喜欢的东西会皱眉,逗她两句就会气鼓鼓的,在那里偷偷咬牙切齿,像是在琢磨着怎么报复回来。
更别提弄疼了的时候,眼泪也是说掉就掉,哭得还很可怜,像小孩子一样——就算是他小时候,也从没哭成那个样子过。
陆吾有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监护人,才会养出这样一个季池予。
但他可不想再给小鱼生气的理由了。
因为会很难哄。
想到这里,汹涌的恶意有了束缚,又心甘情愿地退回了界限之内。
陆吾终归还是把枪收了起来,懒洋洋地扬了扬下颌,示意夏因继续。
夏因也慢慢松开了深陷进掌心的指甲。
他有条不紊地向陆吾展示诚意。
夏荣才和夏伦的命自然不必说,夏家的渠道和星髓矿,他也很乐意如数奉上——只要陆吾支持他成为夏家的下一任掌权人。
“一旦夏家的财产被充公没收,您再想接手,就不得不和其他人竞争,然后拿下不知道几十分之一的资源。”
“但如果由我掌管夏家,夏荣才和夏伦一死,怎么分配星髓矿的产出、包括要和谁合作,就都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事情。”
“当然,我知道,让Omega掌权是前所未闻的特例。为了堵住联邦法院的口,我也很乐意配合您的所有安排——比如,摘除生.殖.腔。”
明明是在说着伤害自己的可怕决定,夏因却异常平静,乃至坚定。
“一个Omega如果不能繁衍的话,他就已经不能再算是Omega了吧?而且,您也不必担心我因婚配而导致的财产分割问题。”
“希望您会满意我的诚意。”
陆吾有点意外地挑起眉:这家伙,对自己倒是很能狠下心。
一旦Omega摘除生.殖.腔,姑且不论社会性死亡的问题,对于身体本身也是不可逆的伤害,一生都将病痛缠身。
但陆吾依然没有认可这样的说法。
“既然你说你要成为夏家的掌权人,那你想过你将来会面临的问题吗?”
“夏荣才和夏伦,我一定会杀。你的母亲失去了终生标记的Alpha,她要么殉情,要么就只能去做标记祛除手术——她会短寿,也会恨你。”
“而且,你还有个更棘手的弟弟,不是吗?”
陆吾已经看过兰斯发过来的资料,知道夏因和夏洛其实也都被改造过。
比如夏因和自己那个90%以上的匹配度,就是人为干涉的结果。
此外,双胞胎弟弟的夏洛,由于改造失败,需要定期摄入用畸形人的血液提取的药剂,才能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
体弱多病、不能见光、重度凝血障碍这些,都是改造失败的后遗症。
换句话来说,夏洛其实是靠畸形人的存在,强行吊着一条命的。
他既是夏家的牺牲品、受害人,却也离不开夏家的罪恶。
除非以“死亡”作为代价。
陆吾端详着面若冰霜的夏因,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直击他隐藏在冰面下的弱点。
“你的弟弟需要那种药剂,不然他会死。”
“那么,你要继续维持那个制造畸形人的生意吗?还是……干脆也放他去死好了。”
仿佛被这赤.裸的、饱含恶意的措辞所刺痛,夏因猛地抬起脸,看向陆吾。
但他很快又闭上眼睛,收敛好了所有情绪。
“……夏荣才和夏伦是罪有应得。我会尊重母亲的选择,不管是殉情还是靠恨着我活下去。这也是我的选择需要付出的代价。”
“至于我弟弟。”
夏因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声线里微不可察的颤抖,才继续说完后半句。
“我会照顾那些还活着的畸形人,直到他们自然死去。我想,他们会愿意继续为我弟弟提供血液的。”
陆吾不由感到好奇:“为什么?那些畸形人不恨你们吗?”
夏因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畸形人的确会恨夏家,但他们……和我弟弟是朋友。”
“那些畸形人,是在夏洛成为管理员之后,被他救下的。”
原本在地下仓库工作的,都是夏荣才秘密雇佣的研究员。
但夏洛以那些研究员要价昂贵,而且保密性也有待考量为由,说服夏荣才,把那些名额都换成了畸形程度相对没那么高的失败改造人。
“夏洛平时没办法出现在阳光下,也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西塔和地下,跟畸形人为伴。”
“所以,他其实并不是在命令畸形人……而是,畸形人自发在保护他。”
在做这个决定以前,夏因特意计算过。
不知道算不算是夏洛行善的回报,以现存的畸形人的数量,完全可以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为夏洛长期提供足够的血液药剂。
这也是让夏因决定倒戈季池予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陆吾一只手捂着唇,盯着夏因若有所思。
“你明知道,留下畸形人和夏洛,会成为你的一颗定.时.炸.弹。一旦被外界得知,哪怕你并未真的参与制造畸形人,也难逃事后追责。”
“但你依然这么决定了。”
“这让你看起来像是有很多弱点,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合作对象。”
陆吾客观地评价:“放弃他们,你将来的路会走得更轻松。”
夏因却没有丝毫动摇。
“我之所以想成为夏家的下一任掌权人,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要是连这些都做不到,这个权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克服了Omega天性中对Alpha的恐惧与顺从,夏因直勾勾看着陆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拥有权力的唯一办法,就是放弃我仅有的一切——那还不如,由我亲自来毁掉一切。”
事实上,早在决定要和陆吾谈判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夏因并不畏惧死亡。
比起死亡,他更不愿意接受一个随波逐流、任人操控的自己。
他绝不会成为下一个“夏伦”或者“萨茜夫人”。
即便一度放弃过,可已经见过了真正的光,那颗一直压抑在灵魂深处的种子,就彻底失控疯长,深深扎根在心口,再不容许任何人忽略。
夏因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听到小时候的自己声音。
他在和生病了、被关在地下的夏洛说:他会成为最优秀的药剂师,治好他的病,然后带他一起去看大海的另一端。
然后,他又听到长大后的自己说:Omega当不了药剂师。
却被人反驳:为什么不可以?
——是季池予的声音。
【“在我之前,也没人觉得F级还没有腺体和信息素的Beta,能被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行动组录用。”】
【“还有方舟集团的洛希首席研究员。是从他往后,Beta才被认为有资格担任实验室的主导人,而不是永远只能当Alpha的助理。”】
【“所以,现在就死心,未免也太早了吧?”】
于是夏因也跟着重复问自己: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所以,他现在站在了这里。
陆吾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夏因。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然后,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满意的微笑。
“我倒是不讨厌你的这个答案……啊。”
感觉到终端弹跳出新讯息的提醒,陆吾迅速扫了眼内容,目光忽然一顿。
“但是看来,已经有人替你做出选择了。”
原本轻点在桌面上的指尖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还在耐心等待的夏因,语气多了几分微弱的怜悯。
这让夏因莫名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吾侧过脸,看向窗外。
能看见简知白今天开来的那辆车,正在以完全违法的极限速度,一个漂移调转方向,飙车驶向了远方。
透过车窗,他隐约能看见一截被风拂起的黑发。是季池予表情凝肃的侧脸。
但几秒之后,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是夏家的方向。
陆吾转回头来,重新看向隐约露出不安表情的夏因,告诉了他最新的情报。
“——夏家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