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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竹生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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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火焰太过凄美而冷寂,诗昭不禁看愣了神。

云舟托住失力下坠的竹小怯,加牢上空的护盾,挡住淋下的黑雨。

“镇主大人、怎么样了?”

毕竟肩上也被开了个洞,竹小怯面露菜色地询问道。

诗昭回答已止住了血,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她擦一把额角的冷汗,靠去废墟上稍作休息。看着竹小怯一瘸一拐地走来,脱下外衣包去玉棠的身上,怜惜地抚过对方昏迷了的脸。

很轻地道了声歉。

粘稠的黑雨变稀,被遮蔽的天空终于亮起一点鱼肚白。

在清冷又温和的微光之中,竹小怯忽然吻下玉棠的额头。

他的执念——他又怎会不知。

诗昭看呆一瞬,被云舟暗使眼色,悄无声息地拉走。

黑雨消散,护盾溶解,他们走去还未烧尽的青火处寻找另一半的拨浪鼓。

战事方息,没过片刻镇上的居民皆试探性地走来查看,见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镇主后一阵鬼哭狼嚎。

“看来镇民基本没有大碍,太好了。”诗昭淡淡一笑,战斗了一晚自是疲惫不堪,坐去地上等云舟寻找黑泥怪物的核心。

晨光将云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描着影子的边缘。

“人类……”

她轻轻地叫一声,没听到回应。

又深吸了一口气。

“云舟!”

云舟一顿,茫然地回头看她。

“你当时说的——我每一世都是这样,那是什么意思?”

你也与我的轮回有关?

你要寻的人……是否会是我呢?

她期待着埋下脑袋,却又不认为自己持有面对这份期待的资格。身为劫妖的她,怎么可能会是他人千方百计想要寻找之人。

云舟顿了顿,不自在地搓了搓下巴。

“脑中,忽然冒出的一句话。”他深切地望向诗昭,“我……失去了记忆。”

“……我也是。”

两人视线交汇着,心中皆想着同一件事情,但无一人开口说破。

罢了,日后,肯定会有答案的吧?

青火消散,阳光普照大地。远处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悔过当初的愧疚,世界终于再度热闹起来。

云舟怎么也找不到另一半的拨浪鼓,正疑惑着,身后的诗昭又大喊一声“好累”。

他也困倦得眼皮快要掀不开,打算暂时作罢,觉得这一回应该能与诗昭达成共识——

“回去睡觉。”

“我要吃饭!”

——果然还是自作多情了。

-

一小团还在冒着热气的黑泥爬去了镇外的森林。

无人追来,它爆起几个大泡,慢慢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婴儿模样。

“我的……一半核心……”它开口却发出顺畅的语言,看似懊悔不已,被黑色肉泥挤扁的眼睛留下粘稠的泪水。

“谁让你要自作聪明分做两人攻击?贰断。”

一道男声响起,它厉声喝问何许人也,却听“咔”的一声,那把在地表之下无人不知的黑色铁扇出现在它面前。

“您、您是……”

戚方道阴森森笑起来:“打开通道之人。”

他怜爱地抱起地上的那团黑泥婴儿,眼中又尽是嫌恶。

“戚大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力量非常不祥……!”

“在下自然知道。”他悠然自得地晃起铁扇,传来上面极浓的血腥味,“只是现在,你需要先进化成人形。之后,应该可以去接叁灭——”

“怎么进化……?”

戚方道转动那双死寂的血锈色瞳孔,齿间中留有还未吞尽的碎肉。

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

在修整之后,基本恢复了体力,诗昭帮云舟的伤臂恢复如初,二人便继续寻找黑灵力留下的线索。

只是,翻遍了废墟也没找到另一半的拨浪鼓。

“难道,还是被它逃走了?”云舟琢磨着手上的拨浪鼓,将它拿起,鼓槌在鼓面的下方,根本无法敲击到。

怎么可能有做成这样的拨浪鼓?还是说——用法不同?

余光里的诗昭忽然停下,看去已经走到了黑色地裂处。

搬开上方的碎玉块,露出那条地裂,边缘在冒着轻微的黑气。

诗昭吞咽一下。

“我有点……害怕。”

黑泥怪物让她看到了被封存在记忆中的某个人。如果她孑然一身,那么自然无所畏惧——如果有着重要的人,她反而会不敢面对。

怕产生期待,怕期待落空。

毕竟她是一只,本就应该一无所有的劫妖。

云舟盯了须臾,叹口气蹲去她身边,吊儿郎当地托起腮。

“就你,还有害怕的东西?”

“混……”

“我陪着你。”

诗昭霎时语塞,不自然地别开脸,一面轻声抱怨一面将手放去地裂上方。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黑色力量渐渐涌入手心,转化为她的记忆。

-

头部一阵剧痛。

眼前的画面频闪,一瞬花白一瞬血红。

待视线终于逐渐清晰,她看见了那个极其怪异的——

所有一切都是颠倒的世界。

血红的大地位于上方,像器官一样不断鼓动,沉在下方的天空呈尸绿色,存在其间的泥团样的物种五官随意排列。

它们的眼珠浑黑而无神,齐刷刷地盯向她这边。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她下意识便想逃离这个怪诞疯狂的世界。

随即视线又被激烈地拉扯,在“唰”的声响后化作一片死沉的黑。

身体一阵失重感,她似乎被丢回了地上。

“我可以给予你抗击这一切的力量。”

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传来,她眯起眼,在黑暗中看见了那只嫣红的流苏耳坠。

又是那位女子。

她这次,又是在对谁说话?

“但是,你需要用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湿漉漉的墙面上,睁开一只血红的写轮眼。

而女子似乎毫不畏惧,镇定自若地朝它伸出了手。

“我孑然一身,有何珍贵可言。你想要什么,拿去便是。”

什么?

她被换走了什么?

一要去想这件事,便像有密密麻麻的尖针刺穿自己的身体。

不应该忘记的。

那是那么痛苦的事情。

诗昭抹去被疼出的泪水,一双泛着白光的手忽然摸上她的脸颊,异常冰冷,冻得她一愣。

“快想起来,”

流苏耳坠荡过眼前,却显得那样虚无缥缈。

“时间已经不多了。”

-

诗昭骤然睁开眼。

动了动身子,才发现她靠在云舟的身上。

她霎时弹起。

“嗯?梦见啥了。”

云舟看似已等得百无聊赖,盘腿坐于地上叼着根草,画着黑泥怪物的丑图。

她觉得自己加快的心跳真是莫名其妙。

“我看到了……一个颠倒的世界。”她努力地回忆着,“地在上,天在下,大地还会鼓动。”

云舟画画的手一顿,想起前两日他看见的那个梦境,也见到了鼓动的大地。

“还有一些关于她……可能是我的事情吧,不过我还没搞明白。”

毕竟,她记得对方拥有着黑色的眼眸。若是黑色,那便绝不会是她自己。

若不是她自己,又为何要塞给她这些记忆?

云舟没吭声,丢开了木棍,拿出衣兜里的拨浪鼓。

“颠倒的世界?”

他疑惑地将拨浪鼓倒转了个方向。鼓面向下,鼓槌的长度竟刚好能够碰到它。诗昭看去,也是惊讶。

云舟甩了几下颠倒的拨浪鼓,鼓槌碰撞,竟又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云舟慢慢回想起,那只黑泥怪物刚出现时,也呈现过颠倒的形态。

地裂,是连通颠倒世界的吗。

那便是,戚方道的目的?

“废柴,懒鬼!”

后方响起道声音,他们回头,见一位侍女风尘仆仆地跑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们留的名号……”

“有什么事?”云舟当若未闻,收起了拨浪鼓。

她休息了会儿才把气喘匀。

“镇主大人醒了,让我喊二位过去。”

-

竹院内正在进行重建,伤势不重的人与妖都参与其中。

迎面走来缠满绷带的孔雀妖,对方没注意路与云舟撞了个满怀,口中埋怨着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抬眼便对上先前一口一个“废柴懒鬼”、当下却是救镇主的两人。

顿时泪眼汪汪得要跪地磕三个响头,云舟没耐心地让他赶紧起来。

“二位、二位都不曾流露实力,小人当真是有眼无珠,在看到那些恐怖的怪物由你们挡下,我良心痛得仿佛在被千刀万剐……”他道着道着便泣不成声,“还有那个竹……竟就是青筠大人!我着实对不住他啊!我岂不是得被镇主在牢中关到死?”

“不会的啦花孔雀,人类镇主那么善良。”诗昭纯真地安慰他道,“应该会在你死前把你放出来的。”

“……啊?”

云舟清了清喉咙,总算是打断这个话题问了句玉棠身在何处。

“镇主正在府邸的竹林那处,心情看着非常不好。”孔雀妖斟酌着,似乎想起什么浑身一抖,留下一句“二位加油”后忙不迭地溜走。

心情再不好,总不能是把救镇恩人喊去出气吧?

云舟不以为意,双手垫去脑后,悠哉悠哉地走去府邸的方向,准备欣然迎接他的五千锦币。

“难道她和竹子妖,还没说开吗?”诗昭疑惑地道了句,云舟嗤笑一声,瞥向她。

“感情这事,可是非常复杂的东西。”

看着对方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脑袋,心中莫名软了一块。

对啊。

就算是他,也想不明白。

-

玉棠坐在面向竹林的亭廊中核销赈灾账目,一手打着算盘,一手运笔如飞地记录数量,指尖几乎要擦出火光。

她的腿伤还未恢复,又回绝了诗昭想要为她治疗的好意,不想再欠下人情。

待她终于处理完那一大叠账目,将镇内医疗、干粮等事一一安排妥当,抬眼便见诗昭和云舟已在旁边等候多时。

“怎都不喊我一声?”

“君子不夺人专务。”诗昭装模作样地拍拍胸脯,云舟则无所谓地耸耸肩。

下属将一碗浓稠的汤药端上桌,玉棠点头让他们尽数退下,只剩下三人时,将一袋钱袋放去桌上。

“这是答应你们的报酬。”

诗昭还没来得及接过,云舟便霎时窜去身前,捧着钱袋放在耳边晃动几下,听着那美妙动听的清脆声响心仿佛都融化大半。

诗昭没眼看,清风捎来几片竹叶,她才想起还未见到一个人。

“竹……青筠不在这里吗?”她试探地问道。

玉棠喝下一口汤药,干涩又苦辣。

微微拧眉,她重重放下了汤勺。

“我不想见到他——将他关去了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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