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行吗?”季温时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紧张地左看右看,“今天穿的衣服合适吗?一会儿要不要跟化妆师说,让我戴上眼镜,能显得脸小点……”
陈焕捧起她的脸,拇指小心拨开她颊边不安分的碎发:“我家宝宝只需要把脸露出来,就是最好看的。”
“滤镜别太重了你……”她嗔怪地瞥他一眼,却忍不住笑出来,心情放松了点。
电视大楼外人潮匆忙,玻璃门映出两人的身影。季温时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很快,她就要走进这栋大楼,第一次去面对摄像机、主持人和屏幕外无数陌生的眼睛。光是想想,就紧张得完全无法遏制心跳。
一星期前的晚上,季温时正专注地对着电脑写开题报告。
得益于月初被那份旧式甜品配方激发的灵感,加上这段时间废寝忘食的文献整理,在与导师进行过几次深入探讨后,毕业论文的选题和框架已逐渐清晰。此刻思路顺畅,写起来只觉行云流水。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季博士您好,我是《海客谈》节目组的编导。近期在《海市晚报》上看到您关于旧时饮食的几篇随笔,我们很感兴趣。台里正在筹备一期关于海市百年美食变迁的特别节目,想邀请您作为嘉宾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参与?”
《海客谈》——季温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海市本地电视台近几年出品的一档颇受好评的线上轻访谈类节目,常聊些城市文化、历史杂谈和饮食消遣,在本土观众和部分文化爱好者里很有口碑。
她紧张地握着手机,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头又礼貌地询问了一声,她才连忙应下,初步约好了时间。
挂了电话,她还有点懵,愣愣地转向身边的陈焕。他显然听到了对话,已经笑着朝她张开手臂。
“恭喜宝宝。”
几秒后,惊喜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季温时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居然还有后续……我完全没想到!”
“是宝宝文章写得好。”陈焕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算他们有眼光。”
季温时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靠在他肩头喃喃道:“我以为能在晚报上发表就很好了……这下你的账号也能被更多人看到了!”
那天下午,陈焕按照百年前的烘焙食谱复原出了草莓蛋糕。季温时对着那个模样朴素,口感也甚是古早的蛋糕琢磨了一会儿,转身一头扎进书房,一边查资料,一边写出了篇小小的随笔,从“杨梅油松饼”到“草莓蛋糕”的译名流变,谈到百年间市民文化的延续与新生,直接投给了《海市晚报》的《城市杂谈》栏目。
文章很快被接收,刊发出来。她大受鼓舞,一口气又写了好几篇类似的杂谈随笔。《炸猪排走出西菜社需要多少年?》《一块柠檬攀的前世今生》《旧海市街头的“奶茶”》……多从那些本地传统的、甚至是失传的美食谈起,轻巧地勾连起旧时与今日,谈的是食物,落点却在文化与历史。
与此同时,她让陈焕把这些文章里提到的吃食,都依照她从近代报刊上翻出的食谱、杂文甚至是只言片语的广告中的记载,尽可能忠实地复原出来,并把过程拍成视频,由她来润色字幕。每期视频都紧跟着《海市晚报》上文章发布的节奏——她写什么,他就做什么。
渐渐地,先是有海市本地的网友刷到了陈焕这个“复现百年前海市美食”的系列视频,又有人提起了《海市晚报》上的文章,评论区肯定或好奇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我妈昨天看了报纸,去买了块柠檬攀回来怀旧,结果今天我就刷到柠檬攀了。”
“原来祖师奶奶爱吃的栗子粉蛋糕长这样。”
“这个排骨年糕灵的,我小时候都是这种做法,现在都变成油炸的了。”
“博主有点东西,考据做得挺细。”
“你怎么知道一百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啊?”
“@楼上,去看《海市晚报》最近的专栏,有人把那时候的老菜谱都翻出来了。”
“怎么视频发布时间卡这么准,那些文章是博主写的?”
……
坐在陈焕怀里,季温时喜滋滋地打开他最近发布的视频,把底下越来越多的正面评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仰起脸,眼睛弯弯地望向他。
“陈大厨立大功!”
“我有什么功?”陈焕笑着把人体工学椅向后调平,让她更舒服地躺在自己身上,胸腔的震动伴着低笑传来,“每天喂饱你?”
“你正经点!”她气得打他。
“怎么不正经了?”他故作不解,“每天做好饭,保证季博士聪明的大脑高效运转,写出那么多精彩文章——不对吗?”
她一时语塞,扭过身去背对着他:“……就会乱讲。”
“那宝宝说,我到底有什么功劳?”
“多亏你把那些一百多年前的食物都复原出来了呀。”季温时认真道,“光看文字,我根本想象不出它们的味道。而且,写这些文章的过程让我最终确定了论文选题,这难道不是超——级——大的功劳吗?”
看着她张开双臂比了个夸张姿势,的陈焕笑了笑,算是认下:“什么时候录节目?”
“下周二。”她说,“到时候你会陪我一起去吧?”
他点点头,又嘱咐道:“到时候宝宝就专心聊自己的文章,说那些历史和文化就好,别提我拍的视频。”
“哎?”她一愣,直起身子转头诧异地问,“为什么?我还想帮你宣传一下呢。”
“小笨蛋,那是你的主场,是你辛苦写文章得来的成绩。我就是个饲养员,提我干什么?”他伸手重新把人捞回怀里,“何况,最近蹭着你文章的热度,账号情况已经好多了。”
“什么蹭热度,那叫联动!”她不甘心地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认真坐起来跟他理论,“我就是想让你也好起来啊……”
“可我想你的光芒只属于你自己。”陈焕垂眸看她,目光很柔,“我站在你身边,已经足够暖和了,不用把我推到中间去。”
录制日期将近,经过好几次辩论,季温时总算勉强答应,到时候不提“糖饼厨房”。不过临进门前,她还是从包里掏出个口罩递给他。
“戴上,一会儿也别摘。”
他乖乖照做,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里却有些疑惑:“我在台下还需要戴口罩吗?”
“哎呀,戴着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我男朋友这么帅,万一被星探看上怎么办?”
陈焕摸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了笑,没当真。
“走吧,咱们进去。”
演播室里,短发的中年女主持和善地笑着跟她打招呼。
“季博士,请坐。”
季温时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雯姐好。”
田雯笑着问:“紧张伐?不要紧的,等下就是聊聊天,讲讲你写的文章,我们这个节目很轻松的。再说又不是直播,讲错了话大不了剪掉嘛。”
季温时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灯光照不到的侧台角落——那里聚集着几位工作人员,那个高挑的身影依然醒目。陈焕正望着她,悄悄竖起两个大拇指。她抿嘴笑笑,把头转了回去。
《海客谈》的访谈氛围果然如田雯所说,轻松随意。从季温时作为外地人在海市的饮食适应聊起,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晚报上那几篇文章。
“作为现当代文学专业的博士,你怎么会想到去关注近代报刊上面这种……比如橘子汁广告啊,西餐厅菜单啊,烘焙食谱之类的呢?”田雯笑着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好像跟‘文学’,‘大师’,‘思想’这些高大上的词汇有点距离?”
季温时也笑了笑,回答得很实在:“功利点说,算是被逼无奈。刚入门的时候导师就提醒过,那些声名赫赫的作家和作品,早就被前辈学者研究透了,墙角灰都扫得干干净净。想找点新东西,只好往冷门的地方走。所以我这几年就一直在旧报刊里打转。”
田雯被逗得掩住嘴轻笑起来。
“但如果抛开这些,从本心出发来讲的话……”季温时想了想,神色认真了些,“今年,我的人生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这让我看世界的角度也跟着变了,开始更能留意到身边那些微小但具体的美好。”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百年前,当然有很多宏大命题,比如时局,思想,艺术。可我常常忍不住会想,在这些宏大命题的笼罩之下,当时的普通人过着怎样的日子?就拿海市来说,那时候街上没有奶茶店,人们喜欢喝什么饮料?按照那时候的食谱做出来的家常菜是什么滋味?那些传承至今的老字号点心,味道和百年前相比,变了多少?”
“这些事很少被郑重记载,似乎也无足轻重,因为它们无关历史洪流。但恰恰是这些一粥一饭的日常,构成了无数普通人真实的一生。而一座城市、一个时代的历史,正是由这无数普通人的一生编织而成的。”
“我们需要那些恢弘的叙事,那是支撑一个民族的骨架。但血肉,是每天切实可感的饮食起居,是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下,努力过好的每一天。关注这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东西,就是我们每个人作为一个个体,能够切切实实感受到的历史。”
话音落下,田雯频频点头,眼里流露出欣赏。她略作沉思,看了眼手卡,才笑着引出下一个问题。
“说得真好。季博士,我个人特别好奇一点,”她身子微微前倾,露出探究的神色,“你文章里描述那些老菜谱上的吃食,写得特别生动,色香味全方面都有评价,就好像你真的尝过似的。”她适时开了个小玩笑,“你该不会真是从一百多年前穿越过来的吧?”
季温时也笑了,示意工作人员把她带来的保温箱提上来。
“雯雯姐今天也可以‘穿越’试试看。”她指了指被摆上桌的蛋糕和玻璃瓶里澄黄的液体,“这是按照上世纪的菜谱复原的柠檬攀,这瓶是百年前街头流行过的饮料‘鲜橘子刨冰’。我都带了些过来,您可以尝尝看。”
“还真有?”田雯惊讶地凑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皱起了眉,又拿起吸管尝了尝那杯“鲜橘子刨冰”,神色更显困惑。
“季博士,这个……”她面露难色。
“味道不太好,对不对?”季温时了然一笑,“那时候的食材、工艺都和现在差得很远,我们的舌头早就被现代食品工业养刁了。所以我觉得,所谓的‘古早味’,更多是一种文化符号,是城市记忆的源头,倒不必过度神化它本身的味道。”
她指了指桌上另一块蛋糕:“雯姐再尝尝这个,这是用现在的食材和技术改良过的柠檬攀。”
田雯依言又尝了尝另一块蛋糕,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放下叉子,好奇地转向季温时:“季博士,这些吃的喝的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也太厉害了。”她指了指第二块柠檬攀,“这个味道蛮好的,比我之前吃过的还要好吃。”
季温时抿唇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不是的……这些其实是我男朋友做的。”
“我之前文章里提到的那些食物,也都是他照着老菜谱一点点试出来的。多亏有他在,不然光看文字,我可能永远想象不出那种味道,更谈不上有雯姐您说的那种‘穿越感’了。”
田雯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往侧台下方瞥了一眼,眼神里的甜蜜笑意挡也挡不住。主持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笑着接话:“哦?那你男朋友今天是不是也来了?”
镜头非常适时地转向她目光所及的方向。
侧台暗处的工作人员默契地散开,灯光边缘,一直静静站着的身影便显露出来。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棕色猎装夹克,戴着黑色口罩,双手插在兜里,长腿笔直,安静地站着,目光一直看着台上的人。他对突然转向自己的镜头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哇,”田雯转头看了看台上脸颊微红的季温时,笑着继续追问,“那要不要请这位‘幕后功臣’上来聊聊?”
“啊,不用了不用了!”季温时连忙摆手,“我男朋友他……很害羞的,特别社恐,平时都不太跟人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晚上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很害羞?”
(),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比()更让她难熬的,是()。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
“呜……我错了……”
“社恐?”
“不敢跟人说话,嗯?”
他每慢条斯理地反问一句,就有()。不知是怕她(),还是故意(),每(),他宽厚粗糙的掌心总要在()。于是()。她忍不住(),试图()。
“别()。”
低哑的警告伴着新的()
季温时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下一秒,所有感知都被脑海里()。
“原来让我戴口罩,就是为了这个?”尽管意识涣散,但季温时明白男人没打算放过她。因为她听到了()的声音。
“不是说了不用提我吗?”(),“不听话的小猫是不是该罚?”
她早已失神,非但忘了逃,反而更往他滚烫的怀抱里钻去,吐息凌乱地拂在他颈侧。
“因为……喜欢你……爱你……”
所以哪怕你想让我独享那道光,我也忍不住总想让它把你也照亮。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回应,像是叹息,又像满足的喟叹。来不及分辨,她已被席卷着跌入下一风暴。
但也无所谓了。她放任自己酸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在颠簸浮沉间模糊地想。
此时此刻,爱与欲本就同名。
卧室里水声渐密。糖饼趴在门口守着,熟练地用鼻子把凑过来想挠门的崽子们顶开。
这声音让它想起下雨。但又不是雨——雨是冷的,湿漉漉的,会打湿它的皮毛,它不喜欢。可这种声音不会,随之而来的是暖烘烘的,带着点特别味道的气息。
等它趴着再打几个盹醒来,主人就会裸着上半身出来,带着满身抓痕和牙印去厨房倒杯水。再回房间前,总会心情很好地顺手揉一把它的脑袋。
随即里面会响起软软的嗔怪。要是在清晨或是傍晚,它还能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含糊地提起。然后主人就会出来给它放饭,再神清气爽地牵着它出门遛弯。
它很喜欢这样的时候。习惯了以后,哪怕伴着这急促又缠绵的声响,它也能枕着自己的爪子安然睡去。
雨还在下,但不会再淋湿任何人。
狗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