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寂静。
晏衍立在女人一侧, 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女人后背,眸色暗沉,可是声音却没什么异样, 哑着嗓子温和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般若原本觉得自己近来如此贪睡就有些不太对劲了,如今闻个腥肉就生起呕意,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明知道不可能,可是突如其来的念头却硬生生地砸了下来。
秦般若抬头瞧了他一眼, 心下已经是一团乱麻, 什么话都没说。
傅长生来得很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赶了过来,在帝后各自心思之下,稳如泰山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日天气寒凉引起的脾胃不和,老臣开两副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秦般若那颗提了许久的心重重落下, 砸起一片尘灰。
女人眼中的光也跟着暗淡了下去,抿着唇应了声:“本宫知道了, 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秦般若一声不吭地转身朝后殿走去。
晏衍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起身追了上去。
皇帝回到寝殿的时候,女人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摘卸钗环, 周身寒凉, 面无表情。
晏衍缓步上前,从后面俯身抱住女人,额头磨蹭着她的侧颈柔声道:“母后喜欢姑娘, 还是儿子?”
秦般若手指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又故作寻常地将手中的赤金缠丝珠钗撂下,冷声道:“皇帝想要孩子了?可要本宫为陛下大选, 再选招一些妃嫔入宫......唔!”
话没说完,晏衍重重咬了一下女人耳垂,气道:“母后再说?”
秦般若也气得眼睛通红,转身恨恨推他:“皇帝敢发誓你刚刚没有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晏衍当即抬手道:“除了母后,朕若是有一丝一毫同别人诞育子嗣的想法,就让朕横遭天谴,不善而终......”
秦般若呆了一瞬,眼角气出猩红来,抬手掩住他的嘴:“够了!”
晏衍拉下她的手指,俯身咬上她的红唇,认真又郑重道:“母后,除了你,谁也配不上朕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硬又糙,叫女人心下骤然一跳,又羞又气骂道:“混账东西,谁叫你说的这混账话?”
晏衍勾了勾唇,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浴堂殿走去:“朕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秦般若踢了踢脚,作势要下去:“闭嘴!本宫今日没有兴致。”
晏衍紧抱着也不松手,笑着道:“儿子今日什么也不做,只伺候母后梳洗。”
秦般若:“不必。”
晏衍:“母后心情不好,儿子自然该效犬马之力。”
这一场效力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晏衍当真没有多做什么,可秦般若却被折磨得面色潮红,云鬟散乱。
她潮红着眼睛,等着皇帝做到底,却不想男人只是拿手指细细摩挲着,低声询问道:“母后想要儿子做什么吗?”
秦般若又气又恼,抬脚照着男人胸膛踹去:“滚出去。”
晏衍低笑着握住她的脚踝,俯身吻了下去。
如此又黏黏糊糊了将近一个时辰,秦般若已然迷蒙着眼睛被男人抱着沉沉睡去。
这一天的插曲很快过去。
腊月二十三,皇帝在宣政殿大宴使臣。
上百盏悬垂的巨大琉璃宫灯与两侧壁龛里镶嵌着的金烛台交相辉映,将这座宏伟的殿堂照耀得亮如白昼,温暖如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跪地声和祝祷声浪,震得殿顶琉璃宫灯都微微摇晃起来。
晏衍一身玄色十二章冕服,在殿外清冷月华与殿内璀璨灯火的映衬下缓缓踏上御陛,落座于金龙盘踞的黑檀御座正中。坐定之后,男人抬了抬手,冕旒垂落的旒珠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露出一抹亲和温煦的微笑:“起身罢,今日小年,万邦来贺。你我君臣同欢,不必多礼。”
话虽然这样说,陈奋却仍谨守着礼制徐徐称道:“臣等叩谢陛下。”
一众亲王国公、肱股重臣,还有七国使节团方才各自落座。不过如今瞧见皇帝一人前来,眸中闪过细微的诧异,眨眼间却又敛下各色心思。
北周公主和亲的消息一早传来,晏衍的态度始终不置可否。如今这样的场合,皇后缺席,是否透露出皇帝有应下和亲的意愿?
陈奋却想得没那么简单,帝后感情纵然深厚,可这些时日已然有一些人借着皇后理政时候的举措偷偷进言了。
同为男人,他可以爱一个女人。可当这个女人威胁到他的权力时候,他还能如从前一般毫无芥蒂吗?更何况,他当初甚至还生了......那份心思。
任凭前朝这些人苦思冥想,却不知秦般若如今正暖烘烘地窝在帐内,香气氤氲睡得昏昏沉沉。这些日子秦般若越发贪睡起来,每日里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时辰都在睡着。
秦般若心下冥冥觉得不对劲,可稍微用些脑筋还没等思考什么就疲乏得昏睡过去。
徐长生把过脉之后,半是拧眉半是惊喜,沉吟着道:“娘娘近来可是用了什么?您体内寒症似乎正在好转?不仅如此,一些顽疾也似乎瓦解掉了。”
秦般若一下想到了双生蛊,她对于这个东西实在陌生。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也确实感受到了它的不凡。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确实没什么大事?”
徐长生信誓旦旦道:“娘娘如今身体正在缓慢修复,多睡一些也是好事。”
秦般若想到之前皇帝昏睡的情况,摆了摆手,也不再多想了。至于今夜晚宴,当年见过她的外邦之人不在少数,去了怕也是横生枝节。她虽然不惧,却也不耐得理会这些麻烦,干脆歪在后殿小憩。
晏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七国来使,将众人情状都收入眼底,方才摆了摆手。
周德顺见此上前一步,拂尘一晃,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响起:“开宴!”
盛宴正式开始。
不论心下如何猜度,那些七国使者面上再不是当日盛气凌人的模样,一个个轮番上前,献上精心准备的国礼:尤其室韦、靺鞨、高句骊,被裴门一口气打得差点儿喘不上来,这一遭过来,言辞极尽谦卑恭顺之能事。
往后三十年,东北安虞。
话音刚刚落下,司礼监一声唱诺:“裴将军到。”
整个宣政殿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劈开,戛然沉寂。
裴门,也来了。
甚至比皇帝来得还要晚。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望了过去,少年一身玄衣,不过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年轻得过分,眉目甚至称得上精致,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的冷白。
然而,就是这张过于干净、过分年轻的脸,此刻却成了整个宣政殿最压抑的焦点!
能够眼也不眨地坑杀七万战俘,如何不叫人心下惴惴?
晏衍恍若不觉殿中气息,十分愉悦的朝着少年招手道:“玉度,坐。”
他指了指武将勋贵最前列,空出来的位置。
裴门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单膝跪地道:“微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晏衍摆了摆手:“无妨,坐吧。”
裴门这才慢慢起身坐下,而后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室韦、靺鞨、高句骊那一处。那些因着极致恨意而血红一片的眼睛瞬间低了下去,死死地盯着面前矮案上的酒水,仿佛要溺毙其中,再不敢抬头看那少年一眼。
丝竹声重新响起,宣政殿也再次恢复了热闹。
但这热闹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暗流与冰冷。
裴门轻扯了扯唇角,收回视线,意兴阑珊地转了转手中酒杯。
新一轮的献礼重新开始。
北周使臣笑呵呵起身,领着身后的北周公主缓步上前,那拓跋朵儿不愧是北周第一美人,雪肤深眸,高鼻红唇,乌黑的长发编成繁复的发辫,缀满彩石金饰,行动间叮当作响,带着一股北地风霜打磨出的明艳与野性。
二人一起,殿内的喧嚣瞬间淡了下去。
等着北周使臣开口,果不其然:“此次大雍与我北周能化干戈为玉帛,签订百年和约,实为两国百姓之福。如今臣等携公主前来,愿结两国万世不移之秦晋之好,永无烽烟!”
重头戏终于来了。
陈奋早有预料,面上不动声色地沉默着。
裴门微微侧头,掌心缓缓摩挲着手中金杯,仿佛在欣赏着这出好戏。
更多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陛之上的皇帝。
晏衍冕旒垂下的珠玉轻轻晃动了一下,阴影遮蔽了他眼中簇起的寒芒。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目光平静地、带着一种审视玩物的意味,扫过下方跪着的北周使臣和那个北周公主。
死寂的空气几乎凝固。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即将达到顶点之时,晏衍似笑非笑地打破了沉寂:“北周有心了。”
这平淡的五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北周使臣心头猛地一沉。
晏衍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掠过那北周公主,又慢慢落在了她的一侧。
位置显赫却一直低调沉默的逍遥王身上。
“逍遥王。”
逍遥王心下一抖,几乎要哭着跪了下去。他的目光哀求地转向晏衍,不等开口,晏衍已经继续道了,甚至声音略略抬高,“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乃我大雍麟角,至今未曾婚配。”
“北周公主身份尊贵,性情明烈,与逍遥王倒甚是相配。朕今日便做主,将此公主赐予逍遥王为王妃。愿两国自此和睦,边塞永宁。”
这决定石破天惊,几乎惊掉了在场所有人的下巴。
只有逍遥王苦巴巴地干望着晏衍片刻,动了动嘴唇准备出声,就被一声尖锐的女声打断。
“我不嫁!”
拓跋朵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御陛之上的皇帝,喝声道:“本公主奉父皇之命前来和亲,是要成为大雍皇帝的妃嫔。什么逍遥王,本宫不嫁!”
北周使臣的面色原本也很不好看,因此哪怕明知北周公主行事莽撞了,也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候,最适合出声的......也只有他们这个公主了。
“不嫁?”晏衍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丝毫起伏,却如同炸雷般响彻在场内每个人的耳边,“那看来北周议和的心思也并没有那样强烈?”
“玉度,你以为呢?”
裴门轻呵了声:“微臣也是这样以为的。”
这已然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拓跋朵儿脸色霎时雪白,穿过冕旒垂落的珠玉,她几乎看到了男人冰冷无比的杀戮寒意。
对于大雍皇帝而言,和或者打,似乎都无所谓。
甚至,他似乎等着北周出错,转而出兵北周。
这个错,她担不得。
也不能担。
拓跋朵儿闭了闭眼,面上所有的骄矜顿时化为乌有,垂下眸子,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吭声。
这个时候,北周使臣方才缓缓站出神来,出声道:“是公主年幼,只知尊父命而行。既然大雍皇帝意下已决,那北周为着两国和睦的大局,愿意联姻逍遥王。”
晏衍不动声色乜了那使臣一眼,如此机变,也是个人才。
等拓跋朵儿回到座位之后,那使臣不知说了什么,女人瞧了一眼逍遥王,面色方才慢慢变好。
插曲就这样过去。
裴门重新低下头,再没别的好戏可看了。
可是就在所有人以为今夜的戏码彻底结束的时候,逍遥王脸色一青,手中酒杯从指尖倏忽滑落,整个人跟着向一侧歪去。
惊变来得突然。
直到逍遥王彻底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侍酒的宫女才面色大变地尖叫一声:“啊!王爷?”
周遭的王室宗亲也跟着脸色骤变:“小六?”
逍遥王湮无声息。
大着胆子的宗室上前碰了碰男人鼻息,已然没了呼吸。
死了?
死了!!!
宗亲指尖一缩,回过头去看向晏衍:“陛下,逍遥王......薨逝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起身。他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只是微微向前倾身似乎确认着逍遥王的状态,可周身的杀气却已然翻腾而起。
太医一直在殿外候着,听到这个消息两眼一昏,差点儿撅了过去,一边掐着自己人中,一边抄起药箱朝殿内跑去。
逍遥王,确实死了。
不是中毒,没有伤痕。
似乎,是暴毙。
莫名其妙的暴毙。
太医浑身颤个不停,这样大的盛事,自家王爷突然暴毙却不知原因,这这这......
可他却不能不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他的身上了。
太医颤声道:“陛下,逍遥王......确实薨逝了。”
晏衍低低应了声,冕旒之后的眼神看不清楚,只是声音低沉沙哑:“什么原因?”
太医嘴巴张了又合,如此反复了数个来回,终于将“暴毙”两个字吐了出来。
晏衍眸色微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偏头看了眼周德顺,摆了摆手:“逍遥王的身体素来康健,如何会突然暴毙。拖下去,将徐长生带过来。”
太医一慌,当即跪下道:“陛下,陛下饶命......”
等人被拖下去之后,晏衍方才道:“将六哥带到偏殿。”
“是。”
这个时候,北周人彼此对视一眼,主使起身道:“大雍皇帝,如今逍遥王暴毙,那刚刚议定的婚事......怕是不成了吧?”
晏衍掀着眼皮看过去,声音淡淡:“你们想如何?”
北周使臣伏首道:“陛下有所不知,朵兰公主自出生之日起国师就为她卜了一卦,言其命格过硬,实为百年难得一见的羊刃驾杀,凤格主外。所以......外臣以为......还是让公主入驻陛下的后宫为宜。”
晏衍冷呵一声,似笑似讥道:“如此弯弯绕绕说了一堆,是想当朕的皇后?”
北周使臣连忙道:“外臣听闻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不敢做这等奢望,只要成为陛下的贵妃,给一个位同副后的名份即可,如此有陛下龙威在旁,也就能压住公主那过于强硬的命格了。”
晏衍还没开口,从宁台关回来的武将已然出声了:“位同副后?你们北周人想得倒是美!别扯什么乌七八糟的命格之数,老子不信!老子在刀山火海里淌过几百个来回,命也硬得很。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就想克死老子?扯什么蛋呢?”
“弓蒙,慎言!”同他相交甚好的将领,连声叱道。
晏衍垂眸看过去,弓蒙并非寻常猛将,而是十数载沙场风霜铸就的磐石铁巨。一身肌肉虬结贲张,将沉重的战甲撑得满满当当。宁台关一役更是作战凶猛,如今已然提为三品将军。
“无妨,朕也不信。”晏衍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语气平静。
弓蒙碰上晏衍的视线,直接起身跪地道:“启禀陛下,臣愿求娶朵兰公主。”
拓跋朵儿脸色难看,不过转瞬之间,眸中又现出讥诮之色,冷着脸道:“若是再突然暴毙了,就怪不得本公主了。”
晏衍目中已然涌出杀意,不过语气却始终平平:“刚刚朕赐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逍遥王就突然暴毙。如今就以一炷香为限,若是弓将军平安无碍,那这场婚事就这么定了。”
北周使臣轻轻扯了扯唇角,拱手道:“外臣一切都听皇帝陛下的。”
如此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
所有的歌舞都退了下去,弓蒙将案席自己搬到大殿正中,边吃边喝,时不时地朝着周边的同僚遥敬一杯酒。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炷香马上就要燃到尽头了。
弓蒙始终无碍。
大雍朝臣脸上的紧张慢慢松了下去,开始露出些许的艳羡之色。
朵兰公主这样的美人,得一夜风流也是好的。
可是这些念头还没结束,弓梦突然脸色一变,身子一弓,捂着胸口往一侧倒了下去。
几乎所有人都刷地一下站了起来,高椅在地面划出犀利刺耳的声响。
离得最近的数个将领连忙上去查看情况,可是已经晚了。
弓蒙,再没任何呼吸。
暴毙。
又是暴毙。
晏衍脸色难看得厉害,原本想着只要撑过这一炷香的时间,他压根都不会让那朵兰公主活过下一秒。
既然拿命理之说敷衍,那上一秒这个女人克死别人,下一秒,被别人克死也是正常的。
可是,他却万万没想到又被那些人得手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动的手?
北周使臣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陛下,我皇也曾在公主十五岁那年赐过几桩婚事,可是最后都无疾而终了。如此,只能信了命理一说。”
“朵兰公主,只能嫁给帝王,以凤命辅助真正的帝王成就伟业。如此,北周、大雍才算真正的和谈。”
一片静默之中,众人将目光一点点转向了皇帝。
拓跋朵儿傲然地仰了仰下颌,看向晏衍的目光里充满了势在必得。
就在气氛尖锐到了极点的时候,一道轻悦的呵声从殿外缓缓传了进来:“想当陛下的皇后,可问过本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