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背对着郑观容,郑观容的话丝丝缕缕爬上叶怀微微颤抖的肩背,叶怀不能分辨,这是藏着毒药的甜言蜜语,还是灼人的真心。
郑观容没有动,爱怜地望着叶怀,他盼望能看到叶怀的一颗心,有一点松软动容的痕迹。
叶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你的宏图大业,你的不世之功呢,你不在乎了吗,没有野心,你还是郑观容吗?”
郑观容心中一动,他很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叶怀口中叫出来,尽管他知道叶怀背地里骂过他不知道多少遍。
“不是还有你吗?”
叶怀一愣,他忍不住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笑着看他,“叶怀,上天对我不薄,叫我能遇见你。你是我天生的另一半,洞彻我的野心和抱负,碾除我的出格和不足,我可以信任的,可以托付的继承人是你。同样,皇帝不值得你信任,你可以信任的,能帮你做成事情的,也只有我。”
“郦之,”他轻轻抚上叶怀的肩,“我们之间不是不可调和的,我失去了权力,没有那些拥趸和爪牙,你从前厌恶的事情我不会再做,没有能力也不必去做了,我仅剩的志向和你一样,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玉阶金殿,灯火入织。中秋节的宫宴,满座朱红紫贵,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太乐署新编的乐曲正至酣处,笙箫和畅,每个调子都在演奏四海升平,盛世华章。
乐声搅碎了叶怀的回忆,叶怀与左右各敬了杯酒,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高悬的灯烛照耀着他的脸,给他脸上蒙上了一层金相一样的颜色。
左右是郑太妃和郑皇后,郑皇后穿戴的珠围翠绕,华贵的装扮难掩脸上的憔悴,她的身体看来是真的不大好了。
下首是新晋宠妃沈淑妃,自皇后丧子之后,皇帝常召她伴随左右。
承恩侯郑博知晓女儿的处境,席间屡屡对沈淑妃的父亲出言不逊。沈淑妃看着不是个跋扈的人,一味的忍耐,她的父亲不欲女儿为难,只是赔着笑,再三告罪。
郑太妃看不下去了,叫郑博下去更衣,其实是在敲打他,叫他不要闹得太过。
皇帝自顾自饮酒,周遭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面上却只是笑着,一句话不说。
叶怀望着这些人,恐怕自皇帝登基以来,宫廷十多年没有这样热闹了。
他低下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皇帝忽然开口,却是对着前来敬酒的景宁,“皇姐,今日宫宴,你怎么还穿成这个样子?”
景宁今日没穿宫装,穿着刑部司郎中的官服,她道:“今日我与诸位同僚坐在一起,自然应该穿官服。”
皇帝摇摇头,“朕看你早日从刑部出来吧,官也做过了,玩也玩过了,别忘了议亲才是头等大事。”
景宁刚要说什么,皇帝话锋一转,“朕记得你很欣赏叶卿,屡次在朕面前赞赏他,不如朕今日就为你二人赐婚?”
叶怀一愣,看向景宁,景宁问:“陛下,我若成婚,还能做官吗?”
皇帝道:“既然已经成婚,自然是以家合子嗣为重。”
景宁脸上的笑意已经全都消失不见,“倘若成婚就要让出我刑部司郎中的职位,那景宁不愿成婚。”
皇帝睨了她一眼,“女子主政,像什么样子。”
不止景宁,连郑太妃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皇帝不是随口说出的,他眼里有很重的鄙夷和厌恶。
只是因为景宁吗,还是不满郑太妃对他指手画脚,更久远一些,他这种厌恶和昭德皇后有关吗?
那边皇帝召来叶怀,道:“朕欲为你二人赐婚,正值中秋节宴,也算双喜临门。”
叶怀跪下,“陛下,景宁长公主的婚姻大事不能草率。”
“这怎么是草率,”皇帝道:“满朝文武再没有比叶卿更合适的人选了。”
景宁忽然跪在地上,道:“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皇帝皱着眉,看向叶怀,“叶卿,你觉得呢?”
叶怀道:“回陛下,臣还是觉得,姻缘大事不能强求。”
皇帝冷笑,“叶怀,朕看你越发轻狂了,景宁长公主许你为妻,你还不满?”
气氛陡然凝滞了起来,几位老臣为叶怀求情,说强扭的瓜不甜,景宁长公主无心,叶怀无意,不好强凑在一块。
又说今日中秋节宴,是彰显陛下仁厚宽和的时候,不宜动怒。
郑太妃冷眼看了一会儿,也开口说话,“陛下,我知晓你为景宁婚事担忧,但也不能乱点鸳鸯谱,耽误景宁终身,岂不后悔莫及。”
皇帝看着这些人,看起没什么根基的叶怀,居然也有这么多人为他求情。
皇帝垂下眼睛,道:“既然景宁和叶卿都无意,这事就算了。”
宴后景宁长公主和叶怀去见陛下,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皇帝下旨命景宁长公主辞官,叶怀因言语冒犯,罚闭门思过半月。
过了中秋,天一下子冷了下来,叶怀同聂香换掉了房里夏日消暑的竹簟,铺设上新的帷帐衾褥,点上香炉,一整间屋子都清雅馨香。
聂香一边干活一边看他,“你怎么有空了,我以为你闭门思过也要抓紧时间处理政务呢。”
叶怀不说话,只是把帐子挂起来,他心里懒懒的,每天仍是睡得很晚,却不必那么早起来了。
“对了,”聂香道:“钟韫有回信。”
聂香把钟韫的信拿过来,叶怀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拆开钟韫的信,就着秋日晴朗的天空看起来。
钟韫信上说,如果朝廷有需要,钟韫可以在明年回来,他至少要为张师道守满一年。又问叶怀的近况,问京中近来如何,让他注意保养身体。
随信写了好些文章,钟韫把他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政策利弊详述下来告诉叶怀,他还说,自己最近在写状纸,常为附近的人断官司,他从这些官司里有些新的感悟,也许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连律法有时也不完全公正。
他还是希望能找到可以一以贯之的为人处世的准则。
叶怀很盼望钟韫能有答案,最好能解释叶怀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看错人,选错路。
闭门思过结束之后,叶怀又告了两天假,这两天没有之前清净,总有人上门与叶怀商议事情。事情搁在那里,叶怀就不能不做,于是只好重新回到政事堂,处理堆积的事务。
隔日郑太妃宣叶怀入宫,名义上是郑太妃想劝和景宁与叶怀之事,其实是因为郑观容要见他。
“陛下眼皮子底下,你们也太......”叶怀皱着眉走到小楼前,清光园的桂花开了许多,大半个皇宫都飘着霸道的桂花味,香的呛人。
郑观容站在桌边,背对着他,鸦羽一般的长发倾泻在衣衫上,他回过头,沉沉的眉眼看着叶怀。
叶怀顿了顿,才走进小楼,“陛下这一出,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我疯了才会这样做!”郑观容紧盯着叶怀,叶怀进了门,看着周身气息冷凝的郑观容,只谨慎地站在门口。
“叶怀,你不能答应跟景宁的婚事,”郑观容逼近他:“你答应过我的,我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
叶怀不语,郑观容望着他,忽然换了副可怜的腔调,去拽叶怀的手,“你从前已经许过我了,这话我一直记着。”
叶怀本来想挥开,可是郑观容的双手冰凉。
天气转凉,他还是夏天时的单薄衣裳,没人记得给他添衣裳,叶怀晃神了一下,手被抓的更紧了。
“没有婚事,”叶怀语气缓了缓,“你想多了。”
郑观容察觉到叶怀态度的缓和,他露出一个笑,揽着叶怀的肩把他按在桌边,
“我跟你说过了,陛下算不得什么明主,多疑反复,只擅长摆弄权术。若你只要一个中庸的皇帝,他当然不至于把整个国家葬送。可你还有你的追求呢,他会支持你吗,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
郑观容给他倒了杯水,叶怀摸着水是热的,叫郑观容自己拿着。
郑观容就笑,叶怀别开脸看门外,两个人一站一坐,衣裳的布料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郑观容想叫叶怀看着他,叶怀不,他忽然蹲下来,屈膝在叶怀面前,手扶着叶怀的腿,微微抬眼,整张脸清晰地落在叶怀视线中。
叶怀微微一惊,郑观容握住叶怀的手,“郦之,你考虑好了吗,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连杯像样的茶水都拿不出来。你还看得上的东西,这颗脑袋里的聪明才智,还有,”
郑观容拿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心口,昳丽的眉眼婉转多情,“都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