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需要一点点装满的, 全部搬空却是一两天的事。
大部分东西,简泱已经寄回宁城。
但奶奶在住院,县城的房子没有人, 是赵琳主动发消息来,说把行李先寄给她, 放在家里的仓库保管。
平时简泱共情她生活的局限和酸楚, 尽最大可能地包容赵琳这个母亲,赵琳或许已经习惯她的包容。
以至于上次简泱在医院发脾气后, 赵琳突然不能适应, 在这段时间,一直对她嘘寒问暖,比从前多了数倍的关心。
赵琳就是这样,天性懦弱和讨好型。
你退她进, 你进她又退。
这也是简泱长久无法真正远离的原因。
赵琳还发了很多条消息说, 她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还发来了房间视频。
“你回来又要面试, 又要照顾老太太,这么辛苦,你段叔叔和我就赶快把这个房间收拾好,还把小越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卖了, 你看现在宽敞得很…”
赵琳现在住的房子是三室一厅。
平时她和段岩一间,段越一间,剩下的这个是摆放杂物的房间。
也是简泱高中和大学时,短暂落脚的地方。
房间里只有一张一米二的二手床, 一个二手书桌,其他地方堆满了杂物,行动都很困难。
这么多年都没有清理, 在简泱即将工作独立,并不太需要的时候,又突然打扫了。
净做一些没有用的事。
简泱回了句不用了,说她已经在软件上找了中介,房源就在工作单位附近,等回去就能看房。
宁城房租相比京市的,不知便宜了多少,简泱连日的愁绪总算舒展了一些。
果然小城市,生活压力就是小。
机票订在了下午。
早晨,收拾好床单,寄走最后的床单被子,简泱坐在沙发等周温昱接她去吃午饭。
桌上那两张卡,她攒下来的,给周温昱的那张不到十万元的卡,他拿走了。
但另一只不知名黑卡,他像是看不见,或者忘了,始终放在那。
简泱无奈,还是收在了卡包里,准备一会还给他。
简泱其实也并没有胃口,她感冒没好,还发着低烧,头晕晕乎乎的。
但每每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面,也是吃的最后一顿饭,简泱又实在无法割舍。
门铃被按响。
周温昱今天倒显得很有礼貌,没有直接进来,简泱开门,他替她接过手边的小行李箱。
简泱关门前,最后再看了眼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地方。
“不舍得吗?”
简泱带着鼻音点点头:“嗯。”
周温昱“哈哈”笑了一声。
小骗子。
甩他不是很舍得吗?
车停在五星级酒店楼下。
简泱跟着周温昱进去落座,才知道,他带她过来的,就是上次没吃的茶餐厅。
九百八十八一位的自助。
而简泱最近吃食堂,一餐只要八块。
高级的食材,鲜甜的美食,的确更能打开味蕾。
因为生病,简泱虽没有胃口,但吃得还是比平常多一些。
周温昱就一如既往,托着脸笑眯眯地看她进食。
“病还没好呢泱泱。”周温昱手疼惜地探在她额头。
简泱摇头说:“这几天有点累,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实际回去也并不能好好休息。
找房子搬东西,照顾奶奶,还有去面试,每一项都很重要。
“没吃药吗?”
简泱蹙眉:“吃了,但一直没好。”
现在药店总喜欢推一些中成药,价格贵,药效一般,病也缠缠绵绵好不全。
周温昱递给她保温杯,还有两板药片。
他的嗓音温柔,一如既往将她照顾得很好:“随餐吃。会有点嗜睡,待会送你去机场,在车上睡一觉,起来病就好了。”
简泱接过他递过来的感冒药。
想到他们已经分手,他却还这样体贴地对她,心中一阵酸涩和愧疚。
她吞掉药片。
“阿昱,这两年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谢谢——”
“嘘,”周温昱指腹轻柔在她唇瓣上擦过,缓缓露出一个笑,“我们还没到说这话的时候。”
也是。
一会到机场再说吧。
简泱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感冒药,这么催眠,一上车,她的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我…”简泱打哈欠,扯了扯周温昱的衣袖,“我好困,一会到机场,叫我起来。”
闭上眼前,周温昱还给她放松了靠椅,正凑近脸,笑吟吟地看她。
“好梦哦泱泱。”
简泱迷蒙地嗯一声。
在她彻底睡过去的后一秒,周温昱整个人便凑近,痴迷又兴奋地埋在她脸颊,脖颈,深吸一口气,以缓解从四肢百骸升上来的愉悦颤栗。
“走喽,回家了宝宝。”
周温昱放起歌,车在马路上飞速行驶。
索菲娜正在家中等候。
按照雇主的要求,她们需要将主卧打扫得干干净净,梳妆台,浴室,所有用品衣物都准备好。
周温昱是抱着简泱回来的。
少女很清瘦,在他怀里,睡得很乖很安静。
“放热水,加点艾草,”周温昱心情很好地吩咐,“我家宝宝生病了,要给她泡泡澡,去一去寒气。”
索菲娜其实一直对这位雇主的精神状态持怀疑态度。
大陆法律严格,这几天她实在担心他用上什么非法手段,她也要一起进去。
目前再看,索菲娜稍微放了心。
发烧要加艾草这个方法,还是泱泱教给周温昱的。
他并不习惯四季分明的京市气候,第一年冬天发了烧。
但周温昱不知道。
他有记忆开始,就没生过病。
可他的泱泱一到冬天,出了门回来,就会冻到双唇发白,手脚也冰凉。
周温昱一度很苦恼——他的泱泱好虚弱,要怎么才能养好,是肉吃少了吗?多吃点可以吗?
察觉自己很烫的时候,他和泱泱说,要给她做人体暖宝宝。
“泱泱,我感觉我好烫。”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在脸上,难耐地说,“帮我捂一捂好不好。”
碰上他脸颊的瞬间,简泱脸色骤变,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摸她自己的,担忧道:“阿昱,你发烧了!”
周温昱奇怪:“什么是发烧?”
简泱焦急不已地翻箱倒柜找药,但她经常感冒,药也吃得七七八八。
“我现在去给你买药。”她立刻就要重回屋外寒风中,那时的京市零下三度。
周温昱歪了歪头。
就在刚刚,泱泱教会他一个新的名词:发烧。
原来烫起来就是发烧,是生病啊。
那他小时候也烫起来过几次,都没人注意,自己就好了呢。
哈哈,好好笑。
周温昱看着简泱小小的身影。
明明自己都快被风一吹就倒,还要来照顾他呢。
好可爱呀。
他的胸腔鼓胀起酸麻满溢的情绪,这种不正常,促使他特别特别想将她揉进怀里好好地亲一亲。
大概是因为从没有人会跑着给他买药吧。
怎么可以辛苦小小的主人给他买药呢。
周温昱从后抱住她,摇头撒娇说不想吃。
简泱蹙眉想了好久,突然眼睛一亮,从门外,抽了几根干草。
周温昱疑惑:“是要吃这个吗?”
“不是,”简泱去烧水,“给你泡脚。”
第二天,周温昱的体温就恢复了正常,泱泱说,艾草可以驱寒,小时候她奶奶就是这样给她退烧的。
真是神奇又有爱的草呢。
他没有奶奶,但有泱泱。
-
简泱脑中在做一场激烈的拉锯。
有一道声音不停警醒她:快起床!快起床!飞机来不及了!机票可是很贵的!
但眼皮很重,身体也和灌了铅一样。
简泱意识在焦虑,大脑却无法驱动起身体。
室内温暖如春,有着最顶级的智能空气循环系统。
周温昱正低头,一丝不苟地给简泱擦干身体。
因为生病,少女脸颊有些不正常的红,配上乌黑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精致小巧的脸蛋,很像小时候母亲做给他解闷的,放大版东方娃娃。
周温昱很喜欢那个娃娃。
但娃娃后来被贱人丢进了池塘。
然后他把贱人丢进了海里。
谁知长大后,上天真的送了他一个plus版的真人东方娃娃耶!
第一眼见到他的泱泱,周温昱就新奇得连血液都在沸腾。
“这么漂亮的宝宝,就该好好养起来呀。”
周温昱给简泱套上最轻盈柔软的花边公主睡裙。
然后继续半跪在床边,双手托着腮,欣赏她的睡颜。
同时,注意到她上下轻动的眼睫。
周温昱似笑非笑,语气也遗憾起来:“啊哦,醒这么早呢。”
简泱的意识仍在和身体做着激烈的斗争。
终于,对误机的焦虑,战胜了身体的疲惫。
她猛地睁开眼,立刻撑起身体。
身上虽还绵软一片,但早晨头晕犯恶心的症状都消失了,简泱吸了口气,还感觉一阵神清气爽,鼻子也不再堵塞,闻到了淡淡的艾草香。
意识逐渐回笼清醒,她看着眼前高级陌生的房间,再看床前笑吟吟看她的周温昱。
“这是哪?”简泱往外看天色,但窗帘挡着,她只能焦急问,“几点了?”
周温昱充耳不闻,凑上来,将脑袋埋下蹭了蹭,依恋地,呓语一般道:“宝宝,你醒了?有没有想吃的?”
简泱没心情聊天,也觉得不再合适抱在一起,拂开他的手,“几点了?我飞机是不是——”
周温昱看着被拂落的手,“宝宝说飞机吗?”
“小满。”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打开窗帘,看看飞机到哪了。”
室内传来一道熟悉的电子音:[是,主人。至于您说的飞机,我不知道是哪个航班。但就以往信息来推测,我可以给泱泱列出今天从京市到星城的航班。]
[最近一班是十六点三十五分…]
在小满声音出现在室内的瞬间,简泱就如电击般僵在原地,猛地看向周温昱。
随着机器音平稳无波地播放她已经误机,周温昱唇角的笑意越放越大时,这种震惊转为从脚底升起的毛骨悚然。
简泱脸色微微发白地往后退一步。
“怀特…”
“我在呢,”周温昱压低嗓,声线突然转化。
他此时的声音和怀特有六分像,但还没到重合的地步。
“平时和你说话的时候,还需要用Ai处理一下。”周温昱慢悠悠说,“你要是想听,我一会可以给你演示。”
简泱大脑信息爆炸,随着他的靠近,不停往后退,直到脊背抵在了床头。
想质问,但她胸腔急促起伏,大脑也缺起氧,一时发不出声音。
“宝宝,”周温昱看起来对她的反应视而不见,依旧兴奋地说,“你之前在和我的聊天里说,很喜欢这里,我很开心。”
“多巧呀,这就是我们在中国的家呢。”
他站定,要将她抱起来,手即将搭在简泱腰间时,她突然尖叫:“不要碰我!”
周温昱的手被重重甩开,他笑了一声,唇角扬起放下又扬起,变换扭曲。
简泱急急忙忙地跑着去窗边。
确认般,一遍遍看楼下后院。
没有错。
这里就是她近两年前,来去无数回的后花园。
她曾和怀特随口提过,他的花园很欧式,很适合放一个藤椅小憩喝咖啡。
简泱说后不久,花房旁就出现了那一架漂亮宽大的藤椅。
巨大的信息冲击她的大脑。
简泱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你有病吗?”
周温昱扯唇角。
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宝宝好聪明,这都猜到了。”
“可以抱抱我吗?不要再拍开我了,手都拍疼了。”他又缓缓抬起手,简泱不理。
“我都有病了。”
简泱被这样不轻不痒,像是玩笑般的话彻底激怒,抬高声音:“有病就去看病!你耍我做什么?很好玩吗?”
说完,简泱捂住脸。
她内心的信念正在全部崩塌。
当初得到这个工作,她是多么喜悦,满足,以为自己时来运转,有了改善生活的底气。
她还无数次,在周温昱面前感谢他给的机遇,忐忑别墅会不会有危险。
如今看来,这些到底是什么?
她因这个于她而言很重要的兼职,而产生的忐忑,开心和满足,只是这个有钱洋人的恶作剧吗?
甚至周温昱不是别人,他是她同床共枕一年多的男朋友,这个城市最亲近的人。
简泱头晕目眩,觉得一切光怪陆离,宛如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快两年,她所以为的简单幸福的恋爱,实际可能只是一场玩笑。
“带我来这里,告诉我这些,是你对我提分手的报复吗?”她终是平静地问。
“报复?”周温昱喉间发出古怪的笑声,叹口气说:“宝宝没见过我报复人吧。”
“我一般会十倍报复回去哦。”
说着话,简泱眼前天旋地转。
周温昱单手就将她抱起来,重新回到床前,奇怪地问:“刚刚不让我碰你?”
“那我要报复了。”
他笑着去吻她,放荡地舔弄她的唇瓣,吮吸轻咬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那我舔宝宝口口可以吗?”
“或者口宝宝脸上可以吗?”
他太缠人且嘴里污言秽语,简泱躲避不开,压抑的火气欲燃愈烈,直接伸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滚。”
这次如他所愿,用了最大的力气。
周温昱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掌印。
他顿了下,笑着凑近给她吹手:“宝宝手打疼了吧。”
周温昱轻眨眼:“我还会报复的,今晚要打十下你的屁股。”
“我们已经分手了!”简泱恼得高声道,“你这样是违背妇女意志,是违法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温昱放声大笑,眼中闪着流光溢彩的光,继续轻舔她的唇瓣,“泱泱,我真的真的。”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啊。”
喜欢到从身体到灵魂,都在嗡鸣颤栗,叫嚣着要把她私自占有。
简泱已经怒极,满脑只剩两个字“分手”。
“周温昱!我们已经分手了,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有点脸就赶快滚——”
周温昱的眸子轻眯,一只手卡起她的下巴:“宝宝,再说分手,我真的会不高兴的。”
“会真的吃掉你哦。”
说完这句类似威胁的话,他又瞬间改变的语气,凑上前:“主人,张开嘴,让我亲亲你好吗?”
“好久没有亲了,小狗好想。”周温昱蹭着她的脸颊说。
简泱体会到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她偏开脑袋,冷冰冰地说:“周温昱,你趁着我对你还有点好印象,好聚好散可以吗?”
“好印象是什么东西?”他苦恼地思索一下,轻柔地问,“过去两年,我给主人的印象还不好吗?”
“主人不还是…”周温昱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阴翳低沉,“说抛弃我就抛弃我!”
“你真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
周温昱又拉住她的小腿。
简泱心悚然一惊,因为这在床上,于她而言是个危险的信号。
却见周温昱突然跪在床下,将头枕在她膝盖上。
这是一个完全弱势,卑微的动作。
他昂首,露出她最喜欢的,熟悉的漂亮脸蛋。
“但我也有错的。”
“我骗了主人,我是只贱狗。”
“我恨主人抛弃了我,但小狗是不记仇的。”
“主人,只要你还捡走我,我就原谅你。主人可以尽情使用我。”
“我有很多财富,也可以轻易帮忙治好奶奶,养好主人。”
“只要主人和我结婚,爱一爱我。”
他的话毫无攻击力,简泱却为他的反复无常感觉到心惊肉跳。
如果说之前脱口而出那句“有病”,还带着气话。
但此刻,她是真的觉得,周温昱的精神,或许真的有点问题。怎么有人的情绪能如此反复无常,能在强势和弱势间无缝切换。
简泱都怀疑,周温昱是不是被分手刺激到了神经,她感觉到一阵心乱。
“周温昱,”简泱去扶他,“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我的心理医生说我没有病呢。”周温昱认真回答她说,“我就是爱主人啊。”
这么多年,西蒙斯的确无法给他一个确诊的病历单。他没有抑郁焦虑双相任何一个种类的精神障碍——除了性瘾之外。
“不,”简泱心神不宁地摇头,说话也颠三倒四,“对不起,不可以,我——”
她觉得周温昱的精神状态,身份背景很危险可怕,直觉在促使她现在必须赶快逃离。
今天周温昱所展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更深的,简泱连想都不敢想。
“对不起,不行,我要分手,”简泱甩开他,站起身就往门外跑,“我要回家了,我奶奶还在医院。”
刚跑到门边,简泱的右手被握住,并不温柔,甚至非常粗暴地按在了门上。
“简泱,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爱过我!”周温昱第一次朝她吼出声。
泱泱说过的。
她对谁都好,对伴侣会更好一点。
脱离男朋友这个身份,他就什么也不是。
周温昱弯着腰,眼眶通红。
但脸上不是从前惹人怜惜的破碎,他瞳孔冰冷,脸色浮现不正常的红,神态也有些阴骘扭曲。
“不爱我为什么要捡走我!为什么要亲我,抱我,睡我!”
“你是不是自始至终就在玩弄我?!”
这是简泱第一次感觉到周温昱如此直观的情绪。
从前,他们哪怕再亲密,似乎都隔了一层膜,他哭他笑,简泱都没有现在这样真实的观感。
以至于简泱的心脏也被他看得发紧,偏开头,逃避一般颤声道:“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一直贪恋你给的好。”
“对不起。”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开始的。”
因为害怕,简泱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周温昱突然颤着胸膛开始笑,眼底却开始结成冰冷的霜。
但生理的反应却再也无法控制,面上在笑,眼眶一股股地流出泪水。
“我明白了,”周温昱笑够了,嗓音已经恢复平静,“还得谢谢宝宝,帮我做出了选择。”
[我收回那句要温柔一点的话。
对于泱泱这样狠心的主人。
稍微严厉一点的驯化方式,可能会更有效。——《周温昱日记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