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轻薄的蚕丝被懒懒地盘积,大半垂坠在床沿。一条裸白的腿从里面探出来,横搭在被面,脚踝有淡淡红痕和齿印。
床铺在深夜已经被收拾过,连床头小纸篓也清理干净,空气里几乎闻不见特殊的气味。中央空调近乎无声,被清早出门的人调到了27度。
上午,院子里的鸟鸣已经不如清晨稠密,自然叫不醒沉睡的人。可有人怕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特地将厚重的遮光帘拉开半幅,只留一层透光的白纱。
床上的人仿佛也觉出温度升高,在睡梦里不耐地蹙起眉,翻了个身。香槟色真丝床单被揉得满是褶皱,她迷迷糊糊滚到大床另一侧,下意识往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拱——
却扑了个空。
睫毛颤了颤,她皱着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陈焕又不在。
不记得昨夜酣战时手机被丢去了哪儿,她在枕边摸索一圈,才发现它被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插着充电线。
微信果然有两条未读消息,大概是算准了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小心眼:「我去健身,宝宝醒来叫我,给你弄早餐。」
「床头有温水,记得喝。」
床头果然有个她平时惯用的保温马克杯,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她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方觉喉咙里的干渴稍稍缓解一些。
毕竟昨晚流失的水分实在太多了。
她下床,本想就这么直接走出卧室,临到门口又犹豫了。虽说是在自己家里,外面还有院墙,别墅区的楼间距也大,可自从搬离楼房,住在低层总觉得少了点安全感。但身上这件吊带睡裙配套的晨袍外套,昨晚被他临时拿去垫在她身下,基本算是废了,这会儿大概正躺在洗衣房的脏衣篓里。
在屋里转了一圈,她随手拿起陈焕挂在床边衣帽架上的一件衬衣披上。这件不是板正规矩的常规衬衣,是宽松的oversize版型,他通常会在里面配个打底敞开穿。此刻罩在她身上更是大得离谱,反倒比那件晨袍遮得更严实。
卧室在二楼,出门后直接坐电梯下到地下室。底下这一百二十平的空间,两人第一次看房时就已经决定做成影音房和健身区,刚好充分利用。
地下室的装修延续了樟园里501的风格,依旧是清水墙壁和裸露的房梁,深色系的软装,以及随处可见的玻璃和金属材质家居。
当初讨论装修方案的时候,设计师建议,既然楼盘整体与园林景观都是中式的,那么室内设计最好也走中式路线,会更协调统一。但季温时一想到陈焕那副又酷又拽的模样,以后要整天在中式宅院里当古风小生,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更何况,那种风格对现在的他们而言多少有些沉闷了,还是等三十年以后再说。
于是最终还是以现代风为主,只是不同功能分区的风格略有不同。地下室是陈焕喜欢的硬朗工业风,书房则由季温时拍板做成复古的南洋格调,卧室又是温馨的轻法式。在设计师的努力下,各个区域既保留了各自的功能与个性,又巧妙而不突兀地融合成一个整体。搬进来这一个月,除了有时候会苦恼家里太大,一旦分开就需要用手机联系彼此,而且经常需要满屋子找狗之外,其他似乎都不错。
还没走近健身区域,就听见了沉重的器材碰撞声。陈焕显然已经练了一会儿,正在做卧推。肌肉充血后线条格外饱满,手臂紧绷,胸肌将黑色背心撑得满满当当。
余光瞥见季温时下来,他翻身坐起,随意把汗湿的额发向后捋了一把。
“宝宝醒了?”他的气息还有点喘,“一身汗,我就不去抱你了。”
“本来也没要你抱。”季温时嘴上这么说,还是踢踢踏踏地踩着拖鞋走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惯例的早安吻,“怎么又练?之前不是一周三次么,这都一周五次了。”
男人闻言,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喜欢看不见天花板的?”
“都说了那是跟冰清开玩笑的呀!你自己非要那么小心眼……”
上次陈焕去接她下班,正好蒋冰清也回海大开会,两人一起上了他的车,在后座叽叽喳喳聊得火热。
陈焕本没刻意去听女孩子间的私房话,奈何她们越说越兴奋,他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我跟你说,还好你没去海理工,我居然是教研室唯一的女老师你敢信……整个学校连猫都恨不得全是公的。我这学期有门选修课,好多体育生选,经常训练完一身汗就进来,你知道我每次要做多大心理建设才敢进教室吗……那味道真是……我都想戴口罩上课。”蒋冰清悲愤地吐槽。
季温时笑得肩膀直抖:“往好处想,你们学校健身房和游泳馆可是最专业、规模最大的。你不是还找了个体育生当私教?”
“哎,那倒是,养眼是真养眼。”蒋冰清来劲了,“学校健身房基本都是体育生在用,那身材,啧啧……我请的那个学生私教也挺划算,外面一节课少说两三百,学校只要五十——反正他自己每天也要练,顺便指导我。”她完全忘了前排还坐着人,热切地安利起来,“你上次不是说婚礼前想塑形好穿婚纱吗?要不要我把那学生的联系方式推给你?反正海大离我们学校也近,你下班顺路过去……”
“咳咳。”前排突然传来刻意的轻咳,蒋冰清一愣,瞬间改口。
“哈哈,小时你肯定不需要哈!我就随口一说……”
之后后座的交谈声刻意减轻了很多。陈焕只断断续续听见笑声,似乎蒋冰清在给季温时看手机视频。节奏劲爆的音乐声时有时无,隐约还听到什么“健身博主”“肌肉”“看不见天花板才算合格”之类的话。
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他皱了皱眉,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家老婆的脸都红了,抿着嘴一个劲儿地笑。
知道了,肯定不是什么他听了会高兴的话。
于是晚上又把人摁在床上严刑逼供。
“没什么意思呀……”她眼泪都被弄出来了,嘴唇肿着,眼尾红着,还不肯说实话。
没关系,他自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
……
“说不说?”抹了一把脸,他重新覆上来,哑声问。
“就是……”怀里的小猫被彻彻底底拢进他身体的阴影里,……声音呜呜咽咽地。
从断断续续的解释里,他总算听明白了。于是手臂撑在她身侧,压低身子问。
“那宝宝现在能看见天花板吗?”
季温时懵懵的,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疯狂摇头。
“看不见,真的看不见!陈焕你身材已经很好了!真的,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车上看了不少健身男博主吧?”
“觉得他们能让人看不见天花板?”
“我是不是还得练练,嗯?”
“别抖,说话。啧……好了好了,不哭宝宝……()。”
“真是(),不信()——嘶……”
那晚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陈焕居然正儿八经受了刺激。
最近这个月,他的健身频率直线上升——之前住在樟园里,还得专门跑去附近的健身房。自打跟她同居后,早上两个人总想多腻歪会儿,他去得就少了。今年搬了新家,只需要下个电梯就能在自家健身,陈焕本就恢复了从前的锻炼节奏,现在更是恨不得天天泡在里面。
光是健身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人每天晚上还得检验一下自己的成果,喘着含糊地问她现在有没有区别,是不是还能看见天花板。她欲哭无泪——要是躺着也就算了,可她现在是跪着的,还被他咬着后颈石展,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枕头和床单……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天花板吧!她合理怀疑这人只是随便找个理由弄她!
刚才一路走到地下室,腿还有点打颤,季温时决定不能再放任他这么下去了。
“陈焕,你现在的身材真的已经很好了,不需要再练了。”
等他从健身房旁边的淋浴间出来,她诚恳地说。
男人没穿上衣,湿漉漉的黑发和胸膛还挂着水珠,一路顺着腰腹线条滑落。他拧开一瓶水,喉结滚动着灌下大半,才开口问她。
“是么?比那些……”
“比那些视频里的健身博主都要好!”季温时恨不得举起手发誓。
“哦,这么肯定。”他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仔细比较过?”
“……”谁来救救她。深吸一口气,她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你知不知道,每天早上我都一个人醒来,觉得好难过。”她努力让眼眶看起来潮湿一点,“以前明明每天都会在你怀里醒,一睁眼就有早安吻,我们再赖一会儿床,然后一起起来吃早饭……现在每天早上身边都是空的……”
说着说着,还真生出几分真情实感的失落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好好好,我以后改成下午或者晚上练行不行?白天陪宝宝一起睡懒觉。”陈焕最见不得她这样,慌忙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就来哄人。
“那也不行。”季温时乘胜追击,“整个暑假都不准练,要好好陪我的。”
“遵命,季老师。”他无奈应下,随手套上旁边干净的灰色T恤,牵着她往电梯走。忽然脚步一顿,侧过头,“那手机里的备注能改了么?”
季温时大窘:“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给我发截图的时候看见的。”他说,“打算改成什么?”
季温时想了想,觑着他的脸色:“……老公?”见他脸色不变,又咬咬牙,豁出去了:“身材最最最好的老公!”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语气都柔和许多:“宝宝早上想吃什么?蛋奶烤吐司好不好?”
……根本还是小心眼嘛!
所幸小心眼的手艺依然没得说。不一小会儿,金黄松软,奶香四溢的蛋奶烤吐司就出炉了。
新家有两个厨房。一个连着岛台的开放式西厨,一个带折叠门隔绝油烟的传统中厨。毕竟陈焕既要兼顾日常实用,也得顾及视频拍摄的美观。
这张水滴形的奢石餐桌是当初逛家居店时季温时一眼相中的。柔润的奶油色石纹像被揉碎的云絮,有天然石材无可替代的肌理感。只第一眼,她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不同季节的花材与各式花瓶在其上搭配的模样。于是虽然价格十分辣手,陈焕却不顾她的犹豫当场订下,说是一日三餐都要用到的东西,总得挑一个看着顺眼的。
搬进来后她才发觉,何止一日三餐——这张桌子堪称物尽其用。奢石材质贴在肌肤上真是透心凉,盛夏时节都能激得她一抖,连哭带喘地求他把自己抱回房间。
“想什么呢?”陈焕端着早餐出来,见她正盯着桌面出神。
“没,没什么。”季温时连忙回神,拿起叉子戳起一小块吐司送进嘴里。被蛋液和牛奶稍微浸泡过的吐司内里松软喷香,表面用黄油煎出诱人的金黄微焦,再淋上蜂蜜,好看又好吃。
才吃了几口,陈焕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吧台的水池边洗蓝莓,手湿着,随口让她开免提。
“老陈,那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许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有点鬼鬼祟祟的。
“说。”
“就是……明天不是要去你们家暖房吃饭嘛,我想着带点吃的喝的过去,你帮我问问季老师……”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陈焕洗好蓝莓走到餐桌边,一边顺手喂她一颗,一边问:“问什么?”
“就是……冰清喜欢吃点什么?我不太清楚她的口味……”那边支支吾吾地说。
听到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季温时瞬间瞪大了眼睛,含着陈焕手上那颗蓝莓忘了咬下去。
“连喜欢吃什么都不敢问,还想追人家?”陈焕轻轻捏捏她的唇瓣,提醒她咀嚼。
“是啊,我哪有你胆子大,追季博士的时候跟入室抢劫似的——”
“行了,一会儿帮你问。挂了。”陈焕直接锁屏。
“许铭喜欢冰清……?什么时候的事?”季温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里缓过神,难以置信地问。
“他说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的心思。”陈焕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蓝莓,“上次打电话说起暖房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没太明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季温时顿时不忿。这种惊天大事怎么能不第一时间分享给她!
“当时正剪视频呢,他突然打过来。挂了电话就接着忙,这两天又准备明天请客的菜,忘了。”陈焕一脸无辜。
“好突然啊……”季温时喃喃道,随即突然摆出审问的架势,“快说,许铭这人到底怎么样?以前花不花心?感情史复杂吗?”
“人不好我也不能跟他当这么多年朋友。就大学谈过一次,之后一直单身。你也看见了,他身边整天不是猫就是狗,连个人类都没有。”
季温时也点点头:“我们每次出门,他照顾糖饼它们倒是挺细心……”她犹豫了一下,“那要不帮帮他?一会儿我也试探一下冰清的意思。”
“行。”陈焕点头,“宝宝拿我手机回他吧。”说着起身往二楼走。
“你去干嘛呀?”
“昨晚的床单,你的睡袍,我的裤子……都还堆在脏衣篓里。”他站在楼梯上,回头朝她意味深长地笑笑,“我得去给某个小()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