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太后出行。
仪仗繁复、规模甚大。
卯时三刻出行,辰时方到。大慈恩寺的临时住持惠觉师傅一早就等在山门处,远远瞧见了凤辇行队, 连忙迎了上去。
秦般若已经有将近五六年不见大慈恩寺了,立在辇下,仰头望着巍峨山门,一时有些怔忪。
山林寂静, 风清云淡。
早些年的人流熙攘早已经不见丝毫踪迹, 只剩下森严守卫和空荡荡的山谷禅院。
秦般若忍不住唏嘘一声:“哀家还记得当年这里遍是行商摊贩, 热闹得很。如今却冷清很多了。”
惠觉连忙道:“往日里还是热闹的。只是今日太后娘娘过来,才清理了干净。”
秦般若点点头:“这样还好。”
说着一行人进了山门,单檐翘角、红墙绿瓦。
走过几百米的碑林甬道方才看到天王殿,穿过天王殿身后是大雄宝殿,红墙绿瓦, 斗拱彩绘。殿内正中供奉着释迦牟尼,阿难迦叶侍立两侧, 另外还有十八罗汉侍立。惠讷和尚的舍利就供奉在案前,秦般若上了三炷香,驻足良久:“这舍利是真的?”
惠觉连忙道:“不敢在菩萨面前做假。”
秦般若静静瞧了一会儿,叹道:“惠讷圆寂之前, 可有留下什么话?”
惠觉摇头:“方丈一句话没说, 只是静静坐在佛像之前,忽然火化。”
秦般若应了声,扶着绘春的手朝后殿走去。
后殿就是藏经阁, 藏书八百万卷,浩淼如烟。
秦般若驻足远远瞧了会儿,惠觉笑着上前道:“太后若是有兴趣, 可要上去瞧瞧?”
秦般若笑了下,点头道:“哀家虽是没读过什么书,却是想瞧一瞧这百家经典比之皇宫的集贤殿又当如何?”
惠觉连忙道:“自然不敢同皇家藏书相较。”
秦般若笑笑没再说话,松开绘春的手上了藏经阁。身后一群人都想要跟着进去,秦般若回头淡淡道:“清净之地,哪里用得着你们这些人都跟着。哀家自己进去瞧瞧就是了。”
惠觉引着人入了内,内部油漆彩画,金碧辉煌,正中还供奉着一尊巨型的白玉卧佛,通高约摸将近十米,只有中间三米甬道,两侧书架尽是藏书,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秦般若随意抽出一本,封面已显破损,但是内文倒是完整得很。
是一本载有注释的《坛经》。
惠觉觑了一眼道:“这是五祖当年留下的批注抄写本。时间久了,多少有些破损。还有一本前朝开宝八年的钱俶刻本《一切如来心秘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天下仅有三部。目前存在三楼,太后可要上去瞧瞧?”
秦般若眉梢微挑,仰头望了过去:“三楼是做什么的?”
惠觉解释道:“三层为戒律清修之处。只有这一部在三层的阁楼里锁着,典籍大多分在一二层,像一层都是些佛家经义,二层则冗杂了百家诸谈。”
秦般若哦了声,将手中册子递给惠觉:“那就去瞧瞧吧。”
惠觉领着人一路上了三层,推门之后静静听在门外。
屋内暗黑一片,不见丝毫光芒。
秦般若抿了抿唇,回头看向惠觉,惠觉不敢出声只以眼神示意。秦般若抿了抿唇,抬步走了进去。刚刚入内,走了不过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掩住口鼻,低哑声音落在女人耳侧:“太后,是我。”
湛让......
秦般若眸光骤缩:他没死。
她原本以为这里面的会是惠讷那个老东西。
没想到竟然是湛让。
秦般若拉了拉他的手腕,转过身去看向男人。室内光线晦暗,秦般若几乎瞧不清男人的神情,只看到男人脸色微微发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低叹一声:“你没死?”
湛让朝她浅浅勾了下唇:“托太后的福。”
男人虽然话说得轻巧,可是周身一贯好闻的檀木香却掺了许多血腥味道。秦般若顿了顿,继续道:“你师傅死了吗?”
湛让摇头:“小僧猜着也没有。”
秦般若沉默了下去:“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湛让望着她语气平稳:“就如同太后知道的那样,小僧是被山匪劫掠,掉下悬崖侥幸未死。”
秦般若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冷厉了许多:“所以,你当真是在十一年前入了大慈恩寺?什么自幼被惠讷领养,不知父母兄弟几何,都是欺骗哀家的?”
湛让动作一顿,仰着头瞧她:“那会儿不知会同太后有此渊源。”
这话就是承认了。
秦般若面上含霜,顿时怒道:“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湛让顿了顿,直接道:“小僧有罪。”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如此欺骗哀家,哀家合该砍了你的头。”
湛让仍旧好声好气道:“是。”
秦般若咬了咬牙:“所以,你到底是谁?”
“湛让。”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你除了是湛让,还是谁?”
湛让摇头:“暂时还不能跟太后讲。”
秦般若呵了声,眯着眼瞧了他片刻,再次换了个问题:“好。所以那日,果真是山匪劫掠吗?”
湛让瞧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丹凤眼向来澄澈漂亮,平和宁静,如今望过来的目光却莫名显得有些锐利。
秦般若视线碰上去,不退不让,语气却温和得紧:“告诉哀家所有你知道的。”
湛让垂下眼帘,声音沉闷:“身手一流,不留丝毫痕迹,不会是山匪,更不会是平常人家养出来的暗卫。”
秦般若眼皮轻微颤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那些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湛让:“这些人不可能会留下任何线索的。”
秦般若:“你心里有猜想了?”
湛让望着她,琥珀色的瞳仁几乎看进她的眼底:“太后心里不也清楚吗?”
屋内一时沉默下去。
秦般若先一步开口了,声音比往常沙哑了很多:“所以,你不想报仇吗?”
湛让轻微地摇了下头:“不想。”
“为什么?”
“报不了。”
秦般若偏开头轻笑了一声,浑身一松,这才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紧张到僵直了。
湛让望着她,目光沉寂地跟这屋内昏暗光线一样:“太后很开心?”
秦般若敛了敛心思,抬眸望过去,似乎试图止住他的进攻:“并没有。”
湛让垂下眸子,语气重新恢复恭敬:“如今面见太后,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湛让黑幽幽的眸光直直地望着她:“小僧要重新进宫。”
秦般若愣了一下:“进宫做什么?”
“找师傅。”
“你师傅在宫里?”秦般若顿了顿,再次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十之八九。”
秦般若沉吟了半响:“宫内守卫森严,就算惠讷当真在宫里,你要如何找他?”
“小僧自有办法。”
“小和尚,你的秘密当真不少。”秦般若眯了眯眼,抿唇道,“好,哀家可以带你进宫。不过,等找到惠讷,哀家要亲自问讯。”
湛让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一口应下。
秦般若重新站起身来:“哀家申时就会动身,你准备一下吧。”
湛让再次抬眸望向她道:“是。”
秦般若再次瞧了他一眼,转身朝外,声音清朗:“走吧,也没什么好瞧的了。”
最后一项为舍利入塔。
惠讷已经没了尸骨,只剩下十三颗舍利子与一件常穿的僧袍整齐放在香案之上。惠觉主持着将舍利迎入佛塔,前后祭祀、礼仪差不多半个多时辰的功夫。
秦般若勉强跟了会儿就有些累了,于是先一步离开到备好的客房休息。刚刚躺下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床板骤翻,人已经不见了。
秦般若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湛让抱在怀里及时接住。
男人闷哼一声,面色有些苍白,缓缓松开秦般若。
秦般若将将惊魂未定地站好,抬头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漆黑一团的四周,闭了闭眼,压着火气道:“你做什么?”
湛让低笑一声,转身从石壁上取下火把在前头带路,身影料峭,步履缓慢:“师傅最后一段时间,一直在前面的石室之中。小僧觉得太后也许会想看一看,因此冒昧打扰了。”
秦般若:......她还真想看。
“带路吧。”
没有多久的距离就到了石室。室内一片清凉,只有一榻一蒲团,可是周围墙壁上却刻满了图案和数字。
秦般若拧着眉瞧了半响,竟是半分也瞧不懂。
“这些是什么?”
湛让跟在她身后看去,视线一一扫过去:“师傅推算的天象。”
秦般若瞳孔骤缩,再次看了过去,最终将目光落到湛让脸上。
湛让抿着唇给出她最后答案:“二十年后,女帝即位。”
秦般若脸色沉得厉害:“当真是哀家?”
湛让没有再应声。
秦般若也不再吭声,静静坐下。坐了许久,她看向湛让:“你觉得哀家会在什么情况上称帝登基?”
湛让目光笔直清澈地望向她,回答也很是干脆:“皇帝死了,您临朝听政。”
话一出口,秦般若心口骤然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这几个字究竟是哪一个叫她心头直跳,颤得发麻。
秦般若闭了闭眼:“走吧,送哀家上去吧。”
湛让应了声,带着人重新折了回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密道之内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阴风,火把骤然熄灭,整个通道陷入一片黑暗。
湛让刚刚回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腰上就骤然一紧。
女人紧紧抱住他,一身温软,暗香浮动:“湛让,哀家有些害怕。”
湛让顿了顿,眸光垂下看去,却也只能瞧见女人雪白的面色和瘦削的下巴。
她抱得他很紧,声音也很轻。
无端地叫人心疼。
湛让张了张嘴,空着的那只手跟着在女人后背颤了又颤。他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柔:“没事,小僧再点一根火把就是。”
秦般若却窝在他怀里哑着声音摇头:“不是这一根火把,也不是这许多的火把。是......哀家的前面,好黑,好怕。”
湛让瞬间明白了,他的语气更加温和了:“太后的身边有很多人,他们都会给您照着光亮的。”
秦般若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于黑暗中望着他道:“那你呢?”
“你也会吗?”
湛让喉咙微微有些发干,眼底深处的所有平淡彻底被女人这份小心与期待打破。
他终于败给了自己,几乎是从胸腔之中发出的气声:“小僧也会。”
话音落下,唇角一烫。
秦般若已经踮脚深深吻了上去,黑暗在寂静中加速了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心跳如擂,浑身却僵直,彻底得溃不成军。
女人吻得很是认真,也吻得用力,舌尖破开男人的齿关,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舌头吮咬,似乎在汲取水分。
可越是吮咬,就越是觉得干涩,越是蒸发渴望。
砰地一声,火棒掉在了地上,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去关注。
秦般若推着男人往后靠在石壁之上,吻却始终没有停止。
湛让终于将手落到了女人后腰位置,闭上眼睛,反客为主深深吻了回去。接吻的吮咂声落在空气里,带出一连串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方才喘息着停下。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气喘吁吁道:“湛让,你破戒了。”
湛让闭了闭眼,将头埋在女人颈侧位置,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溃败:“小僧一早就破戒了。”
秦般若长长哦了一声:“是吗?”
“我还以为湛让师傅佛法精深,拒佛规戒律于千里之外呢。原来一早就破了戒?”
“不过,哀家确实好奇这戒律是如何破的?”
湛让神色一僵,推开她,俯身去捡那火把,重新点着了火,走在前头带人回去。
秦般若却没有轻易放过他,勾了勾唇,跟在后头幽幽道:“是按跷那次,还是......离宫那次?”
湛让闭口不答。
秦般若却故意一般,拉住他的衣袖痴缠询问:“湛让,你说你是不是一早就喜欢上了哀家,却还故意假装高冷?”
湛让紧抿着唇,口舌干涩道:“没有。”
秦般若长长的哦了一声:“没有什么?是没有喜欢,还是没有假装?”
湛让不说话了。
秦般若快走两步,拦在男人前面,借着火把的微光望向男人眼底,神色认真:“湛让......”
湛让脚步停下,垂眸望过去,轻轻嗯了声。
秦般若低低笑了声,望着他目光专注:“佛家五戒,杀、盗、淫、妄、酒。你破的是□□,还是想妄?”
轰得一下,湛让脸彻底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