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桐花最先感受到的是大地的颤动。马蹄践踏大地带来的震动,麻痹感从她的脚底一直攀升到头皮。
死亡离她很近了。王桐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不该回头的。她不该来水城。
她选错了。她选错了!
即便心底某处尖啸起来,王桐花面上依旧没有表情。阿祝习惯看她的脸色,王桐花不想把惊慌的情绪传染给他。
城门上的卫兵喊叫起来,城门下的难民躁动不已,婴孩的啼哭冲破云霄。
哭喊。推搡。臭味。
所有的感官杂糅在一起。在混乱之中,王桐花把阿祝和小灰护住,不让骚动的人群把他们冲散。
有人不小心在人群里摔倒。后来者的脚毫不留情地踩踏不幸倒下者的躯体。他们哪里顾得上看脚下。他们不在乎自己踩到的是别人的身体还是土地。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想进城。他们要进城。进城才能活!
挤到城门前的人拼命拍打紧闭的冰冷木门,企图用手掌拍开一条生命的通路;母亲垂眸轻轻拍打襁褓中的婴儿,想抚慰啼哭不止的孩子;离城门更远的人拍打前方人的脊背,要推开妨碍自己求生的拦路石。
阿祝攥着王桐花的手更紧;小灰不安地在她脚边打转,喉咙中滚动着呼噜声。
来不及了。她和阿祝不好脱身,但小灰还有机会走。
“小灰,走!”王桐花单手将小灰抱起,她把小灰抛到空中,甩出围困。黑色的兽落在地上,第一反应竟然是冲王桐花跑过来。
“走——”王桐花声嘶力竭地喊道。
听见王桐花的呼喊,徘徊的兽呜咽一声,终究是如王桐花所愿,落魄地逃向荒野。
王桐花拖着阿祝想朝外挤。在野外他们是能活的,只要离开这里,离开战场,离开人群,他们是能活的!
突然,城门开了。
人群潮水般裹挟着王桐花和阿祝朝城内涌去。
王桐花只来得及紧紧拥住阿祝。
“你做了什么?!”城门卫的长官暴跳如雷,他拔出刀,抵在被反剪双臂的卫兵的脖颈,割出血痕,“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城门正被几个卫兵费力合上,仍有人源源不断地从缝隙挤进。
“那是我的兄长!我同胞的兄长,我的大哥,是他……”
长官一刀捅进辩解者的喉咙。
城门再度阖上。
被水城拒在门外的,徒劳地发出哀求。无情的草木听了他们的苦痛也会掉下眼泪,但水城已经阖上它的眼睛,他们的哀声动摇不了守城的长官。
长官抖落刀上的血迹,转身看向涌进的难民,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掠过他们惶恐的脸庞。
他指派一人查验他们的身份,没有证明的就地格杀,有证明的也不放自由。
拿不出证明的人涕泗横流,两股战战。他们双腿软倒在地,用尽力气讨饶,他们说自己是潦城人,自己是永川人,自己是罗城人,听口音是听得出来的呀,请你仔细听听……
他们的血很快就流干了。
王桐花听到“潦城”二字,呆愣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个。
阿祝是没有身份证明的。
王桐花吐一口长气,趁守卫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她带着阿祝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正召集守卫的长官余光瞥到王桐花的小动作,呵斥道:“那边的,回来!”
王桐花抓紧阿祝的手腕转身就跑。
王桐花听见长官响亮地骂了句脏话,又听见追捕者沉重的脚步声。
她不该在这个紧要关头分散水城兵力的,可是她本来也不想进城,她更不想阿祝死去。
王桐花拖着阿祝在阴影里奔跑,她的敏锐感知帮助她暂时甩开了追兵。
钻进破旧漏风的房间里,这里似乎被人扫荡了很多遍,连门板都被人拆走一半。
阿祝摘下幂篱,将脸庞贴上王桐花的。他轻柔地喃喃:“桐花,我感觉很糟。”
王桐花也无计可施了。她捧住阿祝的脸,知晓自己的决定将他们送入深渊。
“对不起,阿祝……对不起……”
阿祝眼眸透亮,如同新泉濯洗过的鲜菱角。他微凉的掌心覆上王桐花的手,安抚她:“别怕,桐花,你不会死的。”
“嗯,我们不会死。我们会活下去。”
王桐花和阿祝紧紧相拥。两个生命互相依偎,死亡的威胁就似乎暂时退避了。
水城内,有城民如他们一般,拥抱着自己的家人,获取最后几分慰藉;有人拿着木棍铁器走出屋门,向城门走去;有人咽下一枚铁锭,有人坐在水井边,有人从城门上坠落。
“啊,看见了吗?坠楼的汉人穿的衣服是绸缎!”
“他这么一跳,衣服哪里还能要?血肉不好洗脱啊。白白可惜一身好衣裳。”
“他不跳也没法要吧,城门上的马上要被射成筛子啦。”
“啊,我忘了。皆戈路律手下全是神弓手呢!”
“就算躲过了箭,他们躲得过这个吗?”
说话的昆国战士拍拍旁边的大家伙,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他的同伴也笑起来。
他们带了两架投石机。说起来,这投石机还是央朝先做出来的,他们当初被打得很狼狈。
现在他们昆国也有了!昆沙人骄傲地挺起胸膛,他们吆喝金驼人把浸满油脂的石头放到投石机上。
昆沙人虽然和金驼人编在同一行伍里,但他们依然遵循着心照不宣的等级制度。
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间,阶级森严。
绷紧的弓弦送出箭矢。羽箭尾翼像自在的鸟儿一样,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圆弧;随即像游隼一样,朝它的目标俯冲。
燃烧的火球速度稍逊轻盈的羽箭,但它的存在感比细密织就的箭网强烈许多。
它是笨重的。它喘着粗气。它以灭绝一切的态势,无可阻挡地砸向地面。
它看起来像流星。
流星落地了。
火席卷水城。几桶匆忙打起的水浇不灭龇牙咧嘴的火。
火很快蔓延到王桐花和阿祝所处的木屋。
王桐花拉着阿祝起身,现在无人有闲暇顾及他们。
不能说他们不幸运。他们避开许多只流矢,躲过好几颗火石的坠落,最多被纷飞的房屋碎片擦破些皮肉。
与其他人比对,王桐花和阿祝受的是再轻微不过的小伤。
不能说他们不努力。他们一直在尽力逃跑,危险的东西太多,王桐花极尽所能地预判火石和箭矢的落点,扯着阿祝的手臂,疲于奔命。
与其他人比对,王桐花为活下去做出的努力不少于任何人。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骑兵冲撞城门的时候,昆国人搭云梯的时候,若是王桐花站上城墙,拿起剑,与入侵者拼杀,王桐花和阿祝兴许能活下来。
或者再早些。被白发男人和金色马车追捕的时候,被铃铛声困住的时候,若是王桐花不再逃跑,拿起剑,与追捕者拼杀,王桐花和阿祝兴许能活下来。
更早些。娄家被抄的时候,与娄允礼分别的时候,若是王桐花大大方方向娄允礼介绍阿祝,拿起剑,奔赴边关的战场,与虎视眈眈者拼杀,王桐花和阿祝兴许能活下来。
王桐花在许久之后才想明白。她早应该拿起剑。
可是她没有。所以她只能逃。
飞石撞断房梁,高大的楼宇倒塌。它哀叫着倒下,压倒刚巧路过它的人。
它压倒几名瑟瑟发抖的城民。
它压倒王桐花,压倒阿祝。
王桐花和阿祝紧紧交握、不曾分开的手被巨大的外力冲击,失去了彼此的温度。
可怜的人啊,被砸断骨头。
可怜的人啊,被砸破脑袋。
可怜的人啊,被砸碎心肝。
阿祝被压在房梁下,他竭力把手伸得更长些,想触碰失去意识的王桐花。
人类的肢体无法自由地伸缩,阿祝的愿望不得满足。血涌上他的喉管,他的话语尽数化作喑哑的气声。
桐花……桐花……
不通人性的妖异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味到痛彻心扉和无能为力的味道。黑色的液体自他的眼眶流淌,原来这就是流泪。
桐花……桐花……
阿祝想再一次被他的世界触碰,想注视他的世界在梦中舒展紧皱的眉,想陪伴他的世界直到她永远幸福。
桐花……桐花……
没有你,我怎么办呢?没有我,你怎么办呢?
我爱你。我希望你活着。我希望你得偿所愿,永远幸福。
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不通人性的妖异生生挣断半个身体,从房梁中脱身。
他奄奄一息地爬到王桐花面前,最后一次,无限柔情地以目光描绘王桐花的面庞。
他的身体飞速塌缩成粘稠的黑色液体。
液体钻入王桐花的影子,渗透进王桐花的皮肤。
它们修复王桐花的骨头,它们成为王桐花的血肉,它们滋养王桐花的生命。
阿祝不愿意离开王桐花,王桐花不愿意离开阿祝。
一人一妖陪伴彼此,自童年至少年,直到死亡将其分开。
天际又划过几抹流星的影子。
燃烧的火石带走太多太多的生命,带来太多太多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