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玙下意识服从指令, 抬步走向叶宸。
叶宸站在榕树旁,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 可若细细瞧去, 隐约可见眉眼间覆着层淡寒, 薄唇紧抿,不怒自威。
他身量极高,视线也居高临下,压得江玙心底发慌。
江玙警惕地停在了两步之外。
叶宸眉梢轻起,扫了眼自己面前的位置, 用目光示意道:再过来一点。
江玙就接着走过去了。
叶宸眼底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玙本来只是想往前走一步, 尽量保持安全距离的。
可叶宸一笑, 他又被迷住了。
江玙霎时间心荡神驰, 晕头转向, 不自觉又多走了一步。
等到回过神之时, 他已经步入了天罗地网,整个人都被叶宸的气场彻底拢住,俨然是退无可退, 逃无可逃了。
叶宸习惯性接过江玙手里的衣服, 挽在臂弯间。
江玙看到叶宸这个动作,鼻子竟微微发酸, 莫名有些想哭, 什么退啊逃啊的也都抛在了脑后。
他只想回家。
不是回爸爸的江家主宅, 也不是回妈妈的南苑小筑, 而是回叶宸那里,回他和叶宸的家。
江玙眼底漫上一层淡淡水汽,抬头望着叶宸不说话。
叶宸握住江玙手腕, 把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淡雅的檀香从叶宸衬衫里透出来,被体温熏得很暖,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江玙瞬间就迷糊了。
紧接着,一只手按在他脑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发丝,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脑袋。
江玙侧头枕在叶宸肩膀上,小声用粤语说想他:“叶宸,我好挂住你。”
叶宸并未为美色所惑,虽然紧紧搂住了江玙,但语气依旧是严肃的:“江玙,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江玙瞄了叶宸一眼,试图蒙混过关:“你问我受没受伤,让我把衣服脱了,还说要当面检查。”
说着,他拽过叶宸的手,放在了自己左臂上。
隔着衬衫,隐约能摸到下面的纱布,两种布料相互摩擦,有种明显的滞涩。
江玙是真的很耐痛,完全不觉得疼似的,说:“都快好了。”
叶宸手指蜷起:“我昨天才看过,擦伤还在流血,抓伤也只是结痂,瘀青紫黄交加,都没消退下去呢。”
江玙挠了挠鼻尖:“瘀青泛黄,那就是快好了。”
叶宸垂眸看着江玙:“那我们之间对于伤口愈合的标准,可能存在医学意义上的误差。”
江玙最怕叶宸咬文嚼字。
这种时候,通常用不了两句话,自己就要被绕进去了。
“那你说没好就没好吧,”
江玙心虚的时候格外好说话,主动认可了叶宸的观点,但还是有补充说明道:“反正都是小伤,过几天就全好了。”
叶宸今天不是来讨论伤口大小的。
见江玙眼神乱瞟,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叶宸眉梢不由轻轻拧了一下。
江玙低头避开叶宸审视的视线,反客为主道:“你怎么知道上这儿找我的?”
叶宸只说了三个字:“江嘉豪。”
江玙猛地抬起头,表情变得很凶:“他跟你说什么了?”
叶宸还没开口,江嘉豪的声音突然从二人身后传来。
江嘉豪声音嘶哑道:“昨晚发生的事,能说的都说了,还有一些陈年旧事,没来得及细讲。”
江玙和叶宸同时转身,循声看去。
江嘉豪大步流星:“江玙,你从一个情妇之子,一路攀到船王继承人的位置上,这么精彩的过往,怎么能不和叶总分享呢?”
林子晞原本坐在车里,看到江嘉豪出现,立刻推开车门下车,抬手拦住江嘉豪:“你干什么?”
江嘉豪眼底一片猩红,冷冷道:“这是江家的事。”
江玙快步上前,将林子晞挡在身后:“子晞,你和叶宸到车上等我。”
叶宸目光微顿,垂眼看向江玙。
江玙避开叶宸的视线,推了他一下:“你到车上等我吧。”
江嘉豪唇边漾起一抹嗤笑:“听见了吗?叶总,我们家这个江小少爷,可是有不少秘密瞒着你呢。”
听到江嘉豪挑拨离间,江玙脸色瞬间降温。
叶宸按了按江玙肩膀:“没关系,我去车上等你。”
江玙抓住叶宸袖口,急切道:“我……我一会儿再跟你说。”
叶宸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他看向江玙的眼神没有怀疑,只有无尽的包容,不仅对江嘉豪口中的‘秘密’全无好奇,甚至在江嘉豪出现后,原本追究江玙的态度都暂且放下了。
锋利外放的气场霍然内收,如水般拢向江玙,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江嘉豪牢牢隔绝在外。
极致的从容冷静中,绅士的矜贵与优雅浑然天成。
江玙抿了抿唇,拽了叶宸一下:“不、不用了,我和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你就在这儿吧。”
林子晞倒吸凉气,震惊地望向江玙。
江嘉豪眼角唇边尽是嘲意,见状冷笑一声,往旁边走了几步。
江玙也跟了过去:“你到底要说什么?”
江嘉豪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当年你为你大哥申冤的声音没人听到,今天轮到我了,你心里可痛快了吗。”
江玙说:“没什么可痛快的。”
江嘉豪面容有瞬息扭曲:“那你还要怎样?把我也杀了,你就痛快了?”
江玙奇怪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比我还晚知道谁是真凶。”
江嘉豪脸色更加难看:“是,我原本就不被人放在眼里,母亲的安排我不知道,你设的局我也破不了,从今往后江家就是你和你妈的了,可江玙你别忘了,有些声音我不必让所有人都听见。”
江玙抬眸看向江嘉豪。
江嘉豪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只需让叶宸知道,就够你诛心了。”
江玙今日被再三挑衅,都看在江嘉豪丧母的份上忍了。
可一旦涉及到‘叶宸’二字,那真是被触及逆鳞,想忍都忍不住了。
江玙心头火起,根本按不住脾气。
他一把扯住江嘉豪衣领,就在即将动手,把人扔出去的刹那,脑海中突然间灵光一闪。
叶宸还在!
拉拽的动作陡然停顿。
江玙挤出一丝无害的微笑,抬手替江嘉豪整了整衣领:“四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江嘉豪:“……”
叶宸:“……”
林子晞:“……”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江嘉豪和林子晞都一脸见鬼的表情,感觉江玙就像是被妖怪夺舍,不只变脸的动作让人震惊,说出的话更是堪称惊悚。
林子晞都想带他去黄大仙庙里拜拜了。
叶宸轻轻叹了口气。
江玙拂去江嘉豪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节哀吧。”
江嘉豪被江玙噎得说不出话。
江玙见江嘉豪没再说话,想他也没什么道理可讲,便不再理会他,只转身走向叶宸。
刚走出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嘉豪猛地抓住江玙手臂。
回头瞬间,江嘉豪突然一拳挥了过来!
江玙微微侧过头,刚要抬手反击,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一只手好似凭空探出,稳稳握住了江嘉豪的拳头!
叶宸面沉如水,把江玙拽到身后,攥紧了江嘉豪手腕,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江总,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江嘉豪被扼制住动作,一时挣脱不开,用粤语骂了一大串脏话。
江玙眸光蓦然变化,像是结了层冰。
这段话讲得极快,又夹杂了大量骂人的俚语,和粤语掺杂在一起,只有在港城生活了很久的人才能听懂。
叶宸完全不知道江嘉豪在说什么。
林子晞表情却也变了,冲过来指着江嘉豪,用粤语吼道:“你嘴巴放干净点,不要胡说八道!”
江玙拽了拽叶宸:“走吧。”
叶宸这才松开抓着江嘉豪的手,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不禁让人感到种无形的压力。
江嘉豪登时噤声,看到叶宸眼中的警告与威胁,喉间滚出一声古怪的笑。
叶宸看着江玙:“我送你回去。”
江玙点点头,和叶宸并肩向停车场走去。
江嘉豪看见叶宸保护易碎品般护着江玙,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笑声越来越大。
林子晞回头瞄了他一眼,小声跟江玙说:“他好像疯了。”
江玙说:“没疯,别理他。”
话音未落,身后的江嘉豪忽然大喊了一声叶宸的名字。
“叶宸!你以为你身边这个人多纯良、多无辜,他都是装出来骗你的!”
江嘉豪又低低笑了两声:“你在这儿随便找个人问问,谁不知道他船王幼子的威名,港城赫赫有名的小岁星……”
江玙猛然转身,恶狠狠地瞪向江嘉豪。
可江嘉豪还是喊出了那句话:
“十三岁就会杀人了!”
叶宸动作微顿,转眸向江嘉豪看去。
江嘉豪脸上满是快意,抬手指着江玙:“八年前,我三哥江嘉逸,就是他设计杀死的,今天他又想办法杀了我妈,他根本不需要你的保护,只是在玩你这个傻子呢!”
江玙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这就是江嘉豪刚才用粤语讲的那段话,林子晞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喊出来了。
林子晞用胳膊顶了顶江玙,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让江玙别在那儿愣着了,快解释几句啊。
江玙仰面看着叶宸。
叶宸也看着他。
江玙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倔强而生硬地说了三个字:“我没有。”
林子晞:“……”
不是,就这一句吗?你但凡展开讲讲呢。
这也不是什么百口莫辩的事,您就开开金口说啊!!!
林子晞简直要急死了:“根本没有这样的事,王总你别听那个姓江的瞎说!”
叶宸微微颔首:“谢谢,但我姓叶。”
江玙原本沉默许久,这时候倒是说话了:“我也姓江。”
林子晞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粤语:“你不会解释就闭嘴吧。”
江玙低下头,靠在了叶宸后背上:“我没有玩你。”
叶宸说:“我知道。”
江玙闭上眼睛,欲言又止:“杀人的事……”
叶宸轻轻动了一下。
“杀人的事也是绝对没有的!”林子晞还以为叶宸要走,一把抓住对方胳膊:“他现在已经不杀了!”
叶宸:“……”
江玙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本来也没杀过。”
叶宸回身抱住江玙:“我信你。”
林子晞松了口气,警惕地看了眼江嘉豪,生怕再出什么乱子,赶紧问江玙:“你和叶宸走吗?我看他开车过来的。”
江玙直起身:“你吃饭了没?”
林子晞摇摇头,说不吃了要回家睡觉,他只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这对状况百出的小情侣。
江玙有些许歉意:“让你等了那么久。”
林子晞:“不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哪里又能放心,谁能想到你竟然……”
江玙连忙捂住林子晞的嘴,用眼神示意叶宸还在。
虽然江嘉豪自称已经将昨晚的事告诉了叶宸,但江玙内心还是怀揣着一份希望——
万一叶宸要是不知道呢。
林子晞看到江玙自欺欺人的样子就无语,真想告诉江玙:别装了,阿玙你人设早就崩了,还是认命吧。
但见叶宸都没说什么,林子晞也不会多嘴。
毕竟事无绝对。
万一叶宸没看出来呢。
林子晞把话咽回去,上车前还不忘交代江玙,这两天注意安全,一定让保镖跟着他,免得出什么差错。
江玙点点头,说放心吧。
叶宸替林子晞拉开车门:“辛苦你了,改天我和阿玙请你吃饭。”
林子晞这一天可真是心力交瘁,确实当得起辛苦二字,他降下车窗,低声和江玙说了两句话,然后一踩油门,将车开走了。
江玙也走向叶宸那辆车。
港城的车都是右舵,交通规则许多也都和内地是不同的,平常两个人在港城的时候,大多都是江玙在开车。
可这次,他刚摸到车把手,就被叶宸按住了车门。
叶宸语气淡淡:“去副驾。”
江玙心里开始打鼓,据此他完全可以确定,叶宸确实是知道了昨晚车祸的事情,否则没理由突然不让他开车。
叶宸坐进驾驶座,微微侧身,替江玙拉上安全带。
江玙偷偷地瞟了眼叶宸。
叶宸倏然抬眸:“鬼鬼祟祟干什么?”
江玙被叶宸吓了一跳,说话卡了半秒:“没有,就是看看你。”
叶宸将安全带插进卡扣,给了江玙最后一次机会:“就只是看我,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江玙垂下眼帘,思忖片刻。
事情的前因后果,叶宸都已经清楚了,此时问江玙有没有想说的,肯定不是想听他再讲一遍事件经过。
叶宸又不是来判案的,没必要听完了江嘉豪的供词,又来听江玙的辩驳。
所以叶宸是想听什么呢?
江玙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走吧。”
叶宸点点头,也什么都没再说。
汽车引擎轰鸣一声,车头利落地转了弯,向主干道驰去,两侧街景飞速后退,车内只有隐隐的胎噪声。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叶宸拇指按在方向盘上,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唇角略微抿直,眉宇间透出一股压抑的怒意。
他之前总是在心里跟自己说:江玙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能着急,要慢慢教。
可现在呢?江玙根本不用他教,就什么都会了。
会打探消息、会揣测他的行踪、会打时间差离开京市、会用自己做诱饵设局……这样发展下去,还有什么是江玙不敢做的?
这已经不是恣意妄为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叶宸不知自己还要怎么同江玙讲道理,怎么同江玙三令五申,才能让那个江玙知道什么叫危险。
汽车一路向南,绕过香岛道,开进了浅水湾别墅。
江玙看向车窗外,虽然有点好奇,但是也没开口问叶宸为什么来这儿。
他知道叶宸生气了,也知道叶宸想听什么。
但是他不想说。
“你是生气我以身犯险,觉得我做错了,”
江玙目视前方,面不改色:“但有些事情,就算你生气我也要做。”
为大哥报仇是江玙一定要做的事情,血债血偿,以命换命,他并不认为自己哪儿错了,所以他也不会和叶宸认错。
“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江玙破罐子破摔,认命般往后座上一靠,像个超级犟种一样地说:“但想让我认错,是绝对不可能的。”
叶宸猛地踩下刹车,一句话浇灭了江玙的气势:“你做这些事,问过你哥了吗?”
江玙:“……”
叶宸黑眸中闪动着隐隐怒火,倾身靠向江玙:“说什么要打要罚你都认了,可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打你,也舍不得罚你。”
江玙也很想做出些诚恳的态度来,但听到叶宸这样说,又根本忍不住不翘尾巴。
唇角简直比AK还难压。
叶宸掐着江玙脖颈,定定看了他几秒:“我要你长记性,又哪里用得到打你罚你呢?把裤子解开。”
江玙瞳孔收缩,下意识看向四周。
他们的车停在一个陌生的别墅门前,车头和落地窗只有数米之隔。
虽然车上贴了防窥膜,可是……
还是太危险了。
江玙还是想申请换个地方,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叶宸的手就探进了他衣侧。
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小腹不断向下。
小孔雀被叶宸一摸,江玙腰都软了,立刻就哪里都行了。
江玙半躺在副驾驶座上,衣服被撩得凌乱,连呼吸都被叶宸掌握。
小孔雀斗志昂扬,被揉得生机勃勃,就在即将开屏的刹那,却硬生生被按住了脑袋。
江玙发出一声难耐的鼻音:“叶宸!”
叶宸嗓音沉哑:“忍着。”
江玙双腿蹬了蹬,却怎么都躲不过,只能急喘着求饶:“放开,放开我。”
他向来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何曾受过这种折磨?
无论是自己手动清空弹夹,还是叶宸帮他清,都是顺其自然,该发射的时候就发射,根本没这样被强行控制过。
他知晓自己敏感,许多地方都碰不得,之前也都和叶宸说过了,叶宸也一直纵着他,就算偶有逗弄,也不过三两下,浅尝辄止的,说停也就停了,哪里真让他忍过什么。
况且这又怎么是忍得了的?
江玙难耐地挣动着,小声叫叶宸的名字。
“我以后不会做危险的事了,你别生气了,”江玙终于说了句软话,抓着叶宸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不然你还是打我吧。”
叶宸掐起江玙的下巴。
江玙温驯地抬起头,用那种很乖、又很可怜的眼神看着叶宸。
满眼都写满了三个字——
求放过。
叶宸不为所动,又捻了捻小孔雀,更添了把火:“我帮了你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没帮我,就只顾着自己快活。”
江玙抖着手摸向叶宸:“我现在帮你。”
叶宸按住江玙的手:“晚了,我现在不要这个。”
江玙眼睛里蓄了层泪花,声音也带了点哭腔:“那你要哪个?”
叶宸眸光幽沉,旋转着无限暗潮,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江玙,低声说了三个字:
“背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孔雀是耐疼不耐爽,又菜又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