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站在路旁的青年带着两个女人上了车。
“这位是简教授,简舟。”张北野随口介绍,“那位是宋闻。”
透过后视镜,他瞥了一眼后排,“宋闻,你带的人你自己介绍。”
简舟坐在副驾上,正翻着一本杂志。杂志是张北野随手放在车上的,最新一期的《建筑科学》。
此刻,捏着页角的手微微一顿,简舟抬起眼,偏头看向后排。
坐在后排的青年戴着一副粗框眼镜,清秀斯文。
这份清秀与钟迪又不一样。钟迪的清秀中总能品出一丝阴霾,神情透着戒备;面前这位却……清澈。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发怔,像是被什么迫住了心魂,目不转睛。
简舟顶着那道目光微微颔首:“你们好。”
话已入耳,青年却没动。
张北野回头瞧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又瞥向简舟。
简舟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扣系得严谨,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此刻,宋闻的目光便落在这节腕骨上。
手腕微垂,腕骨凸起了一道漂亮的弧度,被银色的金属表带压着,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张北野口中又一声“宋闻”微微扬起了调子,青年才倏然回神,匆匆介绍了同行的两个人。
“是去齐北医院哪个科室?”简舟看着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问。
“肝胆外科。”后排的女孩答道。
“那倒是巧了,我有一位高中同学,现在在齐北医院外科工作,主攻的正是肝胆方向。他的诊疗方案在业内认可度很高,医德也素来严谨,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试试挂他的号。”
女孩又惊又喜,连忙交换了联系方式。在一连串的道谢声中,简舟只是寻常的点了点头,转回身,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停在齐北医院门诊大楼前,几人鱼贯而下。
道别时,青年在车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张北野身上慢慢移到简舟的脸上,用力看了几眼,才低声说了句:“再见”。
车子汇入车流,简舟在后视镜中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消失,才收回目光。杂志又翻了一页,似是极不经意地问道:“这就是那个被你爸妈骗来的相亲对象?”
张北野正鼓弄着一口烟,烟雾含在口腔里,只能笑着“嗯”了一声。
简舟狭长的眸子微抬:“他喜欢你?”
摘了烟,白雾在口旁散开,张北野边打了转向灯,边问:“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你看的很用心。”
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子调转方向,张北野低沉的笑声混在转向灯的滴答声里:“他看你看得更用心,眼睛都几乎掉你身上了。”
“宋闻只是……”张北野斟酌了一下用词,“颜控吧,长得不错的,”目光一偏,落在了简舟脸上,“他都爱看。”
简舟的指尖在杂志上碾了一下:“张老板似乎对他印象不错。”
“宋闻是个很单纯的人,人也不错。”
“人也不错……”简舟轻声呢喃,“那就是好人了。”
————
吃过午饭,距离舞台剧开演尚早,两人便分头行动。
回工地的路上,胡天宇打来电话,大着舌头,醉醺醺地偏要约张北野见面。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豪华酒店。餐厅旁边就有小型会客厅,门一关,醉得有些散脚的胡天宇往沙发上一坐,摊成了一堆泥。
“和这帮所谓的文化人应酬就是他妈闹心,说话云里雾里的,还偏要拽几句诗啊词啊的,其实意思都他妈一样,句句离不开利益。”
他把一个锦缎盒子往茶台上一放:“我在这些人手里收的,花了我三十多万,”指尖在盒子上重重点了几下,能看得出心疼,“就他妈一条破石头手串。”
底色明黄的锦盒被推到了张北野的面前,胡天宇用牙嚼着舌头,含混地说:“拿去送给简舟,就说这只是见面礼。”
张北野瞄了一眼盒子里的玉石手串:“送给简舟?”
“嗯。”胡天宇胡乱点了烟,咬在嘴里,向隔壁的餐厅懒懒一抬下巴,“和他们打听了一下,简舟喜欢这种老坑料子的手串,这不我托人给我寻了一条,想要走通路子,总要先出点儿血。”
“哦对了。”胡天宇用力撑起软塌塌的脊背,“你把手串给简舟的时候,千万别提这东西的价值。人家那是世家子弟,好多东西见多了,只要过了眼,他就知道这手串的价值,不用咱们巴巴地去报价,显得小家子气。”
张北野将锦盒盖子一扣,随意揣进口袋:“好东西见多了,他还能看上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各有一好。听说他就喜欢这玩意儿。前阵子为了在他爸的库房里找一串和田墨玉,动用了四五个助理,找了整整两天才算找到,据说现在见天儿戴着呢。”
“和田墨玉?”张北野去翻烟的动作一顿,“手串?”
“嗯,手串。不然我满古玩市场找这东西干嘛?”
烟终于送到了嘴边,张北野松松衔着,却没有火。
他垂着眸子,手探进口袋去摸一次性打火机,指尖刚碰到塑料壳,动作忽然慢了下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被那点触感勾出了曾经遗忘的记忆。
几个月前,临江音乐厅旁的停车场,自己与简舟相对而立。
那时自己刚刚揍了人,被简舟拉着,一路跑过幽暗的花径,站在车边,微微喘息。
烟就是那个时候掉咬在齿间的,自己翻出那只用得很旧的打火机时,简舟抬手接了过来,压下开关送出了火苗。
随后,他把那只打火机极其自然地揣进了他的口袋。
那只丢了很久的打火机<gzh椰椰小<~>梨<,至此,才算有了踪迹。
坐在沙发上的张北野,终于缓缓续上了动作,掏出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烟。
叼着烟,他看向自己的手腕,曾经那里带过一条墨玉手串。
手串从简舟手上滑到自己手上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身体弱,我妈帮我在庙里求的东西。高僧说了,最好让体格强健的人先帮我戴戴,压压我的病气。”
原来这些话也是假的吗?张北野摘了烟,烟蒂扁平,落着淡淡的齿痕。简舟,你的谎言原来从这么早便开始了。
“胡总,你是从哪里得知简教授喜欢手串儿的?”
“从简工他爸的几个助理那里,哦,其中一个你还认识。咱们剪彩那天,他曾经陪着简工他爸公司的高管,来过咱们工地。”
“来过咱们工地?姓什么?”
“姓钟,就在隔壁,我今天请的就是古玩圈子里杂七杂八的一些人。草,个个都是小白脸,看着跟病秧子似的,却都他妈能喝,要不是出来跟你说话透口气,我现在指不定醉成什么样呢。”
啰里八嗦的一堆话,张北野只重点听了两个字,姓钟。
“钟迪?”
“对,钟迪。不过人家现在已经升职了,二十郎当岁的毛孩子,我见了人家都要敬上三分,叫一声小钟总。”
“胡老板,麻烦你请他过来一下。”
“谁?钟迪吗?你找他干嘛?再说人家现在拿着架子,可不像当助理的时候说请就能请动的。”
张北野吞吐了一口香烟:“胡总,叫他过来吧,就说张北野找他。”
两分钟后,会客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带了些酒意的钟迪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叫了声“北野哥”。
————
车子再次停入临江音乐厅的停车场,张北野推开车门,微凉的晚风扑在肩头,没一会儿,就浸透了身体。
停车场紧挨着护城河,河面被晚风吹皱,岸边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在水波里浮浮沉沉。
张北野靠在车门上,望着那片碎光出神。
几个小时前,钟迪坐在那间小型会议室里的沙发上,与张北野只隔了一条茶几的距离。
“我的老板简郁青,是简教授的父亲,我和他早就认识。”他的话温吞又带着怯意。
江风掠过水面,掀起一层细碎涟漪,钟迪的话也跟着层层铺开:“那串手串不是他在庙里请的,就是他父亲的一件藏品,还是我亲手送到他手里的。”
“我们几个人见面那天,我不知道简教授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当时我也特别惊讶。”
他垂着眼,似乎压着难言的苦衷:“北野哥,我不是故意瞒你,不肯说实话。是我当时有求于他,身不由己,只能陪着简教授一起演戏。”
最后,那句带着乞求的问话轻轻落下:“你能原谅我吗?”
话音落定,张北野脑子里的画面清晰无比。
彼时会议室光线明亮,钟迪面上染着几分酒后的薄红,眼神惴惴不安。
张北野抬眼看向那张脸,忽然便觉得陌生。
几年前,他从那间黑屋子里把钟迪拉出来,不过是一时恻隐,还有几分同情。后来自己离开故土,对方执意相随,从点头应允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对他多了一份责任。
再后来,钟迪想确认两人的关系,自张北野其实是有些惊讶的。推拒了几次,钟迪总会再多提一次。最后他抽了一颗烟,思量了十几分钟,既然钟迪想在自己入狱期间要一份安稳,那就给他算了。
出了监狱,他也没把这份关系放在心上,不然当初撞见被家里哄着来相亲的宋闻,也不会随口嘴贫,玩笑般喊出一句“媳妇”。
偏偏钟迪当了真,接风宴那晚借着酒意,躺在了他的床上。
张北野素了多年,有个顶着恋人名分的人主动钻了被窝,他在床边站了十几分钟,过了一颗烟,便想着,以后就对钟迪好吧。
可即便那晚两人办过了事,到最后谁也没说一句“喜欢”。
钟迪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这是张北野早就清楚的事。
那日隔着车窗撞见钟迪和李承钧坐在一起,他心里竟然没有愤怒,只有惊讶。
那晚他想了很久,才把车开进了那家餐厅的停车场。本想着与钟迪好聚好散,没想到却在停车场看到了简舟,听到了那几句变态的言论。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顺着骨血蔓延,张北野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这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汹涌翻涌,以至于那晚的太多细节,都被这片纷乱遮住,没能细细理清。
几个小时前,张北野手里的那根烟烧得只剩短短一截。钟迪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对面,正在等着他有关“是否原谅”的答案。
可张北野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简舟为什么玩这样的把戏?”
“因为,无聊吧。”钟迪轻轻一嗤,“那些有钱人,什么都有了,生活就没有乐子了。所以他们就要主动给自己找些乐子。而你,北野哥,就是简教授给自己找的——乐子。”
“乐子。”
张北野靠着车身,顺着晚风自嘲一笑,“我他妈还真像个乐子。”
忽然,清脆的叩响打断了沉陷的回忆。
张北野抬眼望去,车窗的另一侧,站着眉眼矜贵淡漠的简舟。
嘴唇微动,一句温和平稳的话语隔着夜色传来。
“张老板,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从现在开始,张北野又改变了对简舟上的手段。哎呦,开始替简美人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