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到果州 云寿安,我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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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黯淡, 李大虎回到铺子关上了门。

药铺破旧,木板门即使关上,中间也留着很大的门缝。他站在门后,隔着门缝看着外面, 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偶尔路过也是熟悉的街坊邻居。

他搭上门栓, 回身看着药铺里的物件叹气。

左眼皮又开始颤跳, 李大虎揉了揉眼皮, 回到内屋翻开衣柜, 开始收拾家当。

还是去山里躲藏一段日子稳妥。

“老李,老李。”

木门被敲得哐当响,李大虎把收了一半的包袱塞回衣柜,给门外的人开门。

“老李,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来人卷着裤边,脚下的草鞋磨破了一半:“码头上有个力工摔断了腿,你能不能帮着去看看?”

“走。”李大虎带上药箱, 跟着街坊赶回码头。

他看着江面的渔火。

明天,明天他一定进山躲一躲。

“时近三月, 为何还这么冷?”王御医裹紧身上的披风, 站在甲板上对松鹤道:“难怪云小姐要我带上一年四季的衣服, 这边的天气实在奇怪。”

松鹤被蚊子嗡嗡声吵得睡不着觉, 把驱蚊药洒满了整艘大船,连边角都没放过。

“这么早就有蚊子出来,当地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松鹤挠着手背上的蚊子包,坐到王御医身边:“明天就要进入果州地界,王御医你去睡会觉。”

“我睡不着。”王御医从兜里掏出一把肉干分给松鹤:“殿下睡了?”

“还没,在跟小姐、云少爷玩双陆。”松鹤笑道:“小姐输了一局, 殿下要陪着小姐赢回来。”

一路行来,王爷的心情很好,笑声不断,终于有了年轻人的模样。

“挺好。”王御医听着船舱里传出来的笑声:“心情好身体自然就好,这是好事。”

“王大人,你的师兄,当真能调理好殿下的身体?”松鹤忧心忡忡,他最担心的是殿下满怀期待而来,最后失望离开。

身为殿下近侍,他当然知道现在的殿下有多想好好活着。

与云小姐相遇的那一刻,命运就帮殿下选了另一个前行的方向。

“我不知道。”王御医沉默许久,他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弯月:“总是有希望的。”

天色刚亮,纤夫们把船拉到岸边,岸边的摊贩们熟练地向他们招揽生意。

也有人找纤夫买他们从外地带回来的东西,码头很快热闹起来。

财神观附近的小摊也都支了起来,卖锅盔的老板望了望四周:“今天老李怎么没来卖他的跌打损伤药?”

纤夫们拉船,靠的就是一把子力气,顺流时还好,若是逆流,每次从码头上下来,都要累得龇牙咧嘴。

老李的药好用又便宜,纤夫与力工都爱找他买药。

“不知道,难道睡过头了?”

大家正说着,就见到老李过来,手里还拿着各种药瓶膏药。

“老李,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生意不做了?”

“下午我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所以今天的药全部便宜大甩卖。”李大虎看了看四周,已经没剩下什么空位,只能把摊子支到神婆旁边。

神婆正在给一位香客介绍龙凤呈祥香,三言两语哄得香客眉开眼笑,狠掏六十八文钱买了下来。

铜钱装进钱袋子时,发出悦耳的声响。

神婆捂住钱袋,警惕地盯着李大虎:“你想干什么?”

“神婆,要不我这的药全都便宜卖给你?”李大虎捂着扑棱个不停的眼皮:“我急着回老家。”

“急什么?”神婆抬头看天:“太阳都还没升起来,有钱你不赚?”

“对嘛,你一个孤寡老头,回老家干什么?”旁边卖朝食的小贩劝道:“乡下可没城里方便。”

李大虎苦笑,他哪里是下乡,是要去深山老林避祸。

他怕给街坊邻居带来麻烦,什么都没有多说。

“你也去给财神奶奶上柱香?”神婆拿起角落里最小最细的香递给李大虎:“只卖你八文。”

“为什么是财神奶奶?”李大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钱袋里抠出八文钱给她,临时抱神脚,求个心安。

拿了钱,神婆变得耐心许多:“神仙无相,谁让你发财谁就是你的财神。”

“我观你印堂红亮,右眉齐整,近来可能要靠女子发笔大财。”神婆拿起相术书:“你再给我十文,我替你好好算算。”

“谢了,不必。” 李大虎拿起香,去财神观外的香坛前把香烛点燃,随意拜了拜。

他在果州待了三十多年,也没发过大财,现在也不敢做这种白日梦。

财神观四周立着好几座金蟾神像,因年久失修,金蟾上的金漆早已经掉光,露出里面灰青色石头纹理。

他摸了摸一只金蟾嘴里的半块铜钱,因为另外半块早就丢了。

摊开手掌,掌心一片黑灰。

他偏头看向财神观右边的一座小木楼,小木楼门前长满了杂草,屋主人已经许久没有回来。

大概是上了年纪,开始喜欢回忆往事。

当年这家小姑娘在的时候,总会把金蟾嘴里掉落的半块石雕铜钱塞回去。

后来小姑娘跟爹娘兄长离开果州后,金蟾也没了帮它捡半块铜钱的人。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也与许多人别离,也不知当年那个闹腾的小女娃长成了什么模样。

可惜他老了,她也不会再回到小小的果州,他没法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变成她吹嘘过的大美人。

“唉。”

他又帮另一只金蟾也扫了扫灰,反正手已经脏了,不如帮它们都擦一擦。

擦着擦着,他在金蟾身上的元宝纹饰上多摸了几下。

希望它们保佑他下辈子变成有钱人,再也不要遇见一言不合就要人陪葬的癫子。

“凌寿安。”云栖芽从船舱里走出来,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浑身上下闪闪发亮:“是不是快要到码头了?”

凌砚淮点头:“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她们身后还跟着几艘大船,全都是扮作商人保护他们的侍卫。

这么多艘大船从江面经过,引起两岸百姓的注目。

“妹,你也起来了?”云洛青也跟着出来,他跟云栖芽一样,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

“小姐。”荷露道:“我去给您端早膳。”

“不用,等会下了船再吃。”云栖芽走到凌寿安身边转了一圈:“你看看我今天这身,是不是特别闪亮,特别富贵?”

凌砚淮不断点头,最后补充道:“还很漂亮。”

“小姐,您今日为何特意打扮一番?”松鹤狗腿地给云栖芽端来凳子,让她坐着说话。

“富贵还乡,当然要锦衣盛行。”云栖芽摸了摸鬓边的步摇:“我家在果州有栋小木楼,就在财神观旁边。”

想到那些天天叫她“鸭嘎嘎”的街坊,发现她变得这么富贵风光,她都忍不住乐出声。

果州人说的不是官话,口音比较重。她化名是温雅,他们却说是温鸭儿。

谐音瘟鸭儿在果州是骂人的话,所以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开始叫她鸭嘎嘎。

果州,一个来了就会痛失本名,只被街坊取绰号或是被大家叫小名的可怕之地。

就连她哥,也有个朴实接地气的称号——温大娃。

她敢肯定,当年就算废王的手下把刀架在街坊的脖子上,他们都说不出他们一家的全名。

并非他们宁死不屈,而是他们压根记不住。

王御医缩在角落,一会起身一会坐下,整个人不安又激动,让人不忍心去打扰他。

“码头到了。”

船舱里的做丫鬟小厮打扮的下人们都走了出来,把云栖芽、凌砚淮等人团团围住,警惕观察四周以及船底。

“你们快看,来了好多漂亮大船。”

码头上的百姓,见惯了各种货船,却甚少见到这种几层楼高的大船,纷纷围在岸边看热闹。

原本停在码头边的船主们,见到这么大的船靠过来,连货都没卸完,就忙着把位置让出来。

好在这些大船并未咄咄逼人,反而等货船们把货全部卸完后,才慢慢靠拢岸边。

“好大的派头,连丫鬟都穿金戴银,县令老爷家都没这么气派。”

“我们果州什么时候有了这等人物?”

摊主们连摊都无心看管,踮着脚往码头张望,可惜被人群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着急地问四周:“什么大人物,谁来了?”

李大虎把财神观四周的金蟾全都擦了一遍,绕回来发现岸边挤满人,他拍了拍满手的灰,也挤进了人群。

几艘大船靠在江岸边,为首的大船走下一排婢女小厮,被他们护在中间的三个年轻男女,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

他们三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头,看着最多不过五十岁,走路已经开始打哆嗦。

还不如他一个快六十的老头精神。

“我们终于到了。”云栖芽仰头看着这个几乎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码头,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让她感到亲切。

“哇,娘亲,你快看,船上下来一个漂亮的神仙娘娘!”

“这是何处来的公子千金,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这般不凡的人。”

云栖芽与云洛青昂起下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

对,就要这么夸他们!

多夸点。

云栖芽目光扫过夸她是神仙娘娘的孩子:“荷露,去给这些孩子分些糖果。”

小孩,你很有眼光。

对岸边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天降大好事。

县衙里负责在码头巡逻的捕快见这行人衣着不凡,有些不敢上前查验他们的路引文书,怕得罪贵人。

这种大人物途径他们果州,他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松鹤在人群中看了一眼,找到了挤在人堆里弱小又无助的衙差与护卫,上前拱手道:“诸位好,我们自京城而来,陪家中小姐少爷回乡探亲。”

他把文书递给为首的衙差,衙差双手接过文书,看向后面那几艘大船:“不知后面的贵人们,是否与诸位同行?”

“哦。”松鹤风淡云轻一笑,“那是我家主人旗下商号的人,沿途听闻小姐少爷们要来果州,都陪着送了一程。”

衙差:“……”

恕他见识少,真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

路引文书没有任何问题,一般路引只需盖州府官印以及有人做担保。

但谁家路引是由两位王爷三位尚书令做担保,他捧着这份盖满印鉴的路引,差点磕一个。

循郡王,谨郡王,户部尚书令、礼部尚书令、吏部尚书令……

“文书并无问题。”衙差抖着手把文书还给松鹤,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诸位请。”

贵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能闯进县衙把县令重打八十大板。

不对劲。

俗话说商不与官斗,就算这些人再有钱,衙役们也不会对他们如此客气。

这些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嘶。”李大虎捂着快要蹦起来跳舞的左眼皮,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后面看热闹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年了,他来果州几十年了,这些人爱看热闹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衙差们把码头的路让出来,云栖芽踏上台阶,一眼就看到了想要挤出人群,却被人挤回来的李老头。

不是她眼力好,而是果州老乡们爱看热闹,这种时候大家都往前面挤,往后面退的人就会格外显眼。

“李老头!”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提着裙摆,三两步爬上台阶,把李老头从人群里薅了出来。

扮作丫鬟小厮的护卫们也赶紧跟过去,把周围看热闹的人拦开。

“不是说果州是个小地方,为何人这么多?”松鹤拦着凌砚淮,不敢让他跟着过去。

他怕王爷被这些人挤飞。

“你认识我?”李大虎防备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往后退了两步。

霞光锦,金玉步摇,珍珠鞋。

这样金贵的打扮,他只在京城贵族人家见过。

“哼哼。”云栖芽双手环胸:“七八年不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神变差了,连我都不认识。”

她扭头看向财神观,注意到金蟾嘴里的铜钱少了一半,地上没有另外半块。

七八年?

李老头惊道:“你是温家那个……那个……”

算了,实在想不起名字。

没想到臭屁娃儿真长成了一个大美人。

“鸭嘎嘎,你长这么大了?”李大虎望着她满头珠翠:“你家这几年做什么生意,发这么大的财?”

怪让人羡慕的。

“我爹娘的生意还那样,全家主要功劳在我。”云栖芽探身看了眼下面,衙役跟下人们正护着凌砚淮上来。

“你?”李大虎看向云栖芽身旁的云洛青:“这是温大娃?”

“李大夫,是我。”云洛青道:“好久不见。”

见兄妹二人穿金戴银,李大虎好奇:“你立下什么功劳,阔气成这样?”

四周的摊贩们见贵人跟老李交谈起来,都有些好奇,老李竟然还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他们想起刚才老李好像去拜过财神,难道……

众人把目光投向神婆摊子上的香烛。

难道财神显灵了?

“我找了个有钱的未婚夫,全家人靠着我一起吃上了软饭。”云栖芽朝终于挤上来的凌砚淮招手:“寿安,过来跟我的街坊邻居打声招呼。”

“云寿安,我的未婚夫,京城人士。”云栖芽拉着凌砚淮的袖子介绍道:“家中生意遍布全国,连当朝王爷都要给他爹的面子。”

松鹤:“……”

怎么爬个台阶的时间,王爷就痛失本姓,姓云不姓凌了。

“云?”李大虎道:“我怎么没听说大安有姓云的大富商。”

“你这就见识少了吧。”云栖芽啧了一声:“真正的富豪都是很低调的,要不是为了陪我回果州,他们家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哎呀,不说这些。”云栖芽朝他眨了眨眼:“我难得回来,还带了未婚夫,明天在望江楼里摆宴席请街坊们吃饭。”

她悄悄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凌砚淮方向。她的动作隐晦,只有李大虎跟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街坊看见她动作。

“寿安,你见到看着我长大的街坊们,也很开心吧?”

凌砚淮乖乖点头。

反正不管芽芽说什么,他只管点头就对了。

“那明天我们望江楼的酒菜你来安排。”云栖芽笑眯眯道:“我跟街坊们许久未见,想好好聚一聚。”

李大虎懂了,这是把未婚夫当钱袋子,帮他们街坊邻居打牙祭呢。

他怜悯地看了未婚夫一眼,看着身体不好,没想到脑子也一般,鸭嘎嘎把他当冤大头,他还笑呢。

不过这是替他们谋好处,那就没事了。

不愧是他们进河街走出去的妹儿,宁可掏未婚夫荷包,也不让街坊的嘴受穷。

自己人就是好。

他暂时不想躲深山老林了。

“鸭嘎嘎,要不还是换个地方,望江楼的饭菜太贵了。”李大虎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良心的。

“没事,我未婚夫有钱。”云栖芽扭头看凌砚淮:“对吧?”

“对。”凌砚淮点头复点头。

李大虎:“……”

好一个地主家傻儿子。

人群后面,王御医想出去,又被下人拖了回去。

小姐带他家王爷打入内部的关键时刻,别闹。

“啥,你们说这个贵人是鸭嘎嘎?”

“也,温家祖坟冒青烟烟儿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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