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衍看上去很冷静,他非但不见半点怒容,还逻辑清晰先礼后兵。但陈源敢打赌,他其实并不冷静。
带节奏的男生认识他,衣领被他抓握在手中,气焰瞬间矮了一大截,他支支吾吾说不上话,面色隐隐发白透着慌乱。
局面顷刻间反转,在场所有人纷纷沉默,没有人会傻到以为,纪衍的球拍也是假的。纪衍冰冷审视对方,片刻后沉眉严厉问:“谁告诉你球拍是假的?”
男生眼珠定住,像有短暂的冻结,随即杂乱窜动起来,唯独不敢直视纪衍,“……听、听别人说的。”
陈源没好气地揣他小腿,“别人是谁?”
男生声音降下去,愈发地虚了起来:“不、不记得了,球馆里的人都在说,我也不清楚源头是谁。”
“那我换句话问。”纪衍指尖力道收紧,视线讽刺又冷锐,直逼他面庞而去,“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领口处空间骤然缩小,脖子被衣领紧紧卡住,气息在胸腔里乱撞,他呼吸不到氧气,渐渐憋红了脸,眼中流露出惊恐。
许一柊看见了,伸手拍了拍纪衍,语气友善地提醒:“师兄,你抓得太紧了,他都说不出话。”
纪衍闻言,微微松了手,等着对方答。
男生喉咙口一松,新鲜空气立马涌入,他胸膛起伏神情震颤,不顾形象地用力呼吸。许一柊立在旁边,满脸的宽容与大度。
对方脸色恢复正常,心头涌上浓浓悔意,余光瞄到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不由得朝许一柊投去感激的视线,“我——”
许一柊笑容清澈,闻言上前了一步,落脚时郑重其事,“同学你说,我在听的。”
同学犹如一记压瘪的哑炮,声音毫无预兆地卡在喉咙里,紧接着面上隐隐泛起紫来。
陈源觉得奇怪,伸手推了把对方问:“你卡痰了吗?”
却见男生纹丝不动,并没有顺着惯性后退。陈源心说好奇怪,这是脚底长桩子了吗?随即就低头往下看,发现人群中伸出一只脚,正使劲踩在对方脚背上。
目光顺着那只脚往上爬,视野内出现许一柊的脸。
陈源:“……”
他瞳孔轻轻放大,眼中极为震撼。纪衍不正常,许一柊也不正常,这一个两个的,今天到底怎么了?要知道半月前在球馆,许一柊被那帮人围起来欺负时,他还不是会偷偷踩人脚的性子。
沈芋洋同样震撼,他双手捧着球拍,唯恐拍子有什么闪失。
陈源能察觉到的,纪衍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等了片刻才开口:“让他说。”
许一柊乖乖缩回了脚。
男生不敢再隐瞒,也顾不上这么多人围着,通通倒豆子似的说出来:“是郑远。郑远让我干的。”
“等等。”陈源叫停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笑眯眯地再次出声,“这位同学,刚才说的那句话,麻烦你再重复一遍。”
同学:“……”
他几句话全交代完了,纪衍松手放他走,陈源收起手机不满道:“这个郑远,比赛结束几天不敢来球馆,背地里还做这种腌臜事。”
“要不是一冬生病,我一早就治了他。”他个高腿长,却懒骨头似的,揽过许一柊肩,“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谢井泽下午没空,他叫纪衍来打球。纪衍难得下午能来,偏巧也就这一回,撞上许一柊被污蔑。
许一柊没意见,抬头去看纪衍。
两人视线错过去,纪衍没看他,拎起陈源的胳膊,从他肩膀上放下,“不用了。”
陈源眼含疑问,也朝他望过去。
“做个PDF。”纪衍直视他道。
陈源觉得在理,点头思忖之间,扫到近在咫尺的许一柊,手臂又不自觉搭了上去,“我花点钱找人做?”
纪衍又看他,“可以。”
陈源问:“你老看我干嘛?”
纪衍神色淡淡,没有回答。
陈源也就没放心上,摸出手机来解锁,广泛征求他们意见:“你们觉得开多少价合适?”
沈芋洋已经插不上话了,他迷失在有钱人的对话中,许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纪衍拿下他的胳膊,转而搭上沈芋洋肩头,随即轻轻瞥向许一柊,眸中含了点深思意味,“五百吧。”
沈芋洋被陈源搭着没反应,听到价格后反应很大,当下几乎就吓了一跳,“开这么高吗?”他认真地提建议,“其实一百就够——”
“就五百了。”陈源拍板,手指滑动屏幕,思考发哪个群。
纪衍再度瞥向许一柊,后者欲言又止,嘴唇好几次都动了动。陈源低着头没瞧见,纪衍按下了他的手机。
“怎么了?”陈源还没发,见状抬起头来,诧异地等他下文。
纪衍没说话,许一柊深呼吸,对上陈源视线,“源哥,”他挺起胸膛,鼓足勇气,期期艾艾却又眼含渴望,“要不我来做?”
陈源:“……”
他爽快地收起手机,“没问题。”
陈源这么爽快应下,许一柊反而不好意思了。说起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事,与陈源半点干系都没有。
现在对方还要花钱替他出头。不管别人多么有钱,那也都是别人的钱。许一柊迅速清醒过来,理智战胜金钱的诱惑,他都有点替自己脸红,“源哥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许一柊如实开口:“PDF我自己来做,不用源哥给钱。”
陈源自然是不同意,他也看郑远不顺眼,这个钱给谁不是给,肥水不能流外人田。他摆了摆手刚想反对,就听纪衍语气如常问:“你什么时候能写?”
许一柊回答得很迟疑:“周末?”
纪衍嫌他太慢,“等你写出来,郑远人都跑了。”
郑远还没毕业,自然是不会跑。但许一柊听得出来,对方是故意挖苦。他犹豫了一会,“那我晚上挤时间……”
“明天我要看到图。”纪衍像个严格的甲方,“陈源的那五百块,就当给你的加急费。”
许一柊果真没再和他客气。
陈源全程旁观,惊叹纪衍的手段,等出了羽毛球馆,与许一柊两人分开后,他语气难掩佩服地道:“还是你有办法。”
纪衍没有接话,眉眼间风轻云淡,抬起眼皮扫他一眼。
陈源笑容怔愣,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反应过来眯着眼问,“纪衍,合着你是故意说五百的?”他恍然大悟一脸语塞,后知后觉自己被利用,“你拿我的钱哄一冬开心啊。”
纪衍没否认,迈大步子往前走。
留陈源在原地捶胸顿足,掏出手机找谢井泽告状。
许一柊回去做PDF了,沈芋洋也没留下来,他和两个朋友道歉。两位朋友深表理解,出了这种不愉快的事,换作是她们自己,也没心情再继续打球。
沈芋洋也来帮他,陈源给的加急费,许一柊提出五五分。沈芋洋忙摆手拒绝,还有理有据地劝道:“五百块五五分,那不就成两个二百五了?”
最后在许一柊的坚持下,沈芋洋答应和他二八分。两人当晚没完工,纪衍只说明天要,没说是早还是晚。
隔天下午上完课,沈芋洋回去替他收尾,许一柊借口有急事,悄悄跑去兼职的面包店,给他买最爱的抹茶小蛋糕。
回学校的路上,他意外遇见了林听雨。他吃完饭才出来的,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旁街灯亮起来,丛丛树影映在地面。
林听雨坐在树下花坛边,穿着白裙子和高跟鞋,整张脸陷在昏暗阴影中。许一柊不太确定,走近后才认出是她。
她应该化了很漂亮的妆。因为当许一柊弯腰看清,眼线在她眼下晕成墨色,假睫毛湿润半挂在眼尾,脸上拍过粉底液的地方,布满长长清晰的水痕时,她依旧是美丽和动人的。
上一次见面时,林听雨素面朝天,就已经很好看了。现在她化了妆,许一柊甚至觉得,不比电视明星差。
但在他浅薄的认知中,他认为化这么好看的妆,应该是要出席重要场合,或者是要去见重要的人。林听雨哪里都没去,她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黄昏夜幕中落泪。
许一柊弯着腰,很轻声地喊她:“学姐。”
林听雨转过头来,看清楚是他以后,没有抬手去擦眼泪,声音里混着哭腔,也很轻地回应他:“一冬学弟。”
许一柊问:“学姐,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林听雨没有回答。
许一柊也不再追问。他猜测对方或许是,学业上不太顺利。但听闻杨教授人很好,应当不会故意卡论文,他又漫无边际地想,学姐或许是失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只能笨拙地开口,“学姐,我最近挺倒霉的。先是淋了场雨,宿舍里还没热水,然后睡醒就发烧了。”他自顾自说起自己的事,“好不容易发烧好了,终于能去球馆打球了,又被人质疑我用假球拍。”
“学姐,”他很朴实无华地说完,“不管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希望你在听完这些以后,都能变得稍微开心一点。”
林听雨眼睫半抬,怔怔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许一柊觉得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就是不礼貌了,他张口准备告别。林听雨终于回神,她不再继续流眼泪,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一冬。”
许一柊情不自禁地展眉。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模样的。”她像是振作起来了,抬手擦干唇边眼泪,“但是今天是我生日……”她擦脸的动作顿住,忍不住喃喃地倾诉,“我只是想好好过个生日……”
许一柊有点手忙脚乱,“对不起学姐,我都不知道你过生日。如果学姐不嫌弃,这个小蛋糕送给你。”他把蛋糕放在林听雨身边,“学姐,祝你生日快乐。”
林听雨看向蛋糕,片刻过后,她展颜露出笑容,“谢谢。”
他向林听雨告别,小蛋糕意外送给林听雨,他重新返回面包店里,又买了一个抹茶蛋糕。
回来时走相同的路,树影下花坛边,林听雨已经不在了。没有再遇到任何意外,他顺利地返回学校中。
跨入宿舍大楼那一秒,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纪衍突然给他打电话,作为新晋的甲方爸爸,面沉如水地兴师问罪:“许一冬,距离今晚结束,还有不到五个小时。有空给学姐买小蛋糕,没空给我发PDF?”
“平常在我面前装得老实巴交,找学姐献殷勤倒是无师自通,还敢偷偷带女生回宿舍,许一冬——”对方嗓音越说越沉,语气也越来越寒凉,仿佛气不打一处来。
“师兄,”许一柊迷茫地打断,“我什么时候带女生回宿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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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长评看不见就是在审核,可以看看上章评论区,不出意外明天脱一冬第一层马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