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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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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延青虽然嘴上那么说,但肯定是在意的,还问什么“过不过”的,叶宁哪敢说一个“不”字。

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不该在她的生活中出现,叶宁怕极了,怕到之后一个星期没去医院探望张望安。

不过她还是趁着楼延青出差的空档,下午下了班,抽空去看胡雨盈。

对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单间,白天打工,晚上陪护。

起初叶宁以为这个单间最起码得是个房间,结果去了才发现只是四人间里的一个床铺。

房间建在狭窄的走道里,通风采光样样不好,墙皮外翻还有一股霉味。

不过胡雨盈也不怎么在这睡觉,交了床铺的钱就能用这边的公共厨房——虽然也就只是个简陋的灶台,但最起码能自己做点饭菜,比买着实惠多了。

看着胡雨盈忙活着煮粥,叶宁心里难受极了:“你要做饭可以去我那。”

胡雨盈倒是笑着摆摆手:“姐夫都回来了,我怎么好过去打扰?”

叶宁又说:“我们白天在单位,也不回去。”

“那就更不能去了呀!”胡雨盈道,“宁姐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她抓了把洗净的菜叶放进粥里,炖得烂烂的,今晚张望安吃不完就留着明早当早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热起来了,他胃口不好,又瘦了好几斤。”

叶宁垂着眸:“所以还是考虑移植的事吧,张望安的病只能移植。”

她详细了解过这方面,如果选择半相合移植,基本是可以在亲属之间找到供体,也不需要漫长的等待。

虽然移植后的排异风险会高一些,但现在医疗技术成熟,只要通过相应的处理,也可以达到接近全相合的水平。

而张望安在化疗几个月后,已经达到了“完全缓解”的阶段,是最好的移植时机。

一旦白血病复发,再去移植,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胡雨盈低着头,用筷子搅和了几下锅里的粥。

翠绿的菜叶很快被沸腾的米粥吞没,“咕噜咕噜”冒着的气泡消失了,胡雨盈把火转为最小。

她把湿着的手往自己身上擦擦,这才笑着同叶宁道:“姐,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懂,但我和望安商量好了,再做两次化疗就回家去了,那边也有医院,在哪看都是看。”

胡雨盈把话说的委婉,但叶宁听得出来弦外之音——他们不打算治了。

“移植不需要太多钱的。”叶宁稳住自己的声音,但心底已经开始慌乱了,“张望安还年轻,只要人还在,钱是可以挣回来——”

“宁姐,这事你别管了。”胡雨盈打断她的话。

锅里的米粥又咕噜咕噜的冒起了泡,胡雨盈搅和几下,把火关了,又折回去拿了玻璃饭盒,打开在水龙头下冲洗一边。

她自顾自地干着自己手上的活,仿佛完全无视了身边的叶宁。

叶宁心急如焚,侧过身同她说话:“移植的费用我、我可以给你们……”

这并不是一句有底气的话,甚至叶宁说出口时,音量越来越弱。

光是移植就需要准备最少三十万,如果术后有排异反应,那就还得继续往里填。

她想起了楼延青的工资卡,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姐,你别这样了。”胡雨盈将米粥盛进饭盒里,“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叶宁抿了下嘴唇,没吭声。

“只是他刚把债还完……”胡雨盈开头声线还正常,说一半突然拧出一声哭腔,猫叫似的,细细小小,“现在又欠了一屁股的……”

胡雨盈抬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放下勺子,端着锅去洗。

水声沙沙,没一个人说话。

最后,忙活完一切的胡雨盈把饭盒装起来:“姐,我得送饭去了。”

去医院几分钟的路程,两人边走边说。

“姐。”胡雨盈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其实我挺好奇的,你们以前好过吗?”

叶宁正愁着怎么搞钱,听到这么一句问话,整个人都清醒了:“嗯?!”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生出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心虚,就连胡雨盈投来的目光也接不住。

“没有。”叶宁抬手捋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人在尴尬时总会有很多的小动作,胡雨盈看出来了,但也没说破。

停顿了许久,只是淡淡地感叹一句:“他是个好人。”

叶宁的视线倾斜,看胡雨盈神情低落。

两人曾是夫妻,胡雨盈自然知道张望安的为人。

也就是那份“好”,让她即便是离婚半年,也愿意来庐州照顾对方。

“那你们为什么离婚?”叶宁忍不住问。

胡雨盈微微蹙眉,艰难开口:“怪我。”

两人相识于微,张望安和胡雨盈谈恋爱那会儿都没什么钱。

后来张望安跑长途开大货,顺便跟着人做冷链生意,赚了点钱,胡雨盈家里催,忙着就把婚给结了。

婚后两人聚少离多,张望安跟着朋友一起开了公司。

赚过也赔过,拿到手的都是辛苦钱。

后来身边人起歪心眼,张望安吃了亏,赔出去一大笔钱,公司也快不行了。

胡雨盈怕了,想收手回家做点小生意,但张望安不甘心,去银行贷了款,打算救一救。

胡雨盈知道后整个人都疯了,多年压抑着的矛盾在这一刻爆发,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可奇怪的是,平时一口气能骂十条街的胡雨盈竟然被气进了医院,原因很简单,她怀孕了。

“当时产检什么的都要花钱,医院进去就是几百一千的往里扔,我手里没钱了,他也拿不出来钱。我想回老家找我爸妈,他让我再等一个月,等公司周转起来,但我一天都不想等。”

张望安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垂头坐在床边。

胡雨盈刚怀孕,丈夫又是这个态度,情绪波动大,总爱骂他。

“你的兄弟呢?你以前不是天天借钱给他们吗?怎么轮到你缺钱的时候他们就消失了?你个烂好人!顾这顾那顾不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你给我去把你借出去的钱全部都要回来!现在就去!”

张望安不跟孕妇吵架,拿着外套就出门了。

胡雨盈就在家里等,边等边哭,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医院住院部的门口,胡雨盈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向高耸的大楼,时间定格在空中的某处,视线发直。

晚饭时间,周围人来人往。

昏黄的路灯打在胡雨盈的脸上,略显落寞。

“后来呢?”叶宁小心翼翼地问。

“他根本就没去要债。”胡雨盈轻轻摇了摇头,“他拉不下那个脸。”

张望安在孩子和面子里选择了后者,胡雨盈一气之下就拿掉了这个孩子。

-

早上七点,叶宁站在洗脸池边对着说明书看了好一会儿。

验孕棒显示一道杠——没怀孕。

她确定下来,转身出了卫生间。

楼延青就在门外,叶宁摇了摇头。

她能看得出楼延青肩膀稍稍塌下去一些,幅度很轻,或许只是因为叹出了一口气。

“你……想要孩子吗?”叶宁轻声问道。

楼延青垂眸看向别处:“顺其自然吧。”

这个怎么能顺其自然呢?叶宁有些纠结地想,就算真的顺其自然,那最起码也不能避孕了。

他们要戒烟戒酒,健康饮食——张望安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叶宁的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么一个念头。

“没怀也好,我这段时间工作有点忙,照顾不了你。”

楼延青的话又把她拉回了现实。

“啊……哦。”叶宁走去餐桌,楼延青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

“而且孩子出生后也没人带。”楼延青继续说,“咱妈应该帮不上忙,到时候得请保姆了。”

楼延青的父母早逝,他说的“妈”是叶宁的妈。

叶宁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请保姆的一天,但好像不请的确不行。她宁愿多花这一分钱,也不会让自己的父母过来一起住。

“可以生一个。”叶宁说,“我没问题。”

楼延青有些诧异:“怎么突然想要孩子?”

叶宁一时间有些语塞。

为什么?因为楼延青好像很想要个孩子。

如果她生了孩子,对方就不会再问“想不想过”之类的问题了吧?

楼延青无奈地看着她:“叶宁。”

叶宁像是被看穿了心思,把头往豆浆碗里埋了埋:“嗯嗯。”

视线对不到一处,没有目光交流。

楼延青微微叹了口气,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

五月中旬,叶宁和负责张望安的医生聊了会儿。

对方的意思是要做移植就马上做,也不一定非要去京市,他们医院也能做。

叶宁点点头,飘似的回去了。

她之后一夜没睡好,想着怎么弄钱,怎么劝张望安,怎么告诉楼延青,乱七八糟什么事都想,脑子快爆炸了,上班出了好几个岔子。

然而就在她茫然不知所措的第二天,张望安竟然和胡雨盈一起悄无声息地转院回老家去了。

叶宁打了好几通电话话去,张望安只是说“算了吧”,胡雨盈也是,说“宁姐,算了吧”。

挂掉电话,叶宁脱力般垂下手臂。

医院门口,车水马龙。

说笑声、车鸣声,嗬嗬琅琅,叮叮当当。

时间推着整个世界往前,所有人都在忙碌。

只有叶宁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甚至往后倒退着回到了十二年前、在校园门口绝望的那个上午。

“我的钱……”叶宁面色苍白地跌坐在路边,翻遍了书包也找不到那一叠小心卷起来的钞票,“我的钱没了……”

那是学校奖励的奖金,叶宁前一天领到手之后就放在书包的内兜里没拿出来过。

不可能是丢了,只能是被拿走的……

她的父母知道学校有奖金!

叶宁的心凉了一截。

丢了尚且可以找回来,被拿走就不可能再要到手了。

她的钱。

她用来买车票的钱。

能让她离开这里的钱。

没有了。

叶宁脸上血色褪尽,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

张望安的话音一顿,在对上叶宁茫然又无助的视线后沉默下来。

他出现得并不合时宜,人在情绪崩溃时可能不想被他人打扰。

但叶宁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的钱……”叶宁只是语气僵硬地重复着一句话,“我的钱没了……”

“钱没了?”张望安拄着手肘,大岔着膝盖蹲在她面前,“多少钱没了?哎你先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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