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几日,萧绝精神状态极佳,料理起事务来越发得心应手。是故,今日难得没在衙门里凑合,可以回家来用晚膳。
被一路簇拥至凝晖院外,只见一个紫衣丫在院门外探头探脑。萧绝丢个眼色给二毛,二毛立即过去询问情况。
没勾搭上萧绘前,春菱日思夜想着萧绝,遗憾的是只在年节时远远望见过他,从没近距离接触过,连他的长相也很模糊。而今切实见上了,春菱骤然感受到一种威势,她甚至不敢贸然抬头,唯有结结巴巴道:“是关于……柳薇的,很重要,很紧急……”
是二毛凑近了在问,但萧绝亦听得分明。他目如寒潭,步步趋近,于春菱面前伫立:“你且说说,有柳薇什么事。”
处于他高大的阴影下,春菱心跳如鼓,费力吞了口唾沫,组织着语言:“下午,柳薇精心打扮,奔着六少爷去……搞得六少爷魂不守舍的,刚刚还问起我柳薇的各种事迹来……”
萧绝道:“柳薇去找六少爷时,你可曾在场?”
春菱道:“我虽不在现场,可是六少爷身上多出来的香味,以及六少爷跟我夸赞柳薇多么漂亮时的眼神,绝不会骗人。至少,柳薇的确有和六少爷碰过面。”
萧绝晾了春菱片时,颔首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春菱痛恨柳薇,这才着急忙慌蹲守萧绝,可状是告了,他却反应平平,春菱绝不甘心,鼓足勇气问:“那柳薇做了您房里的人,却朝秦暮楚,背叛您……您不尽快处置她吗?”
春菱过于放肆,二毛忍不住喝止:“究竟该如何,国公爷自有分寸,轮得到你问东问西的?”
春菱懊悔方才莽撞,忙卑微了姿态,不敢出声。
“六少爷吃了晚饭没有?”是萧绝在问。
春菱答:“回国公爷,没有呢。”
萧绝按着后脖颈微微活动两下:“那你去把他叫过来,陪我一块吃。”
明明告发的是两个人,萧绝只要求叫萧绘过来,于最不检点的柳薇,却提都不带提的。春菱暗暗撇嘴,道:“那柳薇呢……不用去寻她吗?”
萧绝蓦地瞥向春菱:“你倒是挺关注柳薇的。”
春菱狡辩:“她做了那样不齿的事,我是为您不值……”
萧绝收回目光,一脚跨进院门:“花言巧语,着实令人生厌。滚去把萧绘叫过来。”
柳薇匆忙回到凝晖院,路过花厅,望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正猜测是不是萧绝回来了,里面飞出一个声音来:“柳薇,进来。”
这用词,这口气,不是萧绝也没别人了。
柳薇一面答应,一面腹诽他是长着千里眼还是顺风耳?离着老远,他就笃定是她。
移步换景,厅里支着饭桌,桌上有酒有菜,主位上坐着萧绝,萧绝对面也坐着个人,居然是萧绘!
柳薇掩饰不住惊愕。而这一幕,全在萧绝眼底。
“过来,为六少爷倒酒。”萧绝命令她,但面朝的是萧绘。
萧绘也是刚过来。
那春菱回去喊他的时候,藏着心眼子,不动声色,不露破绽,只转告他,萧绝有请。
萧绘自知与萧绝关系紧张,很是莫名其妙,一路寻思,没个所以然。眼下见萧绝使唤柳薇给自己倒茶,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萧绝该不能是知道下午的事了吧?
萧绘心口一紧,不觉憋红了脸。
萧绘做贼心虚,柳薇又何尝不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重重灯影下,柳薇红装点缀,衣袂飘盈,别有一番风姿。萧绝将唇角勾至一个微妙的角度:“发什么呆?”
未及柳薇作何反应,萧绘首先经受不起,讪笑着握住酒瓶,往自己酒杯里斟酒:“不用了,我自个儿来就成。”
萧绝不曾阻止,目光下落至他隐隐哆嗦的手,悠悠道:“六弟不是才和她拉扯完么,现在又跟她客气什么?”
萧绘所不安的,就这么被萧绝漫不经心地说了出来。萧绘手腕一跳,酒瓶滚落在地,四分五裂。
正待弯腰捡,萧绝一掌拍上他的肩膀,声音浸着寒意:“我的人,你也敢觊觎?你长能耐了啊。”
言毕,手下一用力,生生把萧绘按在脚下,冷眼睥睨:“对我的人动邪心,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萧绘挣扎着要起,萧绝一抬脚,踩在他脊梁骨上,直踩得他一张脸戳在地板里。萧绘疼得龇牙咧嘴,艰难道:“我就是和她打个招呼……我做什么了,你下手这么狠?”
“敢做不敢当?”萧绝踩得更狠,萧绘抵挡不过,撑地的胳膊向两遍滑开,整个上半身匍匐在地上。萧绝嗤笑,转眼看向柳薇,淡漠道:“过来。”
突然东窗事发,柳薇毛骨悚然,双腿无力,瘫倒在地,哭腔浓重:“奴婢不是有意隐瞒的……不,奴婢压根没想隐瞒,是还没来得及……”
萧绝打断她:“过来。”
他一再命令过去,柳薇便是爬也得爬过去。于是手脚并用地挪到他脚下,伏地战栗不已。
“抬头。”
耳边是他的话音,眼前是他的袍角,鼻端是他惯用的熏香……所见所闻所嗅,通通是他,柳薇无路可退。
柳薇顺从抬起脸来,任由对方审视自己惊恐万状的丑态:“奴婢真的没有瞒哄您的意思,奴婢是清白……”
萧绝同一时间开口:“是你居心不良,勾引的他,还是他手脚不干净,骚扰的你?回答我。”
柳薇和盘托出:“是六少爷,先拦住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还动手动脚的……”
“不着边际的话?比如?”
“他说,反正您忙,顾不上家里,要奴婢和他偷偷地……”萧绘的原话忒龌龊,柳薇不堪启齿,颜色不停变化,“奴婢不从,他就追过来,拉住奴婢的手,摸了把奴婢的脸……”
“这样啊。”萧绝眸色黯然,又往脚上注入一分力,蹬得萧绘脊背塌陷,下巴重重磕在地上,满嘴流涎,“他哪个手碰的你?”
柳薇极力回忆着:“两个手都碰了……”
萧绝点头,拿起脚,松开萧绘。萧绘有心逃离,架不住背上火辣辣地疼,一时趴着,嘴里大喘气,活像条落水狗。
“心术不正,手不安分,留着徒增祸患罢了,不如除了干净。”萧绝视线掠往门口侍候的东良,“过来给我按住他的手。”
东良心领神会,这是要断萧绘的双手哇!
萧绘好歹是个少爷,固然是鬼迷心窍,轻薄了不该轻薄的人,可总有其他法子惩治,直接断手,那大夫人得知以后,不得寻死觅活呀!
东良应声入内,犹豫一会,才把嘴里的劝说吐出来:“六少爷毕竟是您的兄弟……小人斗胆,恳请您慎重考虑……”
萧绝一笑:“不错,我们是兄弟。那作弟弟的,净想着歪门邪道,我这作哥哥的,有责任教一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为了家宅安宁,东良硬着头皮求情:“经过刚才的教训,六少爷一定知错了,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
萧绝摆手,神情不耐:“再啰嗦,连你一起罚。”
萧绝油盐不进,东良束手无策,可又不能坐视不管,便去瞟柳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小声道:“柳姑娘,你快劝一劝国公爷呀……”
东良的求助,萧绝一字不落地听见了,阴恻恻道:“给一个轻浮不成器的东西求情——柳薇,你若是敢,后果自负。”
哪怕柳薇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她拼命摇头:“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很好,算你识相。”萧绝含笑看东良。
东良打一个冷颤,不敢多话,就着萧绘身旁蹲下,找着他的左胳膊,拽出来,把手背翻到上面,再用力摁住手腕。
萧绘自知萧绝的意图,一边挣揣,一边嚎叫:“萧绝,我是萧家的六少爷,你敢动我一下,祖母和母亲不会饶了你的!”
萧绝慵懒挑眉道:“怎么不叫五哥了?”
任凭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终究挣扎无效。萧绘疯了般咆哮:“你残害手足,丧心病狂!你不得好死!快放开我,放开啊!来人,来人,快告诉我娘,萧绝要害我……”
突然“咔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断了。接连而来的是萧绘声嘶力竭的哭嚎:“啊——好痛,好痛!手指头好痛!救命啊!”
凄厉惨叫中,一只皂靴离开萧绘的手背——萧绝嗤之以鼻:“痛?痛就对了。”
萧绝耐心有限,又嫌这鬼哭狼嚎聒噪,因此干脆利落地施以训诫。
萧绝这一踩,萧绘的手指头八成断了。如是惨烈,东良目不忍睹,偏过头去。
萧绘痛得在地上直打滚,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俯视着另一只羔羊,问:“来,告诉我,他用哪只手摸你脸了。”
柳薇亲眼见证了萧绘的惨状。她呆若木鸡,一字难言。
那可是他的亲弟弟,他竟然眼睛都不眨地下此狠手!他简直就是个魔鬼,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目瞪口呆时,打外面猝然蹿进个人来,扑倒在萧绘跟前,泣不成声:“儿啊,为娘来迟了……”
是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