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借着由头来了工地,简舟还是对照图纸重新核对了钢筋间距、预埋件位置。
总包负责人一路跟着,殷勤得过分,手里举着把黑伞,踮着脚往简舟头上凑。
简舟个子高,故意用额角磕了下伞骨,走了两步,又撞一下。
第三次的时候,总包终于反应过来,讪讪一笑,把伞递给全场身量最高的张北野:“张总,你来你来。”
一把伞悬在头顶,阴影几乎全罩在简舟身上,张北野走在伞外,错半步跟在他身后。
简舟在伞下走得很慢,偶尔腿脚不灵便,轻轻踩空一脚,便要举伞的人扶上一把。
第一次,张北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心。”
男人的掌心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子,贴着简舟的手腕内侧,轻轻磨了一下。
顿时,痒意顺着那块皮肤往上蹿,热意也跟着涌上来。
只是张北野撤得极快,一稳住便松了手。简舟低声道了谢,心里觉得这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简舟专挑砖石凌乱、路面不平的地方走,身子微微一偏,便等着人来扶。
可除了第一回,之后张北野只是拉住他的衣服,扶稳了就撤,连刚刚的那句“小心”都没再听到。
每每此时,简舟都是兴致盎然的,勾不到、撩不动的挑战感,让他的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简舟在众人面前向来端得温文,却又带着疏离的距离感,让人觉得亲切,实际却凑不上前。只有在叫张北野的时候,大家才能觉出点不同,在一片“张总”的称呼中,只有简舟会带着一点气音叫一声“张老板。”
因为觉出了这点“不同”,复核结束送行时,总包很有眼色的先行离开了。
简舟心情不坏,上车前,他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衬衫。袖口挽好,放下,又挽起来,反复几次,才得了张北野的注意,可也只是淡淡一扫,便平静移开了。
他摘了安全帽,捋了一把发茬上的汗:“简教授,我有东西给你。”
拉开简舟的车门,张北野探身进去打开空调,调到最大风:“车里被晒得太热了,开着门让热风散散。”
他将雨伞塞到简舟手里,径直往自己的车子走去:“我去拿东西。”
片刻后,一个精致礼盒递到了简舟的面前,张北野笑着说:“别人送的,我粗人一个,吃不惯这些精细东西,听说海参养胃,简教授要是不嫌弃,就拿着。”
看着递到眼前的礼盒,简舟心里那点轻快愉悦,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说好了撩不动、钓不上吗?怎么忽然主动送起东西来了?钓人的路数他比谁都懂,送这种养身的东西,无非是想撬开门,把关系往深里引。
简舟心里膈应,面上却依旧笑着,他慢慢接过礼盒,试探着跟了一句:“这东西弄起来确实麻烦,那我做好了,请张老板来尝尝,可好?”
张北野闻言,目光明显一亮。恰在这时电话进来,他拿起手机接通前,随口丢下两个字:“也行。”
草。简舟瞬间就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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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海参在车里扔了两天。简舟每次拉开车门都能看见它,深色的礼盒,烫金的字,安静地躺在副驾的位置上。
他懒得管,就那么放着。有时等红灯时会瞥一眼,想起那天的张北野,便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对一个男人提起了兴致。
在绿灯变亮之前,他将礼盒随意抛到了后座,连同那张脸一起抛在了脑后。
两天后,礼盒被彻底忘了。再次想起来时,是因为简舟看到了张北野的那个小男朋友,钟迪。
正值下课时间,学校门口熙熙攘攘,避开两个经过的学生,钟迪拉开后座车门,微微欠身:“简教授,简先生在车里等你。”
简舟正与同事结伴而行,闻言垂下眸子,压下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意,再抬眼时又是温和如常。
车里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与简舟的同事颔首致意后,目光一偏,落在简舟身上。
“舟舟,”他话里带着慈和,“爸爸来接你回家吃饭。”
磨过了牙,简舟才撞上那道目光,随即也送出了一个笑容:“怎么还搞忽然袭击,”他像在撒娇,“不提前打个电话?”
说完,他在同事肩上轻轻一拍:“那我先走了。”
拉开脚步走向车子,路过钟迪时,简舟眼皮一抬一落,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钟助理没被开除?”
钟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把车门又拉开一点,顺势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回应:“简先生心善,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心善……”舌尖将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简舟笑着坐进车子。
车子刚刚行驶,前后驾驶位之间的隔音板就缓缓升了起来。简舟瞄着那块板子,心里觉得可笑,简郁青想装人要体面,可他偏不遂他的意。
没等板子完全闭合,他就率先开了口:“简先生还真是注意经营在外的形象,还回家吃饭?我要是没记错,你已经两年多没在家里吃过饭了吧?”
简郁青年过五十,乍一看却像四十出头,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感藏在得体衣着下,权势、地位、说一不二的气场,一样一样压上去,就把岁月该留下的痕迹给压平了。
他望着隔音板与车顶渐渐合拢的缝隙,眉间蹙起几道纹路,就是这几道纹路,才看出了点他属于这个年纪该有样子。
待隔音板完全闭合,眉间的那些纹路又消失了,他脊背缓缓一沉,靠在靠背上,声音转为了淡漠:“你不也一样,披着一层皮过日子。”
“知道我为什么到学校来找你吗?因为在这儿你舍不得脱下你那层皮。”他向身旁侧眸,“简舟,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的确像我。”
简舟望向窗外,车子正驶过一段繁华的街道。正是晚归之时,行人如织、步履匆匆,那些人只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却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们除了性别和姓氏,”他说,“没有什么相像的。”
话音落下,他的脊背也靠进了座椅,眼皮一垂,哼着鼻音道:“我不爱在车上谈事,头晕。”
旁边的男人面色又沉了些,终究是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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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行驶,停在了简郁青工作室的门前。
白墙灰瓦,隐在树荫里,看着低调,可不知哪个角落就藏着价值高昂的宝贝。
父子二人对坐,有人奉茶。
简舟看着放下茶壶,转身退房间的钟迪,问坐在对面的人:“新面孔,这么快就能跟在你身边做事了?”
简郁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进,也还算听话。”
“是,你向来喜欢听话的人。”茶水碰湿了简舟的嘴唇,轻轻一抿,他换了话题,“简先生把我拉到这儿,纯属浪费时间,我还是那句话,爷爷那枚闲章,我不会给你。”
简郁青放下茶杯:“给与不给,要看有什么筹码放在你面前。”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慢慢推到简舟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简舟低头看去。
下一瞬,他的目光陡然一紧。
视频中,一个老者满脸通红、神情恍惚,他坐在褪了色的沙发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不断地低声哀嚎。
“老师……”
这人简舟太熟悉了,是那个在他最混账、最浪荡的时期,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人。
视频里的他,和记忆中那个温和儒雅的老人判若两人。恍惚疯狂的神情极为陌生,不断扭动的身体丑态毕露……
简舟的出神只有一瞬,他一把暗灭屏幕,抬起眼,愤怒地盯着对面的人。
简郁青迎着那道目光,没避没躲,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知道邱老对你意味着什么,他把你从泥堆里拽了出来,才有了今天受人尊敬的简教授。他现在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你应该不想让世人看见,他私底下是这副模样的。”
简郁青开始做交易,“把章给我,以及今后别再做你那些幼稚的行为,那么这段录像就会永远烂在我的手机里。”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你心里把邱怀昌奉成圣人,觉得他传道授业,光明磊落,可他私下里却是个瘾君子。”
看着简舟发白的脸色,简郁青轻轻补上一句,“这世上哪有干净的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故意加重了语气,“肮脏的另一面。”
简舟攥着手机,身体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又开了腔:“你以为我手里就没有你忌惮的东西?”他一字一字往外挤,“古玩鉴赏圈的简老师,向来都是用德行品性立人设的。大家要是知道你不但道貌岸然,还是行业的蛀虫,你觉得,你那一身光鲜,还保得住吗?”
被拿了把柄的男人理应慌乱,可简郁青却慢条斯理给自己添茶:“简舟,你恨我,我知道。我倒台,你大概会拍手称快,可你想过你妈妈没有?她一辈子要强,不会允许自己有一个万人唾弃的丈夫,一段失败的婚姻的。”
“还是说,”简郁青过了口茶,沉冷的声音混进茶香,“你还想让她,再给你下跪一次?”
简舟猛然哽住:“你!”
“把东西给我。”简郁青语气放缓,摆出几分父子温情的假象,“你妈妈的投资,我来解决。周末我们一起回家吃顿饭,这个时节,院子里的李子应该熟了,口感正是不错的时候。”
打卷的茶叶在杯子里逐渐舒展,简舟随着它静默了很久。在简郁青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推了茶杯,缓缓起身:“去年那棵李子树闹了虫子,早就死了,简先生不回家,自然不知道这些小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声音在不算宽敞的茶室打了个来回:“那枚闲章是爷爷留给我的,谁也别打主意。”
失算后的简郁青微微恼怒:“你真的不管你老师的名誉,也不想管你妈妈了?”
简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他转了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张侧脸:“你不是说,我很像你吗?自私又凉薄,怎么管得了那么多。”
说完,他便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因为心乱,闷头刚行一步,险些撞上了一个人。刚想绕道过去,却听到了对方的低语:“简教授,我说这话可能不合适,但我觉得一个父亲,是不会做对自己孩子不利的事的,简先生的做法,可能有他的考量。”
简舟掀起眸子,看到了钟迪。
“是吗?”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身,“有句话我说可能也不太合适,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慢慢走回来,贴近钟迪的耳边,“简郁青最讨厌同性恋了。”
钟迪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涌上震惊。
简舟看着他的神色,唇边漫起笑容:“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斗了二十多年的对手是gay,人家不要这个协会主席的位置,简郁青才能坐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钟迪下意识脱口,又生生截住后半句“我不是……”
简舟抬起手,在那副僵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钟助理,你最好藏得深一点,别让他看出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离开,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