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人
鱼多语
2026.6.1
叶宁再次听到张望安的消息是在十二年后。
那天是情人节,她正在和丈夫一起吃晚饭。
高档餐厅靠窗的位置很难预约,从窗边俯视下去,可以看见美丽的江景。
叶宁吃了口牛排,果肉质感的肉类在她唇齿间化开,带着一种略微怪异的甜味。
她不太擅长使用刀叉,但好在目前一切顺利,并未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
楼延青抿了口红酒,同她说今年上半年会调回总公司,工作在本地,会相对稳定些。
叶宁的丈夫比她大三岁,退伍军人,国企工作,从事土建方面,吃上了时代的红利,最赚钱的那几年在祖国大地上东奔西跑,如今年纪上来了,也慢慢转向比较稳定的领导层。
“哦,好。”她应道。
叶宁从事会计工作,平时也忙得脚不沾地,但却连楼延青的年终奖都赚不到。
楼延青领的是年薪,钱不过他手,工资卡在结婚时就交到了叶宁的手里。
平时每个月单位发个几千块的生活费,他在工地上花不了什么钱,都存着,逢年过节给叶宁转过去,什么五万二,一万三千一百四十块,男人眼里的浪漫俗气又实在,和他的人一样,粗糙而又沉重。
叶宁是个节俭的女人,楼延青给她的钱她都攒着,一毛没敢乱花。
她的工资足以覆盖自己的支出,偶尔有娘家的弟弟过来借钱,叶宁几百一千的给,用的都是自己的钱。
楼延青不太喜欢她的娘家,那边把钱看得太重。
叶宁知道丈夫的态度,但她总想女人不能没个靠山,就只能明面上尽量和他们保持距离。
在没那么温存的家庭里,工资收入决定了说话分量,叶宁从不敢对自己的丈夫有任何微词,她一向好脾气。
楼延青不再说话,沉默着把饭吃完。
片刻后他起身去卫生间,叶宁知道他是去买单了。
一个人的空档,叶宁这才拿起手机,发现自己被拉进一个陌生的群里。
群名是默认的昵称,看样子是刚组建不久,群内的消息刷了几十条,叶宁拉到最上,赫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高三(3)班班长王吉:亲爱的同学们!我们共同的朋友张望安不幸确诊白血病!急需治疗费用!希望大家可以顾及昔日好友情谊,多多捐款,本人代张望安向大家致以最真诚的感谢!】
叶宁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这一段话下面立刻附上了网页链接,是某个筹集医药费的中介平台。叶宁抖着手指点进去,一张一张翻阅了张望安本人提供的病历证明,最后一张图应该是家属拍摄,张望安躺在病床上,憔悴消瘦。
楼延青回来了。
叶宁把手机关闭,反扣在自己的心口。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视线漂浮,面露惊恐。
“怎么了?”楼延青坐在她的对面,察觉有异。
叶宁缓慢地呼吸,垂落手臂,放下手机。
她低着头,手指抠弄着手机壳的边缘,是不安的表现。
楼延青耐心道:“有事你说。”
他的声音略沉,带着些天崩不惊的镇定。
叶宁听他这么不急不缓的说话,心仿佛也跟着静了下来。
“没什么大事。”叶宁轻声道,“高中有个同学生病了,班长在帮他筹钱。”
“他人应该不错。”楼延青说。
叶宁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楼延青答:“不然就是他自己筹钱了。”
叶宁无法反驳。
“我、我想捐点。”她磕巴了一下。
“嗯。”楼延青抽了一张纸巾,“随你。”
两人吃完饭回家,叶宁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
她低头轻轻嗅了嗅,玫瑰花的花瓣娇嫩,散发着幽幽清香。
“今天……谢谢你。”
楼延青认真开车,目不斜视:“客气了。”
叶宁扯了扯唇角,愧疚道:“我没想起来今天是节日,也没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楼延青淡淡道,“是我突然回来的。”
结婚两年,楼延青多数时间都在外工作,他总觉得自己愧于妻子。
这次赶着机会临时回了家,但他的妻子似乎也没多开心。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内没亮灯。
昏黄的路灯一下一下往后掠去,楼延青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妻子并无闲聊的意思,正盯着手机出神。
叶宁在捐款金额上犯了难。
捐款名单滚动播放,大多数人都捐个五十一百意思意思,筹款平台是完全公开的,也就是说她捐了多少钱,只要点进去的人都能看到。
她犹豫了片刻,退出点开了王吉的对话框。
【叶宁:班长好,我是叶宁,我能不能私下给张望安捐款?】
王吉很快回复过来。
【王吉:可以啊!有一些同学玩不来捐款软件,都私下里把钱转给我,你放心,我到时候会在群里公布名单的,不昧一分钱。】
【叶宁:不是的班长,我捐的钱能不能不公开?】
【王吉:啊?为什么不公开?多出来的钱我也说不明白啊!】
【叶宁:要不就说您捐的吧。】
【王吉:你要捐多少?】
【叶宁:两万。】
当晚,叶宁洗完澡后,趁楼延青已经入睡,便悄咪咪地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存单。
她习惯性一万一万的把钱存起来,刚好有两张过期不久,她年底一直忙,没来得及取。
“在干什么?”
身后沙哑的男声吓了她一跳,叶宁飞快地把存单取出来,塞进自己大衣口袋。
楼延青单手撑起上身,睡眼惺忪:“冷不冷?”
“不冷。”叶宁轻手轻脚爬回被窝。楼延青揽住她的侧腰,把人拉进怀里。
男人刚剃过胡须,下巴上滑溜溜的不扎人,叶宁枕着楼延青结实的手臂,他的下颌就贴在叶宁的额头,闭着眼喃喃道:“家里的暖气是不是冷了些?”
楼下今年没交暖气费,刚通暖的时候这栋楼的几家还联合起来去他家声讨过。
当时叶宁也在,她负责过去凑个人数。
有人让她家男人过来,叶宁说男人不在家,之后有人嘀咕了几句,她没听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睡吧。”叶宁将被子紧了紧。
她心里还惦记着张望安的事,不想多说。
可下一秒,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慢慢下滑,叶宁知道楼延青的意思,他们分开几个月了,小别胜新婚。
楼延青是个温柔的人,叶宁一向顺从他。
只是今晚她实在没有感觉,无论如何也进不了状态。
人可以说谎,但身体没法伪装。
她太干涩,没法继续。
楼延青把手拿开,声音沙哑:“不想?”
叶宁轻咬唇瓣:“我……”
“没事。”楼延青撑起身体,“睡吧。”
他去了浴室,没一会儿,响起沙沙水声。
叶宁的手臂叠在胸前,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将自己的睡衣合拢。
她下了床,轻轻叩了叩浴室的门:“延青?”
门里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回应。
叶宁把门打开,楼延青没反锁,直接进去了。她踏进水雾里,低垂着眼睫:“我帮你吧。”
自己的妻子对自己没什么需求,甚至提不起兴趣,这换哪个男人都有些挫败。
楼延青问叶宁最近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叶宁摇摇头,也不过多解释。
他们的聊天戛然而止,之后楼延青侧身背对着叶宁睡觉,他的肩膀宽阔,把被子悬空撑起一小片,往里进着冷气。
叶宁将被子往楼延青的背后掖了掖,两人就此隔开,互不挨着。
隔天,楼延青早起晨跑。
没多久后叶宁起床,做了早饭。
二十分钟后,楼延青拎着豆浆油条回来了,叶宁刚把白煮蛋捞出来,两人四目相对,无奈地笑了。
“今早这一顿,中午不用吃了。”
楼延青剥了一个白煮蛋,放在靠近叶宁的盘子边。
叶宁正低头喝豆浆:“你一会就饿了。”
楼延青道:“我说你。”
叶宁怔了怔,笑了。
“今天我回总部,明天就得走,你晚上有时间吗?我买点菜回来,在家吃。”
“我买。”叶宁连忙道,“我今天下班早,你有什么想吃的?”
“等我一起吧。”楼延青说,“到时候边买边看。”
吃完早饭,楼延青先去上班。
叶宁随后离家,上班路上去银行把钱转存进银行卡里。
晚上,叶宁在办公室里等楼延青下班后再离开,两人一起去逛超市,超市里人很多。
楼延青往购物车里放进一袋秋葵,转头看叶宁推着购物车,目光发直,忍不住问:“怎么了?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叶宁“哦”一声,回过神来:“没什么,就……在想我那个生病的同学。”
“你们关系很好?”楼延青问。
“还行。”叶宁低头盯着购物车,“就是觉得,怪难过的。”
“多捐一点。”楼延青说。
叶宁抬眼看向楼延青,小心翼翼道:“我的钱还有一些。”
那些钱都是她自己工作攒下来的,没动楼延青的工资卡。
楼延青单手扶着购物车,对上叶宁的视线。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偏过脸:“随便你。”
王吉知道叶宁要给这么一大笔钱后再三推辞,觉得这事儿最好还得本人过去。
最后两边各退一步,这个周末叶宁打算和王吉一起回老家探望张望安。
高铁上,叶宁坐在靠窗的位置。
今天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她盯着一处,眸中蓄着浅浅的泪。
医院里,张望安还在睡。
王吉和叶宁没打扰他,只是把钱转交给他的家人。
病房外,张望安的母亲老泪纵横,头发花白的老人当即要给他们跪下。
王吉忙去搀扶,叶宁透过病房门上的那道玻璃,隐约看见床上那一道消瘦的身影。
这么多年,叶宁想过和张望安的再次见面。
或是惊喜或是疏离,甚至擦肩而过认不出彼此,但也不应该是如今这种情形。
她来时有些茫然,走后就只剩麻木。
午饭的时间,两人一起在路边的小饭馆里凑合。
王吉忍了很久很久,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和张望安——”
他的停顿恰到好处,王吉不知道怎么问,叶宁不知道怎么答。
她和张望安,后面能接上什么话。
“我……我欠他钱。”叶宁说。
那时的少年鲜艳明亮,飞扬肆意。
跟老师嬉皮笑脸,和同学吹牛打屁。
也是这个少年,在工地灰头土脸了两个月,给她挣来了大一的生活费。辗转交去班主任的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对方只说是学校发的奖学金。
“欠多少啊?”王吉问。
“两千。”叶宁说。
“欠两千还两万?”王吉诧异道。
叶宁垂下眸:“不是钱的事。”
先不说十二年前的两千块和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概念,就单说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叶宁决定即便自己给了两万也还不清。
“也是。”王吉呼了口气,“不过你俩也真……”
又是一个拖着声音的停顿,再开口时话锋急转:“他是你什么人啊?”
叶宁的脑子卡了壳,停在这。
她思索着,没办法用一个确切的名词形容他们的关系。
王吉点到为止,没有多问。
但叶宁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或许从她懵懂的少女时期开始,就一直为此烦心,直到现在也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然而就在此时,她听见餐馆里播放着的歌曲。
方大同嗓音舒缓,缓慢哼唱。
回忆如碎片纷飞,叶宁在一片泛黄的记忆中抓住自己灰败的人生中唯一的彩色。
“他是……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