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顺屁滚尿流的进来, 远远伏倒:“陛下,娘娘,奴才罪该万死!”
皇帝已经站起了身, 朝着老太监肩头踹去:“朕看你确实该死!朕让你拿匕首,你拿的什么东西?”
周德顺被踹得一个踉跄,更深地跪了下去,痛哭流涕道:“奴才该死!只是临死之前, 有一句话想跟娘娘说。等奴才说完了, 不用娘娘吩咐, 奴才自己了断在这里。”
老太监一身潦倒,半头的白发微微散了些,跌在那里生了几分可怜。
周德顺其实是她宫里的老人,当年晏衍自骊山秋祢回宫之后,她就将人给拨了过去。不管他用或不用, 都是她做母妃的一些心意,却没想到他一直将人留在了身边, 这么多年下来,还始终是他身边的大太监。
如今,她身边的人死的死,出宫的出宫, 只剩下这一个曾经的老人。如今听到他说再了断在这里, 秦般若心下一感伤,愤怒就跟着落了下去。
“说吧。”
周德顺能伺候在晏衍身边,早练出了一副千里眼顺风耳, 什么情态什么语气早已经摸得透透。
因此,周德顺眼角一颤,就开始呜呜咽咽地就哭了起来。
太监的声音本就尖细, 大晚上这样一高一低的哭着,同戏里的女鬼哭也差不了多少。
秦般若听得周身一颤,鸡皮疙瘩骤然泛起,皇帝背对着她,却似乎能瞧见女人的神态一般,厉声道:“再哭话也不用说了,直接滚下去自裁了了事。你死在前头,朕死在你后头,你就继续去下头伺候朕吧。”
周德顺一顿,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又深深地吸了吸鼻子道:“奴才若是能继续伺候主子,是奴才前世修来的福气。当年娘娘将奴才送到主子的身边,叫奴才好好伺候主子,往后的主子也只有您一个,没事不要再去找她。只一点,若是主子伤了病了,还有谁欺负了,再去找她。那年主子伤重,传进宫里说是要不行了。娘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在佛前跪了......”
秦般若打断他:“够了!你这一句话说的也够长了。”
周德顺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秦般若:“奴才就再说一句话,当年娘娘被下了毒昏迷不醒,是陛下叫太医一次一次的在他身上试毒,最终推血换毒救下的您。不论当年还是现在,陛下都是能为您舍了这性命。就算陛下如今犯了错,可对您的这份心却始终没有变过。”
“奴才死不足惜,只是陛下......若真死在您的手里,怕是要七月飞雪了。”
秦般若呆了半响,她却不知当年中毒还有这桩事。从来没有任何人同她提起过这件事,醒来之后,少年头一次在她怀里红了眼睛。
秦般若慢慢转向皇帝的背影,也不知道在问什么:“为什么?”
周德顺十分贴心地补充道:“推血换毒疼痛无比,因此必须得意志坚定,功力深厚。若在这个过程有片刻的迟缓,那一切就都白费了。事关您的性命,陛下如何放心交给别人来做。就连暗卫,陛下当时也不放心,一意自己试毒来换。事后陛下叫所有人封了口,所以直到今天,娘娘方才知晓。”
秦般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殿内三人,一坐一立一跪,各自无声。
周德顺望着秦般若,再次道:“奴才该说的说完了,这就自行去了断了。若是娘娘还要杀了陛下,奴才......”说到这里,周德顺再次呜咽着哭出声来,“奴才就先一步下去给陛下打理着,免得陛下一人去了孤零零的陌生。”
晏衍眼皮止不住地跳。
秦般若也忍不住眉头一跳,不过面色仍旧冷淡:“下去吧。”
周德顺呜咽声一顿:“奴才罪该万死,不敢求陛下娘娘的天恩......”
晏衍斜眼瞧他,语气幽幽:“你若是当真找死,朕现在就可以叫人把你拖出去。”
周德顺哭声停了停,悄摸儿声的起身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晏衍方才慢慢转身看了回去。
女人坐在帐中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看他,眸色沉沉如深井秋水,幽亮沉静。
晏衍碰上她的目光,也静止了下去。
二人不知过了多久,晏衍当先转身出了殿,吱呀一声,夜风顺着大开的殿门入内,凉得人禁不住颤了一下,又一下。
“噌”地一声,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陛下?”外头再次传来周德顺的一声惊呼。
晏衍没有说话。
脚步声再次跨过门槛,殿门轰得一声关上,激得女人帐前薄纱瞬间飞起,又一点点落下。
在一片金色朦胧之间,秦般若看到皇帝重新走回到她的身前,手里握着一柄长刀。
晏衍将长刀递向她,垂眸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欺你,骗你,瞒你,确实该杀。”
秦般若手指颤了下,没有接那刀。
晏衍却俯下身去将将刀柄轻轻放到她的掌心,又带着她的手指握住,期间一句话没说,满殿的寂静。
“为什么?”秦般若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已然疲惫。
晏衍低笑一声,慢慢半蹲下身去,长刀指向恰好是心脏的位置。他抬眸望着她道:“母后,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做了,就是做了。朕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秦般若眼睛唰地就红了,手中长刀倏然收紧。
晏衍笑了一下,眼里跟着也闪出晶莹来。
两个人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整个大殿静得可怕,黑压压的见不到一点儿亮光。
“呼啦”一声,夜风骤然大了,挟着尖利的呼啸一下子将窗子都吹开了,带着床前纱幔猎猎飘着。
晏衍又笑了一下,下一秒,身子猛地往前一撞,刀尖瞬间插了进去。
秦般若瞳孔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
晏衍眼睛眨也不眨地始终盯着秦般若,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可秦般若的手却已经抖得厉害了,眼泪比他还要先一步落下:“小九……”
直到这个时候,晏衍方才垂下眸子,看向女人握着刀柄的手掌。秦般若似乎如梦初醒一般就要松手,下一秒就被男人死死攥住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彻底贯穿了胸膛。
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秦般若控制不住的尖叫了一声:“小九!!”
一瞬间,周德顺带着人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瞧见这一幕人都疯了:“陛下!!”
晏衍谁也没有看,再次抬眸望向秦般若,鲜血抑不住地从口中涌出,他却似乎毫无所感,照旧朝着女人笑了下。下一秒,红了许久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秦般若彻底要疯了,泪如雨下,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晏衍最后瞧了她一眼,再没气力地松开手,往后跌去。
周德顺也是老泪纵横地将人接住:“太医!太医,快!!!”
话音刚刚落下,秦般若跟着喷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朝后倒了下去。
周德顺这头还没弄明白,那头也似是要了命,急得老脸苍白,哭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 ***
天不知道大亮了多久,又徐徐向西沉了下去。
在日光彻底消茫之前,秦般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头香汗,一脸苍白,呼吸急促,喘息不止。
醒过来的瞬间,一大波的人涌了进来:“醒了醒了!皇后醒了!!”
是周德顺。
老太监的声音尖锐,还带着些许的哽咽,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说完之后,连忙朝着一侧太医道:“太医,瞧瞧!快瞧瞧!”
秦般若还有些不清楚,呆呆地垂眸看过去。
殿中站满了人,个个神色激动。
太医上前一步,按在女人的寸关尺半响,喜极而泣道:“好了!好了。皇后好了!!”
意识终于渐渐回笼,秦般若想到了那日最后的场景,偏头看向周德顺,厉声道:“皇帝呢?”
周德顺眼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说话。
秦般若怔忪了片刻,哑声道:“死了吗?”
周德顺眼泪瞬间没忍住,汩汩落了下来。
秦般若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滴泪,等她发觉的时候,已然落至唇角,苦到发涩。
忽然之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皇帝若是死了,她为什么还活着?
秦般若猛地看向周德顺:“皇帝死了吗?”
周德顺猛地跪下,伏身哀道:“娘娘是还打算再去补一刀吗?”
秦般若闭了闭眼,手指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慢慢落下。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方才慢慢放下手,起身道:“带本宫去看看。”
周德顺没有应声,反而用力磕头,哽咽道:“娘娘,求您再怜惜怜惜陛下吧。”
秦般若哑着嗓子无力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动手了。”
周德顺泪眼模糊地抬头觑了她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倒是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道:“昨日陛下险些没撑过去,如今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再有差池,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秦般若瞳孔缩了一瞬,应声道:“我知道了。”
一夜之间,帝后相继昏厥。
周德顺也不敢声张,将两个人安排在了东西两个殿内,如今皇帝就在东偏殿,片刻功夫就到了。
可秦般若这一路走得却觉得格外漫长,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只觉得用了一生的力气。
进了殿,一众太医连忙低下头去。
秦般若径直朝着拔步床走去,晏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寡淡,不见丝毫气血与生机,似乎要不了多久,就要彻底陨灭于世间了。
她立在跟前瞧了许久,幽幽道:“陛下如今什么情况了?”
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去,看向殿中跪了一片的太医,恹恹道:“都是死人吗?”
徐长生终于说话了,斟酌着语气小心道:“还请娘娘屏退身边的人。”
秦般若摆了摆手:“都下去。”
等人都走了,徐长生方才叹息一声道:“陛下那一刀伤及心肺,原本昨日气息就已然微弱下去,可后来不知怎的又稳住了。不过也只是稳住不至太坏的境地,并没有太过见好的情况。老臣思索再三,想着该是陛下体内那蛊的缘故......”
秦般若眸光顿了下:“继续。”
徐长生苦涩道:“说来也是老臣无能,如今才意识到陛下中了蛊。发现之初,老臣想着为陛下推血取蛊,可发现那蛊已然同陛下融为一体。若要取蛊,怕是先伤了陛下性命。而后又惊奇地发现那蛊虫似乎还能为陛下延一二生机。可老臣偏偏于蛊毒一术没什么研究,若要陛下醒过来,怕是得......问一问那苗疆之人了。”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秦般若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垂眸望向皇帝:“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徐太医慢慢往后退下。
吱呀一声,殿门关闭,也似乎将最后一抹暮光关在了殿外。
殿内的光线彻底阴翳下去,四四方方的大殿如同棺椁一般,黝黑,安静,可怖。
殿外的宫人动了,小声地点了廊下的灯火。光线就又摇摇晃晃地落进来,变得昏黄,祥和。
秦般若不知在黑暗中瞧了他多久,直到柔光洒落,方才抬手碰了碰他的眉眼,动作轻柔,声音微哑:“小九。”
皇帝没有任何反应。
有一瞬间,秦般若觉得这一幕何其相似,又何其玄妙。
从前都是皇帝坐在这个位置,垂眸低望着她。而她多数装睡,佯装不知。
如今境遇颠倒,成了她垂眸瞧他。
而他昏睡不醒。
也或者,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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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逗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