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生的药果然不错, 秦般若再没有之前那些孕反,也彻底打消了怀疑。
一天天过去,日子过得平静而安谧。
翻过了年, 暗庐终于回来了。
并且,带来了两个消息。
其一,无应生所说,是真的。
其二, 张贯之......似乎没死。
晏衍猛然抬头射了过去, 目光犀利如刀:“你说什么?”
暗庐如何不知皇帝对张贯之的忌惮, 低下头将探听到的一切同晏衍详细汇报。
许久,晏衍方才缓缓出声道:“朕知道了。”
暗庐沉默了片刻,准备悄声退下。晏衍忽然再次开口道:“暗庐,你......亲自去北周。”
“找到张贯之......”
说到这里,他眼中生出一丝疯狂的明意, 声音又轻又慢:“不要杀他。”
“把他带回来,朕要见他。”
暗庐愣了下, 应道:“是。”
晏衍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
殿宇空旷,再听不到一丁点儿的声响。
晏衍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 似乎瞧着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彻底沉下来, 男人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跟着褪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沉沉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裹挟着所有挣扎与不舍的尘埃, 似乎都在最终落定。
“周德顺。”
周德顺悄声进来,弯下腰小声道:“陛下。”
“把傅长生叫过来。”
“是。”
傅长生来得很快,一张老脸在寒冬腊月里发红发热。可是在听到皇帝的命令时,整个人呆了一瞬,扑通跪下,面如死灰:“陛下,此事、此事万万瞒不得娘娘,更何况,也瞒不住啊!!!”
“娘娘她性子刚烈,若事后知晓,怕又是一场风波!不如......不如与娘娘坦诚相商,说不定......”
晏衍平静打断他道:“她一向喜欢孩子,若依她的性子,她......”
男人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灼热的铁水,“她定会选择舍身保子。”
一想到那个可能,晏衍的心便好似被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痛得窒息。
他不能赌,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不能有。
唯有在她全无所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彻底断绝那个“万一”。
说到这里,男人站起身,玄色龙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声音也冰冷如刀:“朕会点了她的睡穴。你亲自去备药,务必无痛无觉。”
傅长生额头冷汗一滴一滴落下,忍不住惊呼一声道:“陛下,母子相连啊......娘娘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晏衍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冷硬道:“不能伤了她。”
说完,男人出了大殿,朝着寝殿行去。
秦般若一无所觉,睡得安稳。
晏衍坐在床沿之上瞧了她许久,声音喃喃:“母后,我们拥有彼此就够了。”
“别恨我。”
“朕不能没有你。”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傅长生就端着药碗折了回来,隔着屏风声音低弱:“陛下,药......熬好了。”
晏衍慢慢起身下去拿药,接过药碗之后,目光冷淡地看了傅长生一眼:“下去吧。”
“是。”
晏衍垂眸望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药香苦涩,热意滚烫。他面无表情得搅了搅,重新回到床头。
女人仍旧睡着。
晏衍闭了闭眼,仰头喝下一口,俯身撬开女人红唇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这一口送得缓慢长久,苦涩的药味在二人口齿之间反复徘徊,秦般若在睡梦中拧了拧眉,似乎有些不太安生了。
晏衍心神恍惚不定,却没有发现。
一次之后,男人照旧又喝下一口再次喂了过去。
喂到最后,秦般若的舌尖动了一下,轻轻勾了勾男人的。
晏衍一呆,抬眸看了过去。
秦般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眸中都是惺忪的笑意和慵懒:“回来了?你给我吃了什么,苦得要......”
话还没说完,后知后觉的药味袭来。女人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将人猛地一推,坐起身来目光犀利地看向一侧矮几上的药碗,眸光变幻不定,却始终一动不动。
晏衍不知她怎么会突然醒过来,跟着她顿在了原地,心下已然生出几分慌乱,可面上不显,甚至表现得往常更加温和低柔:“一些滋补的药。”
听到男人说话,秦般若慢慢将视线转移过来,以从未有过的陌生目光打量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她突然勾起一丝微笑,唇角一点点拉大,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大,到最后笑得身子都抖起来了:“滋补?你说这是滋补??”
“皇帝,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本宫在这后宫十几年都是白混的?”
话音落下,女人抬手将那碗药甩了出去,瞳孔发红,一字一顿:“堕胎药?”
“晏衍,你竟然背着我,给我喂堕胎药?!!”
晏衍抿紧了唇,一句话没说。
秦般若恨得眼眶通红,当即抬手甩了出去:“说话!”
啪!
一道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傅长生等在殿外,身子一抖,忍不住喃声道:“完了!”
最坏的结果发生了!!
就在这个时候,殿内秦般若厉声喝道:“傅长生,给本宫滚进来。”
傅长生闭了闭眼,他是真的不想滚进去。
皇帝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低着嗓子出声了:“出去。”
傅长生连忙脚不沾地的往后转。
啪地又一记巴掌声,响彻了内殿。
“滚进来!!”秦般若声音不大,却几乎听得人胆寒。
晏衍声音已经很低弱了:“我给母后解释。”
秦般若冷笑一声:“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傅长生,滚进来!”
傅长生:......
太医令叹了口气,转身硬着头皮一小步一小步进去。一进内殿,头也不敢抬,只远远跪在门口道:“陛下,娘娘。”
秦般若冷眼瞧着他:“傅太医近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不仅心宽体胖了许多,就连胆子也大起来了啊。”
傅长生趴在地上:“微臣不敢。”
秦般若觑着他,冷眼道:“傅大人在宫里这里久了,应该知道谋害皇嗣什么后果吧?”
女人语气轻飘飘的,可说出话来却寒得很。
傅长生瞬间瘫在原地讷讷道:“皇后听老臣解释。”
秦般若完全不听,只是继续道:“本宫若是没有记错,应该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吧。”
傅长生再撑不住了,抬头看向皇帝:“陛下,老臣......”
皇帝始终瞧着秦般若,看着女人眉眼冷然,一眼也不瞧他,终于沉着嗓音开口道:“是朕叫他做的。”
“啪”的又一巴掌甩了过去。
秦般若满面寒霜,嘴唇微动,望着他冷声道:“本宫问皇帝了吗?”
傅长生目瞪口呆,彻底傻眼了。
等秦般若目光再转回来的时候,傅长生垂着头再不敢抱着侥幸心思,一五一十老实交代了。
秦般若听完之后,静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傅长生额角的汗水跟着一滴一滴落下,蜇得眼眶发酸,却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出声了:“皇帝确定了吗?”
晏衍回答得很是干脆:“确定了。”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语气又轻又缓,还带了些许的讥讽:“就算这些是真,皇帝难道就不打算问一问本宫的意思?”
晏衍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般若眼睛都红了,望着他厉声道:“你杀的难道不是本宫的孩子?难道本宫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
晏衍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就被秦般若下一个轻飘飘的疑问给生生按下了。
“皇帝,在你眼中,本宫到底算什么?”
晏衍瞳孔一缩,慌忙解释道:“母后,您......”
秦般若已经转开了视线,看向傅长生:“蛊惑帝王残害子嗣,傅长生,你和你那好师兄有几条命敢行如此悖逆之事?”
傅长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磕到地面,连声道:“娘娘恕罪,可是师兄医蛊精深,不会算错。您......”
秦般若摆了摆手,语气又冷又淡道:“傅长生,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的份上,这一次本宫不杀你。不过,本宫瞧着你如今年纪也大了,回你的湘潭老家吧。”
傅长生身子颤了一颤,伏首谢恩:“谢娘娘恩典。”
秦般若冷着脸不再说话。
傅长生颤颤巍巍地起身,又颤颤巍巍地往外走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直接躺了下去背对着男人睡下。
晏衍绷着唇角躺到女人身侧,手掌从后贴到女人腹部,声音又哑又软:“母后,我只要你。任何有一丝一毫伤了你的可能,朕都不会留他。”
秦般若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眼前雪白的墙壁,目中一片空茫,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皇帝,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替我决定我和孩子的生死路途?!”
晏衍身子一僵,嘴唇颤了颤,手指握着女人的腰间紧了又紧,声音喑哑:“母后......”
秦般若目光飘渺,可声音却继续道:“你凭什么连让我选择的权力都不给?!”
晏衍脸色白的厉害,喉咙深处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哑然出声道:“母后,注定留不下的孩子,儿子只是不想叫母后难过。”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慢慢转过身来,目中尽是辛辣的讽意:“皇帝,你要本宫爱你。可你......又是真的爱本宫吗?”
不等男人回答,她已然再次开口道:“不过是打着爱我的名义,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皇帝瞳孔骤缩,面色霎时变得雪白雪白,唇角绷得笔直。
秦般若眼中再没了怜惜和温柔,只剩下冰冷的森然,幽幽道:“怎么,觉得委屈了?哀家却要比你委屈一千一万倍。”
“你说爱我,结果就是拔掉我的耳目,敲响九道丧钟,将我囚于紫宸殿。”
“拿一个皇后的头衔,将我哄骗于温巢之中,连自己有了身孕都如同痴傻儿一般不得知。”
“皇帝,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这就是你拿得出手的爱吗?”
她望着他的目光极寒,极冷,几乎将晏衍整个人都冻结在了原地。可是秦般若却没有半点儿心软,望着他惨白的脸色继续道:“欺骗,隐瞒,强制,囚禁......”
“桩桩件件,你觉得你做的哪一件事配同爱这个字连在一起?”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皇帝,以后......不要再说爱我了。”
“本宫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