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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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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樾瞬间明白过来。

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一张带着床幔的拔步床靠墙而设,青砖墁地,白壁无饰。墙角立着一口简单的螺钿衣柜,窗前一条长案,搁着一只白瓷瓶——整个屋子陈设素净,除了衣柜和床,无任何能够藏人之处。

“诸位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对我们裴将军无礼吗?”顾安提声质问道。

但是显然没什么作用,“你说是裴将军就是裴将军?分明是贼人!不与你多说,快起开!”外面一群人已经十分强硬地冲进了院内。

“别出声。”裴樾低声命令道,此时眼见已来不及将人藏进衣柜,他说着便翻身抖开锦被,将陆姁不由分说一把塞了进去。

裴樾动作利落脱掉靴子和外衫,翻身也躺了进去,将锦被几番拉扯整理,侧身面向外,半靠在床边,他身形高大,被子底下的隆起弧度被他的身体遮挡了大半,若不凑到跟前细细看来,根本无法看出其中还藏有一人。

陆姁被锦被蒙头罩下,她咬紧牙关,不敢吭声,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暗中轻轻配合着男人的动作,慢慢挪动着,将自己更好的藏匿于他的身形之下。

外头脚步纷杂冲着房门而来,两拨人马拉拉扯扯了几番,但都默契地没有吵嚷。

她方才一听就明白了——这分明一个针对她蓄意设下的陷阱!

陆姁极其缓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她与他贴得极紧,身躯几乎交缠在一起,清晰地感到他隐于里衣下贲张有力的肌肉线条,隐藏着惊人的力量,她方才已经体会过了,但此时这些肌肉并不紧绷,身前的男人似乎十分冷静。

陆姁心中不知为何地放松了一些,却又感到有些复杂。

她方才还恨不得杀了他,如今却唯有仪仗他。

门被“哐”的一声推开了,四五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立刻将这原本空荡荡的屋子挤满了。

裴樾脸色黑沉,此时他十分不好受。

身后的娇躯紧紧贴在他背后,是与往日习惯的坚硬和冷沉截然相反的触感——是温暖的、柔软的,柔软地、顺服地依附着他,他甚至能感到另一个心跳,跳得十分急促。

一道温热轻柔的鼻息不断地隔着薄衫,避无可避地洒在背后,像一片羽毛,激起一阵又一阵不停息的痒意,从背后那点出发,迅速席卷到全身四周,又汇聚于某处。

门被破开的瞬间,她似乎极为紧张,呼吸更加急促了,那抹潮湿的热意几乎疯狂地在他身上点燃一场大火,令他腹部紧绷起来。

还有一抹最为柔软的触感,那是——

裴樾闭眼,额角猛地跳了跳。

陆姁感到身前的身躯突然有些紧绷起来,愈发滚烫,隔着薄薄一层里衣,他的温度像炭火一样漫过来,原本清淡的沉香气息在热意的熏陶下愈发浓郁起来,整个锦被内的空间都是这抹气息,陆姁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的气味包裹起来了,怎么都躲不开。

太热了。

一片黑暗中,他不知道为何突然伸手过来,颇有些恶狠狠地捂住了陆姁的口鼻——那样大的一只手掌,几乎将她的眼也一并捂住。

盖头也不知道何时掉了,男人的手心直接碰到了陆姁的唇,陆姁惊的轻轻往后躲了一下,他却不依不饶般捂了上来,势必要将她的鼻息隔绝一般。

沉香的气味更浓了。

领头的人进了屋内,直奔拔步床而来,定睛一看,却是心惊胆战。

靠在床上的男人即便是半靠着,也能看出身形挺拔,此时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着,面上不显,周身却散发着没有任何人能忽视的危险之意。

——真的是裴将军,他方才在婚仪上远远看到过!

郑二这才意识到裴樾自打方才就未曾说过半句话,显然已是极为不耐,一时间两股战战,魂出天际。

天煞的,不是说安排的是吴家那个破落户吗,怎么成了裴将军!折煞了这等人物,他还有命活吗?

郑二慌忙跪倒在地不住磕头道:“小人无意折煞贵人,请贵人见谅,请贵人饶命!饶小人一命……小人不过是听闻有贼人想要污公主清白,小人是救主心切啊!”

裴樾眉峰一凛,一直打量他神色的郑二吓的几乎要当场昏厥。

院中突然传来温庭兰的声音:“住口!”

温庭兰快步走到房中,衣袖一甩,怒意至极,往日温润如玉的眉目此时压了下来,竟有些令人心惊胆战:“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嚼主子的舌根!”

说着给了身边随侍一个眼神:“把他带下去,好好审问。”

郑二还欲叫嚷什么,被一旁上来的人迅速捂住嘴巴,呜呜挣扎着,很快一行人便被带了下去。

温庭兰转头向裴樾抱歉道:“家风不严,让裴将军见笑了。”

见裴樾衣衫不整靠在床上,眉眼低沉似是在忍耐什么的模样,温庭兰面上更多了几分歉意,对着裴樾一拱手道:“……此事温家定会给裴将军一个交代,温某便先行告辞,择日定向裴将军好好赔罪。”

陆姁方才听到温庭兰的声音,整个人便僵住了,心猛地揪起来。她的新婚丈夫就在外头,而她,她正与另一个男人同榻而卧——不,是同被而藏。她的手指猛地攥紧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倘若温庭兰掀开锦被便能看见……

若她说这一切都并非她自愿的……可这解释未免太过苍白。

身旁那人动了。

她心里一慌,但他只是微微侧了侧,一只手臂横过来,搭在被沿,恰好压住她肩侧。力道不重,却像一堵墙,把她彻底封在被子底下,平静得不像正与面前之人的妻子共处一室。

陆姁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在这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怕被温庭兰听见,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因此更清晰地感知到身旁那人的存在——他的衣角蹭过她耳廓,留下淡淡的酥麻。

身旁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波澜:“温大人,夜深了。有话明日再说。”

温庭兰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

陆姁仍缩在被子里,不敢动。被子又厚又闷,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鼻尖沁出一层香汗。

身侧的男人动了。他掀开被角,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

陆姁松了一口气,裴樾下床了。

陆姁又等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被子往下拉了些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望着。光影昏暗,裴樾的背影有些影影绰绰。

她这才终于得见男人的面貌。

他正在系腰带。

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自得,仿佛像在自家卧室一般。衣裳窸窣间,宽厚结实的肩背舒张又收紧,外套松松搭在肩头,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眉骨高耸,鼻梁如削,下颌线绷出一条冷硬的弧度。他微微侧头时,颈侧那条筋脉隐现,像拉满的弓弦。

陆姁不由屏住呼吸。

任谁也无法否认,眼前的男人是极为好看的。温庭兰也好看,是温润的、妥帖的,像一块暖玉。但眼前这人不同——他像收鞘的锋刃,若被他不动声色的外表迷惑,不知死活的试探下去,就会得到致命一击。

陆姁想起方才自己的冲动行事,不由有些胆寒,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中有些懊恼,又忽然想起方才被子里,他的体温隔着薄衫烫着她的感觉,耳根一热,视线慌张移开。

他穿好外套,转过身来。

陆姁下意识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留下一条缝。她看见他低头抚平袖口的褶皱,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刚才就是这双手覆在她的口鼻之上,力道不容拒绝。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此局分明是想用丑闻将她陷于不复之地,可来的人却是裴樾——是巧合,还是他本就被人算计?

她不清楚。但有一点她很明白:今夜在这里的若不是裴樾,她必然已经身败名裂。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救了她。

男人却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走过来,站在床尾,垂眼看着躲在被子里鼓鼓囊囊只露出一双眼的她。

陆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又莫名有些笃定——他既然要维护这桩婚事,必然有利可图。在她还有利用价值之前,他不会轻易对她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闪过,裴樾动了。

他弯下腰来,将她连人带被整个抱了起来。

陆姁心里漏跳了一拍,惊呼一声,可双手还在被中,被他牢牢束缚着,只好本能地向他依偎去,靠在他肩上,防止自己滑下去。

他的手臂极稳,仿佛抱起她不费吹灰之力。隔着被子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他手臂箍住她身体时传来的力度。

“……你、你……!”陆姁瞪大双眸,声音闷在布里,瓮瓮的。

裴樾没应声。他抱着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陆姁觉得这样被人隔着被子抱着,像小孩似的,说不出的别扭。可她又不敢挣扎,只好把脸埋进被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樾抱着她,避开人群和光亮,在夜色中穿过几条曲折的窄廊,拐进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没有半分灯火,只有墙头漏下的月光,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

他将她放下来,却没有立刻掀开被子,只是让她靠着墙站稳。

陆姁的脚刚沾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侍女们压低的呼唤:“公主?”“公主您在哪儿?”还有管家吩咐小厮的声音:“去后花园找,快!”

陆姁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从被子里挣出来。

可她刚动,却发现他的手臂仍然紧箍着她,没有松开。

陆姁愣住。隔着锦被,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就横在她腰侧,纹丝不动。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下人就在不远处,一旦被发现她与裴樾深夜单独在此,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只能僵在原地,心跳擂鼓似的,抬起双眸急切看他。

裴樾身形太高大,陆姁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垂着头,下颌线有些紧绷。

他为什么还不走?

这个念头刚闪过,远处依稀传来温庭兰的声音:“公主可找到了?”语气里带着焦急。

裴樾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松开,退后一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烫着了,随后伸出手,攥住被角,一把将被子从她身上扯了下来。

夜风陡然间灌进来,陆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裴樾三两下将锦被卷成长条,搭在自己臂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一眼陆姁。

他的声音一如平常那般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命令一般冷淡道:“……当好你的温夫人。”

裴樾随手一抛,盖头轻飘飘落到陆姁胳膊上,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于夜色中。

陆姁怔怔抓住那方红色绸缎,指尖冰凉。她的脸被散落的头发遮去大半,又低着头,月光只照见她一截尖细的下巴。

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陆姁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目光从他离去的方向收回,眼下有更加要紧的事。

远处温庭兰的声音又近了些,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走到月光中,抬声应道:“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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