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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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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很喜欢谢崇的同事们。

她原本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然后卢米来看她。牟雯是见过卢米的,她为卢米翻新了房子。

卢米来的时候像带着一股滚滚的热浪,瞬间就将她包围了。

“公司群里都炸啦,说Josh带女人来咖啡厅了。我一看,这不是我的设计师吗?”卢米将长发甩到脑后,身子前倾对牟雯勾手,让牟雯附耳过来。

卢米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太好玩了,牟雯凑过去,听到她说:“没带过别人来,我证明。”

“…”牟雯问:“他最近惹你了没?”

卢米撇嘴:“我懒得跟他计较。他那性格,走大马路上看我一眼,我都得揍他。”

牟雯就开心地笑了。

她总是会被卢米逗笑,卢米太好玩了,永远没有烦恼的样子,天不服地不服,跟牟雯说她总是幻想着扯着谢崇的手臂将他在地上摔成八块。

“你不要心疼。有些人你揍了他要感谢你帮他松筋骨。谢崇就是这样的人。”

这时有人来买咖啡,卢米招呼那人:“嘿,小丁儿,来呀,聊天!”小丁刚买了房子还没装修,卢米给牟雯介绍客户呢!

牟雯立马来了精神,请小丁喝了咖啡,跟他聊了很久,确定了意向。卢米在一旁听着看着,时不时敲着边鼓:我介绍的人你还不放心么?我送走多少设计师了都。这位,什么可挑的!

牟雯想请卢米吃饭,卢米说:“您那小瘸腿儿万一吃饭时候摔了,我罪该万死了。等你好的吧!我去忙了,回见!”

卢米说了再见后又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她身上的香气,围着牟雯绕啊绕。

谢崇开了会来接牟雯,看到她心情很好,就问牟雯:“你怎么这么开心?”

牟雯说:“我就知道,你能呆久的地方一定有很好的人。”

“Lumi除外。”谢崇说:“嘴太欠。”

“卢米最好。”牟雯反驳他:“卢米太可爱了。你自己说不过,不怪人嘴欠。”

“你这么说我会不开心。”身后传来Will的声音:“Lumi是很好的人,嘴巴也只是直爽,不是欠。”

谢崇耸耸肩,意思是:看吧,护犊子的来了。

他回过头却看到Luke他们也都一起下来了,这阵仗在凌美也史无前例。用谢崇的话说:凌美的高管齐齐下楼来围观一个小瘸子。

Luke带着梁心和Will上前认真地跟牟雯握手,牟雯费力地站起来回应他们。

谢崇说:“你坐吧,都是自己人。”

梁心这时上前拥抱了一下牟雯,说:“牟雯,我们早就知道你了,今天终于见面了。”

啊?牟雯有点惊讶。

梁心凑到牟雯耳边耳语了几句,牟雯的表情可谓精彩,大意是:不可能。

梁心笃定地说:“你要信我。这里只有我和Will的话可信。”

“你每天装好人,什么好话都让你说了。”谢崇这时对牟雯说:“做人力资源的都是大骗子,他们的话最不能信。”

“好好好。”梁心开始掏手机:“我让你今天名声扫地。”

“我错了。”谢崇说:“你们搞人力资源的手机也不能看,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

牟雯在一边笑着看他们拌嘴,她觉得很好玩,

“本来今天应该请牟雯吃个饭的。”Luke说:“非常可惜,赶上了我们非常重要的全球会议。这顿饭我先欠下。”

“谢谢Luke,该我请的。”牟雯说:“听说Luke有计划买入新居,到时还请Luke给我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

Luke挺喜欢牟雯这样将生意谈在明面的人,大大方方、也很聪明。Luke喜欢聪明人。

Luke从前总用牟雯嘲笑谢崇,今日见了,终于明白为何谢崇要对她情有独钟:她真的是一个很独特的人。哪怕她瘸着腿,但当她站起身的时候,Luke就觉得她能徒手把那沉重的咖啡桌掀了。她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顽强来,目光铮铮的,像一个将军一样。

“房子么,凌美有的是。但我们肥水不流外人田。”Luke故意逗牟雯,也想帮一帮谢崇这个笨蛋:“家属么,就帮一帮。”

这时牟雯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举起手:“我是!我是家属!”

谢崇闻言看向她,他开始抖擞起来,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你是谁家属?”Luke问。

“我是卢米好妹妹。”牟雯答。

所有人都笑了,就连谢崇都被牟雯气笑了。回去路上他将电话会议静音了,听着线上的英语发言:都是些没用的陈腔滥调,他一边听一边皱眉,就差“呸”出来。

牟雯在企业工作的时间不多,她自己做工作室、做公司,始终都是肆意生长的野路子,所以对这样正式、冗长的会议倒是感兴趣。她“开会”开得比谢崇认真。

谢崇见她不停用手机查专业术语,就逗她:“你这么认真干什么?你准备来凌美上班啊?”

“那我想给Luke当下属!”牟雯高兴起来:“Luke一看就是个狠人,给他当下属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重要的是,一定也能多拿到钱。”

牟雯看人眼光真毒。

当年Luke团队的人收入的确是公司最高的。他带哪个部门,哪个部门的收入就高。

谢崇听到这话却板起了脸:“给Luke当下属不行。”

“为什么?”

“给Luke当下属最后得哭着离职。”谢崇玩笑道,接着给牟雯讲了Luke和Flora的故事。谢崇知道的不多,但公司里大嘴巴多,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让他拼凑了故事的全貌。尽管他讲述的时候很平静,但牟雯却听出了荡气回肠的感觉。

她问:“所以Flora离职审批你真的没跟Luke说?”

“公司规定到我这,我凭什么跟他说。”

“那为什么啊?你说了Luke可能就有机会挽回Flora啊。”

“Luke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总得吃点苦头吧。”谢崇说:“更何况Flora去意已决,我跟她进行离职谈话的时候,她说北京已无留恋,我不挽留她就是成全她。我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她说让她体面离开。”

“她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牟雯说。

“是的,像你一样。”谢崇意有所指,转头看了牟雯一眼。牟雯并不反对谢崇这样说,但她认为任何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都是经历过痛彻心扉的。

她因为听到了Luke和Flora的故事,有了短暂的失神。牟雯当然知道,在北京这座城市里,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着。但她就是会因此难过。

“所以牟雯,我们不要做Luke和Flora。”谢崇轻声说。

“什么?”牟雯问。

“我是说:我们故事的结局,不该像Luke和Flora那样相忘于江湖。我们应该在一起。”谢崇说。

牟雯听到他这样说,就那样认真地看着他。他好像忘了他们已经成为了Luke和Flora。车外夜色正阑珊,谢崇公放的远程会议里英文、法文轮番登场,翻译在不停地说话,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声响,多少个声音交织在一起,铸就了夜晚的北京。

与谢崇婚姻几年,牟雯一直忙碌于自己的工作,她并不知晓谢崇在朋友或同事面前是怎样的。这一天见到了他的同事们,那些他偶尔提及的名字一一对应:原来他们都这样的有趣。谢崇也因此变得更加具体。

这时他们才明白:他们所追求的绝对的独立,在现实的生活中是一个绝对的伪命题。真正的爱情就像一条条溪流,要交融在一起,才能汇成河流,才不会干涸,才会奔涌向前。

可是很多道理他们那时都不懂,很多事情也永远不会有标准的答案。靠近与疏离,都在那一念之间。

牟雯永远不会认同谢崇关于车祸的回答,而谢崇永远觉得自己的回答没有说谎,问心无愧。然而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比起困在某一个瞬间,牟雯更想去看看广阔的天地。

牟雯说:“如果你先拉我去一趟郊区就好了。我太久没去了,我想去看看我的作品。”

“那就走。”

牟雯不愿坐着轮椅来看自己的作品,她拄着拐棍,单腿跳进了小院子。与她受伤那天比起来,小院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

牟雯不像其他有背景的参赛者,动辄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她没有那么多钱去烧。有人说冲奖就是充钱,牟雯偏不这样做。她不允许自己那么挥霍,她希望她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她不要那些花活。

牟雯想探索一种产居一体化的可能,彻底打破家和办公室的隔离。让空间适应人生的不同阶段,彻底“流动”起来。如果人一生只能买得起一套房子,那么这套房子,在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不必觉得过时。

这就像最初做客户调查,问客户是否有未来十年的规划:准备结婚吗?计划要小孩吗?还有购置房产的计划吗?这些问题看似闲聊,又或是为了确认某一种风格,但最终,它代表了一种充满变换的人生。

牟雯给谢崇讲解:“我这套的设计,是以一对自由工作者的年轻情侣为起始背景的。因为我自己的设计工作就是以此开始的。”她指的是谢崇那套房子,最初的目的真的就是婚房。

“有变量吗?”谢崇问。

“有。”牟雯拄着拐棍缓缓走到一个空间:“这里就是变量,有小孩和没有小孩的变量。没有小孩的空间是这样的,但后面留有了弹性空间,不只是加一张婴儿床而已。”

“这里的办公区域,保留了与自然的交流。我实在是不喜欢困在办公室的日日夜夜,一站起来头就能顶到天花板,压力自头顶到脚尖,贯穿到全身。但为了提高专注力,这里我又做了一些改革。”

“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以自由工作者为前提呢?”谢崇问。

“你接触过现在的年轻人吗?虽然只过了不到十年,但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不像当年的我们需要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他们开始关注自身、他们需要自由。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远程工作的方式。”牟雯曾为几个这样的年轻人设计过小房子,她与他们深聊过。

她讲完发现谢崇在看着她笑,这才反应过来,谢崇在假装自己是评审。她拿起拐棍打谢崇,站不稳,被谢崇一把扶住。

谢崇说:“挺好的。看起来着眼点很小,但能够明显区分于那些高大上的很难落地的东西。”大赛每年的最佳作品,很适合做高档酒店、民宿,但并不符合实用主义者的诉求。

谢崇在牟雯的这个小院子里走。

以牟雯的起始背景为依托,一切都清晰起来。恋爱、结婚、生子或不生、工作、运动…是一套普通的房子,也是人的10年或20年。

他在牟雯的作品里想象出了一种情感:一个异乡人在北京奋斗了一套房子,并在这里居住一生的情感。

谢崇开始期待起牟雯的作品了。

“我不知道最终结果是怎么样,现在每天都有新的流派,我认识的那个评审说每一年都有新的概念,非常花哨。而且各种新奇的设计层出不穷,也很热闹。”牟雯说:“我也挺困惑,但我这几天又想清楚了:我本身就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房子最基本的诉求也应该是实用。”

“也不一定。有的评审单纯喜欢视觉的冲击,因为实用不是他们对房子的要求。很多人的房子是为了显摆。就看你遇到怎样的评审了。”谢崇说:“不管怎样,以你的初心出发,我觉得问题就不大。”

“好。”

“你认识的那个评审今年不做评审了吧?”谢崇问。

“今年不是。我知道要避嫌的。”

“他水平挺高的。”谢崇说:“我后来跟Luke聊过,Luke在一个活动上认识了他,对他观感不错。”

“你不喜欢Luke,却又相信他对人的判断。你们两个真奇怪。”

“我挺喜欢Luke。”谢崇说:“我喜欢他这样的神经病。”

他们两个在院子里坐了会儿。

牟雯选的这个地方,光污染并不强,抬头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你以后真准备搬到这里?”谢崇问:“住在这里,你工作方便吗?”

“未来,我的工作也会发生变化。从前为了生存,我需要不停地开发新客户,你知道的,我们这个行业,想二次转化太难了,大多数人一生只能买一套房子。我要不断地拓新,才能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转。但是经过几年的沉淀,我判断我们公司现在有了靠转介绍就能保证客户数量的能力。这是其一。”

“其二,现在普通的室内设计和装修,已经有了程式化的趋势,大家基本上套个模版加上微微的调整,就能完成一套房子的初步设计。所以设计费用也会逐年降低。那么尽管我有稳定的客源,公司的收入也会受到挑战。”

“那该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高客户的单价。做定制化的方案、做别人出不了的方案。这样我们才能行。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得奖。我得了奖,就代表了行业的认可。”

牟雯每走一步,都经过着谨慎的思考。回望过去这许多年,关于她工作的变迁,都是这样过来的。慢慢来、慢慢朝好的方向走。生活总归是要这样变化的。

谢崇想起Luke下午给他发消息对牟雯的称赞:一个脚踏实地的、心怀梦想的人。这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牟雯,加油吧。前提是,让你的脚好起来。”

谢崇一心一意照顾着牟雯。

他和牟雯的身份好像对调了:牟雯变成了当年的他、而他变成了当年的牟雯。

经过了系统的康复训练,她的腿慢慢好了起来。

在她彻底扔掉拐棍的那一天,她请谢崇搬出了她的家。

“我就说你没良心。”谢崇只是嘴上这样说,但内心并没生气。他认真地收拾着行李,但还是故意遗落了几样。牟雯看到了,却没有点破他。她知道不管是否遗落,谢崇一定会找机会和借口不停地来。

她送谢崇到楼下,有一点赶他走的意思:“快走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谢崇忽然说:“我很喜欢楚凌的专栏,如果有时间,我可以请楚凌吃个饭吗?”

“当然。”牟雯说:“现在很多内容也都被现实裹挟,没有钱就没有栏目。所以楚凌喜欢跟‘有钱人’吃饭。”

“我谢谢你还记得我有点小钱,我以为你把我当你的下属。”

谢崇拉开车门,回头看着牟雯:“我走了。”

“走吧。”牟雯对他摆手。

谢崇的车就那样开走了。

钱颂很震惊:“怎么回事?照顾了那么久,也没让人家回心转意?”

谢崇笑了:“她让我搬出来是对的。过去、现在,很多事扯到一起,那是一本烂账。唯有从零开始,才能解决一切。”

“什么意思啊?”钱颂好奇:“怎么又从零开始了?又把你删了?”

“你别说话了。”谢崇说:“你的脑回路让我感觉到头疼。”

谢崇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尝试着用牟雯设计参赛作品的视角走进了这个家,去看这个家的一切、去想象生活的阶段。

他现在不讨厌这个家了,他又能重新看待这一切。他换了一个新的立场去看待:想象着他是那时的牟雯,她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这是她人生设计的第一个房子,成为了她的家。她小心翼翼地珍视着、热爱着,生怕它会消失。她养了很多花,每天与鲜花对话。她在厨房里忙碌,通过食物来彰显她的幸福。

可是这个家的另一位主人,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人。他生气了会不接电话、会拒绝沟通。他有着他的“秘密”,那秘密她好像无权打探。她费尽心思给他过生日,却不知原本的生日是哪一天。

她伤心欲绝。

当谢崇以牟雯的身份站在这里,才意识到她始终闭口不提的他的生日,原来是因为它令她那么的伤心。

她以为她住在原本属于别人的房子里,以为在这个家里,还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人。那个人就站在她和他中间。她永远无法坦然地生活在这里,那感觉好像鸠占鹊巢。

她住进她亲手设计的房子里,那里却不是她的家。她自己人生的五年、十年、二十年规划无法在这个家里找到落脚点,所以她随时准备着离开。

她的人生经历,造就了她的设计理念。

谢崇在自己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徘徊,想象着牟雯当时触碰这一切的心情。她坚持了那么久,他却提出了离婚。

他那时提出离婚,是因为他不是他自己、她也不是她自己了。她因为着怕失去,将原本的那个她藏起来了。他能感受她的痛苦。

谢崇想:牟雯让他搬出来是对的,过去是无法轻易消弭的。

唯有重新开始。

唯有他们都是崭新的人,重新相遇,才会有新的故事。

谢崇第二天就去看了房子。

他其实对房子是很无所谓的。他家里的房子多,有的他甚至都没有去过。但这一次,他意识到了房子的重要性。

就像牟雯的设计理念那样:一套房子几乎承载了一个人的一生。他没有自己选过一套房子,所以也好像没有真正地思考过自己要度过怎样的一生。

他想买一套独栋别墅。

一旦动了买房子的念头,才发觉买房子是一件那么困难的事。要结合自己的诉求选地址、选了地址要看户型、看小区环境、看配套…看很多很多东西。谢崇也在这个繁复的过程中体会到了他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在北京安家是多么艰难的事,而牟雯的参赛理念是多么的温情。

在他挑选房子的时候,牟雯几乎住进了自己的“作品”里。她在其中一个屋子里放了一张行军床,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她跟工人一起干,工人负责较为粗糙的工作,她负责细化。

她每天灰头土脸,但她全然不在乎。她干活的时候哼着歌,像有天大的好事。工人们都说喜欢跟她一起工作,每天都开开心心,日子充满着盼头。

当然她也会痛苦。

当她很难将自己的理念很好的落地的时候,她在深夜里孤身一人坐在那个院子里,痛苦地搓磨着自己的思想,有时甚至想换一个大脑。

她会因为这样整夜整夜不睡,直到熬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来。有一天谢崇来看她,看到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谢崇没有劝她不要这样逼自己,他把她拉出了小院,带她去了海边。他们在海边什么都不做,就是散步、喝咖啡、看海浪,到了夜晚,他们坐在沙滩上喝一点小酒。谢崇只字不提牟雯的工作,只是想让她放个假。他不知这样是否有用,但几天后牟雯莫名其妙地给他发来两个字:谢谢。

有一天牟雯去公司,碰到有客户在,将自己的“小灰手”背到身后对客户说:“我不能跟您握手,我的手现在挺粗糙。”

客户说:“听说你在准备参赛,看不到你的作品,总能看看打造作品的手吧?”

牟雯就大大方方地把手伸了出去。

她原本好看的手,手背上有划痕,手心上长了一块茧,她没说谎,的确有点粗糙。

公司的小姑娘看到的一瞬间鼻子就酸了:“雯姐…”

“别。”牟雯手一挥:“别这样啊,这都小事。”她对小姑娘说:“请李总吃饭啊。李总,我不能陪您啦,我来取完东西还要去一趟家具厂。下次我请罪!”

她像一阵风一样,取了东西就跑。

一天只有24小时,她却有25个小时的工作,要不停地做。所以她习惯了奔跑。

王志强每次跟在她后面跑都气喘吁吁:“雯姐,你走太快了。”

“在北京,你见谁走路慢啊?跑起来吧,年纪轻轻的。平常也没时间锻炼,就趁这个机会强身健体吧。”

“我知道为什么雯姐饭量大了,雯姐一天光有氧就能消耗一千大卡。”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奔跑”,她觉得自己马上要跑到了未来。

有一天她正在给房间设计一个滑轨,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怎么了?谢崇。”牟雯问:“你刚刚不是说去开会吗?”

因为两人的工作都很忙,他们只能偶尔见面。每次见面谢崇都会带一束花给她,然后两个人在夜晚里散步。但他们每天都会说话,谢崇总会跟她分享着他的生活。牟雯也回应着他。他们就像初相识的时候,一切都很自然,但没有了怀疑。

“你能给我半天时间吗?”谢崇问。

牟雯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日程本看了眼,答:“好。”

“我去接你。”

谢崇带牟雯看房子。

他说:“你帮我参考一下吧?我想买一套房子。”

“自己住还是?”

“自住。”

“独居还是?”牟雯问。

“独居,未来可能做婚房、可能有小孩也有可能没有。”谢崇答。

“都是不确定。”牟雯说:“都是很多可能。”

“也有确定的。”谢崇说:“我希望由你来打造这个房子。”

“预算呢?”

“都行。”谢崇说:“当务之急是先选一个房子吧。”

牟雯陪谢崇挑房子,这时她发觉谢崇对此没有任何见解,他一切都依赖于她。销售问他什么他都说:“你问我太太。”

牟雯说:“谁是你太太?”

“我要说问你是我秘书会不会很奇怪?我带着我秘书来买房子…你想想呢?”谢崇让牟雯去体会。

“你可以自己看啊。”牟雯说。

“我就让你陪我看。”谢崇说:“你挑你设计,我准备当甩手掌柜。”

“这附近有个小区不错的啊。虽然建的早一点,但质量很好,尤其是独栋。”

“我不去。”谢崇说:“我不跟Luke住一个小区,我不想天天看见他。”

“你先去看看嘛。”牟雯说:“看完了你再决定。”

谢崇拗不过牟雯,就去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Luke这人有一点东西,他选别墅区的确很顺眼。牟雯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买这里。”

“那就买这里好了。”谢崇说。

回程路上,牟雯几次欲言又止。她并不明白谢崇为何突然执着于买别墅。谢崇没有对她阐明真正的原因,只是对她说:“我们去人大走走吧。”

此时已是秋天。

他们从人大东门走进去,忽然起了一阵风,层层叠叠的叶子从天空翩然落下,落到他们的脚边,盖住了他们的脚面。他们都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人间秋色。

牟雯弯身拾起一片,用粗粗的叶梗敲谢崇的手背:“来啊,比赛!”

谢崇听话地捡起一片,跟她的叶梗交叠成十字。双手各自向自己的方向用力,这样的角逐,一定会有一根瞬间断裂。这一次他们都没有特别想赢,都手下留情了,所以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做一个花把式,最后将叶子还归了大地。

又起一阵风,叶子又飘然远去了。

牟雯的头发在秋风中飞舞着,定格成了一幅美丽的油画。

谢崇说:“牟雯,从今天开始,请把我当作一个新的人好吗?把我放到你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按照你的心意筛选、比对,我一定会赢的。”

“我也是一个崭新的人。”牟雯说:“倘若你真正地放下了成见,那么我就是一个崭新的人。”

他们都是崭新的人了,都在准备迈向下一步的人生了。

2020年七月,牟雯参加的设计大赛将进行颁奖。在此前她顺利入围并获得了杰出设计奖,而这一次将是最高荣誉———年度最佳设计的角逐。

主办方为了活动顺利进行,为杰出设计奖获得者安排了房间。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她看到了林为森。“师徒二人”许久未见,这一次当众相见,难免客套。

林为森对牟雯说:“牟工年轻有为,没想到初次参赛,就入围且拿到了杰出设计奖,恭喜了。”

牟雯这时笑着说:“林工过奖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我2012年就得过奖了。只是林工没通知我。”她言外之意是你拿我的设计参评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林为森却说:“是吗?那你真的很厉害了。”

牟雯对他笑了笑。

他们就站在那里。

牟雯突然想起当年陪林为森见客户,林为森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林为森看起来很和气,几乎从来没有公然批评过她。那时她以为自己很幸运,能有这样一个好师父。

时间竟然过了那么久。

牟雯到房间后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西装,还有一双高跟鞋。

高跟鞋是谢崇送给她的,一双亮闪闪的高跟鞋,随着她的走路,会有流光。她化了一个隆重的妆,舞台灯光很亮,她想比灯光还亮。

顾锦书和楚凌给她发消息:“加油,王者非你莫属。”

“我不成王谁成王?”牟雯回:“今晚一定是我。”

尽管她这样说,却仍旧在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牟雯放下口红,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对自己说:“你好,2010年的牟雯。”

人潮汹涌的北京城每天都诞生着传奇的故事,从遥远的内蒙古小城牙克石走出的一文不名的姑娘,走到了故事中间。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长,至少牟雯一回头,就看到了。

她踩着那双漂亮的高跟鞋,朝舞台最亮的地方去。台下坐着几个她认识的人,她朝他们一一点头。到林为森的时候,她看到林为森的表情,是那么的复杂。

那一年在谢崇万柳的家的楼下,她伸开双手跟林为森比划着:师父,这是我在北京的起点,两块瓷砖大的上铺。林为森说:我比你强点,我十平米的地下室。后来城市改革,群租房退出了历史。在北京三环,永远也找不到那样一张上铺了。

到方司令的时候,老头站起了身为牟雯鼓掌。他穿着中山装,仍旧一身匪气。老头的手举的高高的,示意身边的人一起鼓掌。他对别人说:就是她,当初说自己是设计售后助理。就是她,为自己趟出了一条通天大路啊!

牟雯看到了楚凌。

她身边站着一个摄像师,这是《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的续篇。那年她站在天桥上说我的公司已经装修完毕了,欢迎大家来玩。今天她在朝着那舞台的最中央走。

牟雯看到楚凌满脸泪水,正在用手去擦。楚凌看到牟雯在看她,就伸出手臂,隔空拥抱她。

我的好朋友,请你继续走,走到那舞台的中央。属于你的故事,正在被我记录着,我正在记录着属于你的荣光。

牟雯鼻子一酸,但她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想:我的妆不能花、我的腰不能塌,这是属于我的人生时刻,我拿了国奖还要打世界级的奖。我要成为传说、我一定会成为传说。

她脚下的高跟鞋真的在熠熠生辉,谢崇没有骗她。他对她说:你会比灯光还亮。你会看到台下众人的眼睛,都闪烁着欣赏和羡慕的光,包括林为森。这一刻、这一秒,是属于你的北京时间。

然而属于她的北京时间也会散场。

北京的故事层出不穷,散场后,一切归为平静,明天又会有新的故事了。

牟雯从会场离开,她的副驾座上放着那个奖杯。

她将车开到故事的开始,此刻城市已经睡去了,苏州街也安静了。

她拿着奖杯朝天桥走的时候,竟看到了谢崇。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从前他们总是见面的地方。他在等她,不知等了多久。

“谢崇?”牟雯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你。”谢崇提了提手中的袋子,又指指牟雯的高跟鞋:“要不要换下来?”

“啊?”

“我问你累不累?”谢崇问。也不知是问她穿高跟鞋累不累、还是问她这一路走来累不累。

牟雯吸了下鼻子,说:“我好累,谢崇。”

谢崇走到她面前,单膝着地蹲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舒适的鞋子和袜子,轻轻抬起牟雯的一只脚,为她脱下了高跟鞋,穿上袜子和新鞋。

牟雯始终低头看着谢崇。

她看到谢崇抬起头看着她,说:“好了。”

“谢谢。”牟雯说。

她一步一步走上那座熟悉的天桥。

一步、一步。

那些她跑过天桥去对面超市买酸奶和面包的日子、那些她一次次跑下天桥去见谢崇的日子、那些她痛苦难熬站在天桥上遥望着万家灯火的日子,都在她的记忆之中。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谢崇问牟雯。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

因为我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等我?

因为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这一次他们没有跑。

他们就那样一步一步站上了天桥。

凌晨三点的北京夜晚,灯火通明。牟雯手里攥着她的奖杯,看着远方。

她就那样看着。

她的眼睛开始了一场遥远的征程,从北京一路向北,途经承德、赤峰、通辽…一直回到牙克石。一千八百公里,三千个日夜,是一场悲喜交加的、浩瀚无垠的梦。

谢崇与她并肩站在那里,一起看着远方。

牟雯啜泣了一声。

谢崇看着她,轻声说:“想哭放声痛哭吧。”

牟雯真的“哇”一声嚎哭了出来。

她原本不想哭的,她以为她这一天不会哭的。

谢崇就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她哭够了,抹掉眼泪,然而泪水在她眼中点亮的那盏灯久久未灭。那夜色绮丽的天阶就在她的眼中。

你看,天亮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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