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他们中间有个M。
【033】
任谁听到话事人死前的这句话,正常的第一反应,都会把怀疑的矛头优先转向季池予。
在姜楠的目光下,季池予沉默地跟了上去。
行至无人处时,她张口,想要主动交代自己今天完整的行程链条、自证清白,却被姜楠打断。
“你昨晚没参与正式搜捕,人也不在总部。今天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几个拘留室和侦讯室之间走动,也都在监控范围内,后面更是全程跟着我一起行动。你没有作案的时间。”
但姜楠不理解,为什么话事人要抓着季池予说那些话?如果是要蓄意污蔑,不也应该优先针对她吗?
如果不是当时只有她们两个在场,牢房内的监控又录不到那么含糊的声音,但凡再多一个人听到,恐怕就算她相信季池予,也必须按照流程把人丢去侦讯。
直到这个事件被查得水落石出,才能真正抹去季池予的嫌疑。
姜楠皱起眉:“你以前有跟话事人打过交道吗?不管是见面还是别的,任何接触都算。”
从刚才就在梳理记忆的季池予,很慎重地摇了摇头。
她在黑市活动得不多,顶多也就是去找简知白。
即便偶尔要走渠道买点什么东西,她也只需要跟简知白说一声,简知白自会帮她搞定,用不着她亲自出面,更不要说是跟黑市的话事人有接触了。
严格来说,她唯一一次,会和话事人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机会,也就是昨天的地下拍卖会了。
而且她戴上了面具,后面又和陆吾一起藏在柜子里,话事人不可能记得她的脸或者声音。
季池予很确信:话事人绝对没有直接见过她。
正因如此,话事人的死前讯息才显得这么可疑,像一团笼罩住她的迷雾,让她一时间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姜楠拍了拍季池予的肩,让她别受影响。
“也或许是话事人自知难逃一劫,所以死前也要故意给我们添点乱子,作为最后的反击报复。”
但季池予心里清楚,从陆吾透露的信息来看,话事人跟中央区那么多贵族和高官都有合作,就算这次被抓了,也大概率不会被判处死.刑。
楠姐在坚持扣押话事人的时候,也是扛住了外界很大的施压。
不然,话事人在被收押之后,也不会表现得那么从容,还敢胸有成竹地跟楠姐绕弯子、打太极。
她想不出任何能让话事人自杀的理由。
——所以,话事人只可能是他杀。
他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清话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毒药又是怎么通过层层关卡,被下到话事人身上的。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楠姐,我这就去把这间牢房的24小时监控录像调出来单独存档。现场消息暂时封锁,先对外假称话事人被抢救回来了……这样可以吗?”
话事人才刚刚落网一个晚上,凶手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动手,说明TA一定是有什么极大的把柄握在话事人手上,害怕对方会走漏风声,才行事如此匆忙。
如果这时候放出“话事人还活着”的消息,最着急的,应该也是那个凶手。
而人往往最容易在恐惧中露出破绽,做出错误的选择。
托陆吾的福,在近距离观察过深谙其道的顶级玩家的演示后,季池予现在对这一套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这还只是构成陷阱的第一步诱.饵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楠看着这样轻描淡写利用人心、给凶手下套的季池予,仿佛隐约看到了一点那位执政官的影子。
只是放出去短短一周不到的时间,这条本来就滑不留手的小鱼,似乎又变得更加狡猾了。
她看着季池予,忍不住挑起眉笑了笑,把一应权限都向对方开放。
“去吧。放手去做。”姜楠勾起唇角,“去亲手抓住那个下毒的家伙,向我证明,我没有信错人。”
季池予弯着眼睛回以一个笑容,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所有相关人员都被暂时控制在总部内,统一没收终端,严禁擅自对外联络,营造出“话事人还活着”的假象。
而这个引蛇出洞的圈套,在第二天的凌晨深夜迎来了猎物。
咖啡店店员打扮、来给行动组送咖啡外卖的年轻男人,在踏出电梯的瞬间,便被当场逮捕。
在他送来的其中一杯咖啡里,医疗组验出了足以致命的毒药。
季池予拿着咖啡,去找了下单这杯咖啡的行动组成员。
“如果我们没有先一步察觉到异常,现在你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而是躺在法医鉴定的手术台上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听冰块碰撞的声音,然后塞进对方的手心里。
乍一下接触到过于冰冷的东西,人体受到刺激,对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手指没接稳,咖啡杯砸在地上,淌出一地狼藉。
季池予眼也不眨,反手用指腹擦掉脸上被飞溅到的液渍后,又上前一步,踩在堆积在地面的咖啡上,发出很轻微的水声。
在对方耳中,却如同最后的警钟。
“那个人想要你死,但我想让你活下来。”
季池予看着他,漆黑如夜的眼底没有太多情绪,既不厌恶,也无轻蔑,只是平静地倒映出他本身。
“你想好要选择哪条路了吗?”
但事实上,他早已无路可选。
姜楠和季池予在侦讯室待了一夜,根据两个人的招供,顺藤摸瓜,终于查明了投毒人的真实身份。
“……陆岚之?”
季池予看着这个被所有证据所指的名字,不由愣了一下。
但仔细想想,又仿佛很合理。
陆岚之跟话事人合作,先是要设计杀死陆吾,夺得陆家家主的继承权,然后再为话事人大开方便之门,贩售新型.兴.奋.剂。
之前在地下拍卖会被陆吾刻意施压,陆岚之本就情绪激动,害怕事情败露。
如今知道话事人被扣押之后,她急着买通行动组的人,想要对话事人投毒、杀人灭口,也是非常充分的作案动机。
姜楠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甩锅机会。
她当即联络了陆吾,把证据和来龙去脉都发给对方,作为谈判的筹码。
和陆岚之相关的部分,自此由陆吾全权接手,而作为交换,话事人死亡的责任被压下,不再追究行动组在其中的失职。
姜楠和季池予依旧是板上钉钉的头号功臣。
证据链已然清晰,人证物证齐全,行动组也总算结束了地狱加班期,开始给案子收尾。
但季池予还是很在意话事人死前的那句话。
……如果是和陆岚之有关的话,难道是指她和陆吾?话事人知道她是帮了信息素失控的陆吾的人了?还是说她搅乱地下拍卖会的事?
季池予陷入沉思。
直到她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
季池予回过神,看到面前抱着字典的Beta少女,便下意识弯起眼睛。
虽然这段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因为她没回家,都直接住在总部这里了,走过来也就一脚路的事,所以时不时也会抽空来看望一下Beta少女。
“你选好要叫什么名字了吗?”季池予耐心地问。
Beta少女摇摇头,又反过来问她:“你为什么叫‘季池予’?”
说到这个,季池予可就不困了。
“因为我爸爸姓季,我妈妈姓池,他们觉得我是被上天赠予他们的宝贝,所以就这么叫了——很好听吧?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从小到大,每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都会这么骄傲地介绍背景故事,然后笑眯眯地补充,给少女做取名字思路的参考。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名字是对一个人的祝福和期待。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他们希望我做一个能够先主动给予别人善意的人。”
少女不解:“为什么要先给别人东西?不应该是别人先给钱,买下了,然后再交付货物吗?”
她联想到了自己,觉得季池予好像有点笨。
“啊。这个要怎么解释呢……”
季池予想了想,举例:“如果当初在地下金库,我没有主动帮你打开笼子的话,你还会喜欢我吗?”
少女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季池予就笑:“所以我得到了你的喜欢呀!虽然要先‘付钱’,但从结果来看,这不是很值得吗?”
“那要是我,”下意识地排斥这个例子,少女又改口,“那要是别人没有喜欢你呢?”
季池予表情严肃:“那我会记住他!然后下一次……或者再给他一次机会,下下次就再也不做亏本买卖了,及时止损!”
少女看着她,想去抓住她的指尖,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偏开了角度,轻轻抓住了她的袖子。
“我会喜欢你。”
少女很认真地承诺,就像当初在地下金库时那样:“我会喜欢你很多很多。也很贵。比我的价格还贵。”
没有去纠正少女的说法,季池予只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跟她道谢。
等她再长大一点,见到更多人、亲自去感受外面更广袤的世界之后,她就会明白,这世上最为珍贵、最值得喜爱的存在,唯有她本身。
“——所以我可以跟你用一个姓吗?”少女回到正题。
字典上说,“姓氏”是凝聚和链接家人的外在表现形式,而“家人”是最亲密的人际关系之一。
她想要和季池予更近一点。不管是距离还是名字。
可之前从没拒绝过她的季池予,这一次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跟她说:“这个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少女不甘心地追问,“你不是说,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我喜欢你的名字。”
季池予却忽然忍不住想笑。
她看着少女,心想:真的有点像啊……难道所有被捡到的绿眼睛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和她当初给季迟青取名字的时候,反应一模一样。
所以,才不可以。
“因为已经有一个人,跟我共用一个姓了啊。他很小气的。要是知道你也跟我姓,他会闹别扭的。虽然他不会说出来,但是我知道。”
少女看着第一次拒绝自己的季池予,看着季池予明明在叹气,却堆满了笑意的眼睛,慢慢收回了声音。
她好像能够理解那个人的小气。
因为季池予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对眼睛、一对耳朵、一双手,如果多一个人出现,属于她的那部分就会被抢走。
她大概也会变得很小气的。
少女只好把原计划改掉,又开始在字典里翻找。
最后,她一笔一划地,在季池予拿来的户籍登记表上,写下了“余野芒”三个字。
是个有点绕口,看起来也不够漂亮的名字。
季池予不免好奇:“为什么会选这个做名字?”
决定姓余,是因为和“予”谐音——在“季池予”三个字里,前面两个字属于季池予的父母,只有第三个字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但少女决定把这个当做秘密,不告诉季池予。
她怕“那个人”会小气到连这个都护食。
所以她只是说:“字典里写的,‘野芒’是野草的意思。”
“野草很厉害。不管是干旱、涝灾、用火烧、还是被切碎,只要春天一来,野草就又会长出来。它会活下去。”
少女看着季池予,那对幽绿的眼睛中,依旧燃烧着不灭的、对于生命和自由的野心。
她说:“我也会活下去。”
季池予想,的确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少女的名字了。
“那么,从今天开始,”她向少女伸出手,“请多指教,余野芒。”
但填完户籍登记表之后,这些和新型兴.奋.剂无关的改造Beta,在走完程序之后,就会被统一释放。
由于联邦的成年被划定在十四岁,他们不适用福利院的救助原则,只能自己独立在社会求生存。
季池予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余野芒是孤儿,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又是被作为货物饲养长大的,没上过学,更没有什么专业技能。
唯一能称得上优势的,也就只有那张美丽而青.涩的面孔。
即便在拘留室期间,会有专门的人来给他们科普社会常识,也介绍过该怎么在社会生存,但仍旧是纸上谈兵,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余野芒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并不恐惧未来。
“既然没死,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她说。
季池予给她出谋划策。
“你可以先自学,完成星网的函授计划。等拿到中等毕业证之后,再考高等学院。首都星的话,只要能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可以申请学生贷款。”
余野芒迟疑地摇摇头:“我没钱。”
“所以前期还是要半工半读攒点钱啦!”
季池予眉眼弯弯地合掌:“刚好,我认识的朋友比较多,知道一些兼职机会。要是合适的话,你愿意试试看吗?”
自然得到了余野芒肯定的答复。
但季池予脸上的笑容,在离开拘留室之后,就变得忧愁起来。
她翻出终端,再三斟酌了措辞,才编辑好了一条短讯。
【小迟,我最近想邀请一个beta朋友在家里暂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为了证明真的只是暂住,季池予简单介绍了余野芒现在的情况,也说了自己对她未来的初步规划。
季池予原本以为这个话题会有点难办,做好了长期车轮战的准备。
毕竟,季迟青是个领地意识非常强的Alpha——尤其是对她,还有被她认定是“家”的地方。
可季迟青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为什么?】他问她,【面临同样困难的改造Beta有那么多,为什么姐姐你只选择帮助余野芒。】
季池予迟疑了。
但季迟青已经得出了答案。
他看着面前被投放出来的光屏:屏幕上是被他用权限调出来的、关于Beta少女(余野芒)的所有资料,也包括一张清晰的证件免冠照。
他看着那对幽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是因为爱屋及乌。
姐姐在这个Beta少女的身上,看到了他过去的影子,所以才会下意识投入更多的关注,施与更多的帮助。
所以,在季池予想好答案之前,季迟青就先一步同意了。
【好。】他说。
季迟青允许那个Beta,作为他临时的替代品,暂住在他们的家中,填补他不在时的空缺。
因为姐姐是会怕寂寞的类型。
为此,他在第一次离开首都星的时候,找来了简知白扮演姐姐的玩伴,好让她一个人留在首都星的时候,不会太无聊。
但如果现在简知白不够用了,再添一个也无所谓。
——直到他回去。
想到这里,季迟青原本静如止水的眉眼,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让旁边的副官岁辞不由侧目。
感觉上司现在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他想起上次季迟青和应星许打得昏天黑地、把训练场都折腾得停用维修,导致近期传出二人不合的消息,又开始操上心了。
岁辞试图暗戳戳地提醒:“说起来,应星许阁下今天……”
“他从医疗室出来了吗?”季迟青竟主动接话。
岁辞感动地拼命点头,正想再顺着暗示一下上司,或许可以去亲自探望一下同事,他连慰问品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然后他看到季迟青二话不说地起身。
好熟悉的一幕,岁辞的PTSD瞬间犯了。
他果断冲到上司面前:“不能再打了!真的不能再打应星许阁下了!他今天才刚出院啊!好歹等他再活蹦乱跳几天吧!”
结果,上司伸出手一拎,竟然反过来把他一起带走了。
“你也要去。”季迟青淡淡道,“既然伤养好了,就该找他要报酬了。”
岁辞:???
……报酬?什么报酬?谢谢上司让他躺进医疗室的报酬吗?
岁辞觉得,在“应星许阁下是个M”和“他的上司是个强盗”中间,至少有一个是真相。
也可能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