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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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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瑾灿没有去赴约,或者说这根本不算邀约,她只是没有去观看马球赛而已。

毕竟那日那么匆忙,江敛不过是胡乱塞给了她一块木牌而已。

他们又不熟。

云瑾灿想不明白,既然不相熟,江敛为何要给她马球赛的木牌,甚至称得上是费了心思专程来找她。

叠翠楼的雅室里,沈蕴和赵令茵神情暧昧地对视一眼。

“还能为何,显然那江小将军倾心于你啊。”

“啊?”

“怎这般惊讶,我们灿灿花容月貌,兰质蕙心,江小将军把持不住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云瑾灿微蹙了下眉,倒不是不适应受人夸赞,只是这也太无厘头了。

“我与他几乎不相识,他怎会毫无缘由对我心生情愫。”

“我记得你们不是自幼便相识了,江将军还在世时,与云伯父不是挚友吗?”

云瑾灿摇摇头:“那只是我父亲与他的父亲,可我和他没什么交集,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说不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偷偷关注你许久了。”

云瑾灿脸一热:“怎越说越离谱了,好了,别说了,不过一块木牌而已,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

*

自那之后,云瑾灿总觉得京城好像变小了。

先是三日后,她去西市的笔墨铺子挑宣纸。

掌柜的刚把她要的澄心堂纸从柜上取下来,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江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办完事过来,步履匆匆,进门时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身上,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云瑾灿握着纸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向他问候:“将军安好。”

“嗯。”他应了一声,“买纸?”

“是。”

“这家纸不错。”

“……是。”

掌柜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呵呵地插话:“将军也来看看纸?小店新到了一批,是南边来的,韧度好,吸墨匀,写楷书最合适不过。”

江敛没接话,抬了下手走进店铺,自顾自挑选起来。

他进店铺后和云瑾灿隔了一段距离,就像是在京城街道的某家店里偶然相遇了似的,问候后就各自做着各自原本的事。

云瑾灿余光瞥见他高大的身影,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小姐,这纸还要不要?”掌柜的问。

“要。”云瑾灿回过神。

她把纸递给丫鬟,犹豫了一下,未再和江敛道别,这便迈步离开了店铺。

又过了几日,她去城南的绣坊挑花样。

这回是母亲交代的,祖母下月寿辰,要给老太太做一身新衣裳,让她来挑个合意的绣样。

她坐在绣坊二楼的雅间里,翻着花样册子,挑了海棠,又觉得太艳,换了兰草,又觉得太素,正拿不定主意,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江兄,我家绣坊的针法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你既来了,不如给你母亲也挑几样——”

说话声在楼梯口戛然而止。

云瑾灿所在的雅间正对楼梯口,雅间房门未关,她抬眸就看见江敛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大约是军中同僚,穿着常服,腰间却别着侍卫的腰牌,另一侧还有一人,她认识,正是这家绣坊的少东家,看上去他们应是相识。

四目相对,云瑾灿看见江敛眸光微微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又遇见了。

不过江敛大约是来见友人的,只是她也正好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

……但这也太正好了。

“将军。”云瑾灿放下花样子,起身福了一礼。

“好巧。”江敛嗓音平淡,好似不觉惊喜,也没有任何刻意。

“嗯,我来给祖母的寿辰挑选绣样。”

江敛点了下头,正想说什么,走廊另一侧的雅间走出来一人,欣喜道:“江兄你来了,等你好久了,大家都到了。”

如此看来,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云瑾灿向江敛颔首示意,江敛也未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迈步向那间雅间走了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云瑾灿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忽然翻到方才没注意到的一页。

是一株玉兰,花瓣舒展,枝干遒劲,白描的线条干净利落,不像其他花样那般繁复,却自有一种清雅的风骨。

她看了半晌,指腹在玉兰的花瓣上轻轻蹭了一下。

“就这个吧。”她对丫鬟说。

第三次,是城外的普济寺。

祖母让她来替家中长辈祈福,顺便给过世多年的祖父点一盏长明灯。

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默念着经文。

起身时膝盖有些麻,丫鬟扶着她走出大殿,在廊下静立,等腿上的酸麻劲过去。

殿前香炉里的青烟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混着檀香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她正靠着廊柱出神,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偏殿的方向走来。

这回她没抬头,心跳却先一步漏了一拍。

“又遇见你了。”江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云瑾灿:“……”

她在没抬头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开始回想。

前两年江敛征战在外,她自然不会有机会和他在京城中相遇。

再之前她年纪更小,无论是家中事务亦或是自己贪玩,几乎都没有机会离府,只能待在一方宅院里。

所以如今在短短一两个月里频繁碰到他应是属于正常情况吧?

云瑾灿抬起头,看着江敛逆光站在台阶下,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容棱角分明。

江敛迈步走来,面容逐渐清晰在她视线中。

云瑾灿第一次注意到,曾经只觉与她相差无几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是高大伟岸得似个成熟的男人。

不知怎的,望着他刚毅的脸庞,她忽然就红了脸,眼神一阵飘忽,最后落到了他已然走到她近前来的缎面黑靴上。

“好巧……”云瑾灿主动开口,试图驱散一些自己不正常的反应。

谁料,江敛开口:“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啊?”云瑾灿愣愣抬头,一眼对上了江敛漆黑的瞳眸。

“打听到你今日到普济寺来,我就跟来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云瑾灿心绪一乱,话不过脑就道:“你暗地里打听我的行程?”

江敛的目光仿佛黏在她脸上,眼神比话语更直白,看得人心尖乱跳。

但他的语气却平静,淡淡道:“不算暗地里,今日入宫碰见云叔便寒暄了几句。”

云瑾灿蓦地瞪大眼。

所以他这是直接向她爹询问了她的行踪,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紧接着,江敛就开口,好像道明了来意:“上次马球赛怎么没来?”

都过去了这么久了,他专程寻来就为了对这事兴师问罪吗。

云瑾灿:“……那日家中有事。”

说完,她觉得这个胡乱找的借口没什么气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我原本也没有答应要去啊。”

江敛眼睫微动,看上去竟有一丝失落。

片刻,他嗯了一声,转而问:“若你不喜欢看马球赛,有何别的喜好吗?”

云瑾灿呆了一瞬,没有答话,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一句“问这个干嘛”也被她噎了回去。

江敛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她想不明白都难。

云瑾灿从没想过江敛会是这样直接的一个人。

印象里,他沉默寡言,冷淡疏离。

小时候见他就已经是一副成熟稳重的小大人的模样,不苟言笑,站在长辈身旁背脊挺得很直,神情平静自然,让人一眼就会打消与他攀谈交友的想法。

事实上她也的确没能和江敛交上朋友,远远看他一眼,就怯怯地跑走了。

“月末清桂坊有一场昆戏,我准备去看看。”

云瑾灿说这话时为低着眼,没看见江敛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好,我将戏票备好,回头送到你府上。”

“别。”

他是不是傻啊,这怎可直接送到她府上。

江敛眉稍微挑,似乎仍然没有明白为何不能直接将戏票送到云府。

云瑾灿睨他一眼,道出叠翠楼的地址后,匆匆道:“派人将戏票送到这里就好,会有人通知我的。”

*

云瑾灿回府后就反应过来,若是她与江敛一同去看戏,他们就算是私下相会了。

她若不愿,大可拒绝亦或是索性不出府,可偏偏看戏却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

云瑾灿也不知那时怎就一念之间提了这事。

江敛的心思昭然若揭,她知道自己心里并不讨厌他,或许也不讨厌他这份心思。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难道她还能背着家人的意愿和江敛有什么别的发展吗。

不过还不等看戏的时日到来,云瑾灿心里略显茫然的思绪也还没落到个实处,在之后的某一日,江敛竟主动到云府登门拜访。

前厅里茶已经沏好了。

云劭坐在主位,身侧是祖母和母亲,云瑾灿则和云景淮站在他们身后。

江敛踏入厅堂目光就径直先落到云瑾灿脸上。

云瑾灿一惊,赶紧移开眼,可不敢在家人面前和江敛对视,生怕会叫人瞧去什么不该瞧见的心思。

可她应该也没什么奇怪的心思吧。

云劭笑呵呵地招呼江敛坐下,丫鬟奉上茶来,厅堂里便打开了话匣子。

寒暄一阵,眼看叙话已是告一段落,云劭忽然道:“景淮,你不是说想看看小将军的那把剑吗?”

一直尽力安静乖巧的小男孩一听,总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正事,眼眸亮灿道:“是,父亲,江大哥,我能看看吗?”

云瑾灿并不知这事,但不难想到弟弟会对此感兴趣,也大抵猜到定是江敛递出拜帖时弟弟就求了父亲让他能够达成心愿。

据说那剑是皇上钦赐,削铁如泥,珍贵无比,就是不知江敛是否会满足一个小孩的天真心思。

正想着,就听江敛应了声:“能,去后院吧,我可以带着你把玩一番。”

“真的?”云景淮十分惊喜,没想到自己不仅能看还能碰。

云瑾灿本是一直牵着云景淮的小手,见江敛竟如此慷慨,她便要松手让他跟着去。

谁料,云景淮反手将云瑾灿的手握紧,兴奋道:“阿姐,我们一起去吧,你陪我一起。”

云瑾灿一愣:“我也要去吗?”

云景淮连连点头,云瑾灿有些不知所措,向长辈们投去目光。

祖母:“去吧,看着点景淮,莫让他伤着了。”

云瑾灿想说她也不会武,有江敛在,哪还轮得着她看着云景淮。

但祖母都发话了,她也只得应下,目光无意识扫过江敛,竟发现他在看她。

云瑾灿动了动唇,还没再说什么,也忘了移开眼,云景淮就已经牵着她向江敛走去:“走吧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多谢江大哥!”

走出前厅,他们沿着回廊往花园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江敛忽然开口:“你不想来?”

云瑾灿侧头看他,这才确定他是在和她说话。

“没有啊。”她说。

江敛神情淡淡的:“还以为又安排了你不喜欢的事。”

云瑾灿一愣,当即不解,随后就有了猜想。

他这话是何意,难道他是刻意让她一同往后院去的吗。

云瑾灿垂眸看向身旁的云景淮。

云景淮正这时撒了手,欢天喜地地穿过月洞门:“江大哥,我们到了,快让我看看吧!”

“好。”江敛收回目光,大步向院中走了去。

云瑾灿后一步进去,没有跟到近前,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江敛取下腰间佩剑递给云景淮。

那佩剑在江敛手上看着极为轻巧,可当云景淮伸手接过,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捧着剑柄向前栽倒去。

江敛适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看来那剑沉得厉害。

云瑾灿看着江敛同云景淮交代着什么,云景淮认真听着,重重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调整姿势拿剑。

那把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几颗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按住这里。”江敛伸手,指尖点在剑鞘的卡扣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云景淮按着他指的位置,用力一拔,剑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冷意扑面而来。

云瑾灿在远处看得无聊了,云景淮却是逐渐上了手。

她本打算移开目光,找寻下别处是否有能让她打发时间的事物,忽见江敛拍了拍云景淮的肩,然后离开他迈步向她走了来。

云瑾灿讶异地瞪大眼,直到江敛来到她近处。

“怎么了?”云瑾灿问。

风从花园中的池塘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香和花香,拂起她鬓角的碎发。

“看你似乎无聊。”

云瑾灿:“你就让他一个人把玩那剑?”

“他学得很快,不必担心。”

云瑾灿张了张嘴,想说学得再快他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让他独自把玩一把快和他身高一样长的利剑也太危险了。

可很快,云瑾灿看见江敛走后,云景淮一人便拔不出剑了,带着剑鞘的利剑除了沉倒也伤不到人。

云景淮试了几次也不寻江敛帮助,就此作罢,还转过了身去,自己拿着剑笨拙地挥舞起来,仍然很开心。

“……”

云瑾灿收回目光,也逐渐回过味来,他今日似乎又是专程来找她的。

这时,江敛忽然问:“你很怕我?”

云瑾灿抬眸看着他,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有一点。”她如实回答。

“为什么?”

“因为……”云瑾灿想了想,“你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怪吓人的。”

江敛沉默了一瞬,忽然上前一步,距离从两步变成一步,云瑾灿下意识后退,背抵上了身后粗壮的树干。

江敛低下头:“现在呢?”

日光透过花枝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寡淡,此刻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抹算不上温和的笑意,却莫名俊美。

云瑾灿心跳得厉害:“……你离我太近了。”

江敛没有后退,不远处甚至还能听见云景淮舞剑舞得起劲的嘿哈声,她很是担心弟弟下一瞬转过头来就会看见这一幕,却又莫名觉得他不会转身。

她已经猜到江敛和云景淮达成了某种约定,毕竟对于云景淮而言,江敛能给他的好处太多了,他定是对他马首是瞻。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她心绪混乱,低低地开口,说出一句没什么实质性的话语。

两人之间安静片刻。

江敛突然道:“别与旁人定下婚约。”

“什么?”

“我心悦你。”

云瑾灿瞪圆了眼,因为一阵轻柔的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从而神情有些呆傻。

“抱歉。”江敛为自己的唐突道歉,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想了很久,很多年,我不想这样急躁和唐突,但你年岁将近家中已在为你择选夫婿,我担心再不表达我的心意就来不及了,你能否给我一个争取你的机会。”

云瑾灿脸颊红了,双眸潋滟地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男人立在她跟前,依旧和她保持着刚才那样近的距离,她几乎能够感觉到他压抑克制的呼吸。

但更清晰的是他眼中的灼热和恳切,直白地将自己的心意完全展露她眼前。

云瑾灿视线有一瞬飘忽,不经意落到他红润的嘴唇上,竟生出一种,如果她说好,这个直接又强势的男人会有可能直接低头吻住她的错觉。

这大胆的想法让她顿时脸颊更红,仿佛快烧起来了。

“可以吗,云姑娘?”

云瑾灿像是受了某种蛊惑,翕动嫣唇应了一个字。

江敛呼吸一顿,突然低头,令云瑾灿下意识紧张地闭上眼。

手指一热,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云瑾灿感觉手指被粗粝热烫的触感勾住,抬动起她的手臂。

睁眼,她看见江敛在她指尖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

江敛准备好的戏票并没按照约定送往叠翠楼,而是在他登门拜访那日就亲自交给了云瑾灿。

到了看戏这日,云瑾灿分明得到了祖母的准许,却仍是鬼鬼祟祟出府。

一路去去往戏院,她蒙着面纱低着头,步履匆匆往楼上雅间去。

还未到门前,那道房门竟先一步打开。

云瑾灿闻声一愣,抬头果然瞧见江敛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站在那。

在江敛将要踏出房门迎过来时,她赶紧快步上前,柔嫩的手掌下意识推在他胸膛上,反手将房门一关。

掌心触到一片热意,还有几声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撞击。

云瑾灿缩回手,故作镇定地往里走:“久等了。”

江敛抿着唇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略微褶皱的衣衫,心口一紧,迈步跟了上去:“怎么跟做贼似的。”

云瑾灿一噎,没想到他就这么直言点破了:“……没有啊。”

“我见不得人吗?”

“你……”云瑾灿缓了一瞬呼吸,在雅间面向戏台的座椅前落座,“将军身份不同寻常,你我这般私下见面让人瞧了去不好。”

江敛不置可否,在她身旁坐下。

云瑾灿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脸颊就这么不自觉地开始发热。

在江敛和她说了那样的话后她仍是前来赴约,就像是给了他的请求某种答复似的。

可她并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如此私下和他见面似乎没什么意义,也得不到结果。

或者说,江敛与其向她请求这个机会,倒不如去向她祖母请求,祖母若是同意了,那他们才能……

“你在想什么?”

云瑾灿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想着,被江敛突然开口的声音拉回神来,这才发现戏曲已经开场了。

“没什么。”

“脸怎么红了。”

云瑾灿下意识抬手捂了下脸,触到一片热烫。

*

这之后,江敛越发频繁地出现在云瑾灿面前。

有时是在城中相遇,有时因为江敛与她家中的交情,她在自家府上也能在他登门拜访时见面。

云景淮已然成为了江敛的小跟班,好几次都意图明显地帮着江敛制造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最让云瑾灿惊讶的是,夏日酷暑,云劭带着他们一家人前往乡下庄子里避暑,江敛竟也一同前往,还是受她爹亲自邀约的。

“你是怎么说服我爹邀请你的?”大榕树的树荫下,云瑾灿和江敛并肩站立,却隔着半臂的距离。

她声音不高,几乎要被不远处几个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淹没。

是的,不止江敛,此次同行的还有家中旁亲,便有几个与云景淮年纪相仿的小孩一同玩耍。

可虽是不止他们一家几口,但其余也都是自家亲戚。

江敛笑了笑:“不是告诉你了,是云叔主动和我提起这件事的,而我自然没有要拒绝的道理。”

云瑾灿轻哼一声:“若非你和我爹说了什么,他怎会平白无故邀约你与我们同行。”

她抬了抬下巴:“你看,此次同行的都是我家中人和旁亲。”

江敛默了片刻,唇角扯动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开心。

“往后你我不也有可能会成为一家人。”

云瑾灿只顾着好奇他突然露出的喜色,不远处孩童的嬉闹声拔高,她没听清。

“你刚说什么?”

江敛面上喜色放大,毫不吝啬对她展露笑颜:“说我喜欢你,所以还不是一家人也一定会厚着脸皮跟你来的。”

云瑾灿瞳眸一颤,霎时羞红了脸:“你……你你你,我不和你说了。”

她垂眼,脸上冒着烟快步逃离了。

夜里,云瑾灿躺在榻上,脑海里不住回想起江敛和她说的那句话。

他说还不是一家人,还不是……

那要如何才能是呢,难道真的能够是吗?

少女的心思蔓延,无边无际,令人辗转反侧。

长夜渐蓝,云瑾灿仍还微红着脸颊,双眸清明地望着头顶的房梁。

忽然窗边传来异响。

云瑾灿愣了一下,提紧心弦,随后就听见了江敛压低的沉声:“睡了吗?”

“没、没有。”云瑾灿倏然从榻上起身,披着外衣小跑到窗边。

打开窗果然看见江敛高大的身姿立在窗前:“你怎么来了?”

江敛的目光克制地偏向一旁,没有朝屋里看,他的声音笼在夜晚的静谧中,莫名动听。

“之前不是说想在夜里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这两日我在周边寻到了一个好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云瑾灿讶异:“你还记得这个?”

江敛微微低头,看她惊讶的小表情:“你说的话我自然都记得,去吗?”

云瑾灿有些心动,心跳加快了速度,不知是为心里的确抱有幻想的夜空而心动,还是为今夜突然出现在她窗前的男人。

“嗯,你等我一下。”

关了窗,云瑾灿反倒心跳更快。

她还从未做过深夜偷溜出去的举动,甚至还是和一名男子。

她很快穿好衣,简单将乌发编了辫子,打开房门,就见江敛已经去到了院门前等她。

“我的丫鬟呢?”云瑾灿出来这一路都没看见人。

“被我买通了。”

云瑾灿瞪他,把江敛逗笑了:“骗你的,这个时辰是她休息时,你自己不知道吗?”

“……”

知道,可刚才一紧张全忘了。

江敛道:“放心,不会被人发现的,待会你看够了想回来了,我会安全送你回来的。”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江敛带她去的那个地方在山腰,一处平坦的草地,四周是低矮的灌木,远处有溪水潺潺流过。

草叶柔软,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夜风,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云瑾灿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

漫天星辰明明暗暗,闪闪烁烁,她仰着头,看得入了迷。

“好看吗?”江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嗯。”她点头,眼睛仍望着天,“我在城中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星星,不,应当说是我从未觉得离它们这样的近,看得这样清晰。”

“城外不一样。”江敛说,“战场上,夜里的星星比这还多。”

云瑾灿偏头看他,他站在她身侧,仰头望着星空,月光落在他脸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

她收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躺下看吧。”江敛说着,先一步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然后躺平,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直直地望着天穹。

云瑾灿犹豫了一下,挨着他躺了下来,不远不近,隔着一臂的距离。

草叶软软的,垫在身下,像一张天然的褥子,星空完整地铺展在眼前,没有遮挡,没有边际,仿佛伸手就能够到那些亮晶晶的星辰。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拂过,云瑾灿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样躺着看过星星吗?”

“在边关的时候,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躺在营帐外的草地上看,这里的星星比边关亮,也比边关的美。”

“为什么?”

“因为心里安稳。”他顿了顿,“有你在身边。”

云瑾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没有说话。

她听见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侧头一看,江敛正侧过身来,单手撑着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你干嘛?”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看你。”

“看我做什么……”

“好看。”

云瑾灿的脸腾地红了,别过脸去,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你转过去,别看我。”

江敛没动。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忍不住偷偷抬眼,他还在看她,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唇角微微弯着,眉眼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云瑾灿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

“灿灿。”江敛忽然开口。

云瑾灿一愣。

“我可以这么喊你吗?”江敛问。

云瑾灿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江敛的唇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却像冰雪初融时露出的一线春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灿灿。”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离得更近,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烫得她微微一缩。

“嗯……”她应了一声。

江敛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过,落在鼻尖,又落在唇上。

云瑾灿被他看得浑身发软,她想别过脸去,可他的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得她动弹不得。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唇上。

江敛的呼吸重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停住了。

就那样停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唇与唇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线距离,却没有再往前。

云瑾灿望着他漆黑的眼,这一刻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仰起头。

唇上触到一片柔软湿热的触感,她蓦然睁大眼,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慌忙退开,撑着草地想要起身,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

天旋地转。

云瑾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江敛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唇压着她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溃堤。

江敛急切中又带着几分鲁莽的青涩,凭着本能索取,将她唇齿间的每一寸都尝遍。

云瑾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身体软得像一滩水,使不上半分力气,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唇角,落在她的脸颊,落在她的眉心,又辗转回来,重新覆上她的唇。

这一次温柔了些。

他含着她的下唇,舌尖试探地描摹着她的唇形。

云瑾灿的眼睫颤了颤,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肩头,又滑到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滚烫。

两个人吻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江敛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又重又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灿灿,好喜欢你。”

云瑾灿心尖一颤,眼眶忽然有些热。

“你呢?”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对我……可有一点心动?”

她都主动吻他了,还让他那样深地吻了她,他怎还要问她是否有对他心动。

这人真笨,木头似的。

云瑾灿别过脸去不说话。

她自己悄悄恼了一阵,又敛目,终于说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忧虑:“只是我喜欢你也不够啊,我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与何人订婚,要嫁给何人,都要听从祖母的安排。”

她说着,情绪渐渐低落下去,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些日子那些胡思乱想究竟是为了什么。

江敛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云瑾灿心里发慌,忍不住抬起头。

刚抬头,就见江敛勾着唇角轻笑了一下,笑得那样好看,形状漂亮的薄唇上还带着方才深深亲吻留下的湿痕,看得人面红耳赤。

“你笑什么啊……”

江敛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怎会不够,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什么意思?”

江敛不答,目光下移,目光下移落到同样令他移不开眼又心尖乱颤的软唇上,不知不觉低了头,越发靠近:“还能再亲你吗?灿灿。”

云瑾灿似推似躲,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有用力:“你先告诉我,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江敛顿了一下,目光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眼睛里。

“你难道没发现,你快要及笄了,你的婚事却迟迟没有下文,你家中许久没有再谈论过别的男子了。”

云瑾灿一愣。

这段时间,她只想着何时能与江敛见面,又要如何在不被家人知晓的情况下偷摸去赴他的约,见到他后还要避着人,回到府上又不住地回味着他们的相处,她哪里还有心思再关注婚事的进展。

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连祖母都许久没提过了。

“你已经向他们……”

“还没有。”江敛说,“但我向皇上表达过我的心意,想来他们应是也因此而知晓了。”

云瑾灿瞪大眼:“你和皇上说这个做什么?!”

“我本也是真心实意,没什么可隐瞒的,此番归京皇上欲要为我赐婚,我岂能不道明我心中已经有人了。”

而他也正是因此才知晓,在他不在京城的这两年里,他早就放在心尖上的姑娘都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所以他才一回到京城,都不顾上婉转含蓄循序渐进,不管是刻意制造偶遇,还是明目张胆邀约她,再到登门拜访,表白心意,生怕慢了一步就错过了。

云瑾灿脑子里乱乱的,嘴里喃喃道:“所以你是向皇上求娶我了?”

江敛笑了一下:“没有,我只说我心悦你,我不想逼迫你,也不想用皇命强压你,我想要与你两情相悦,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让你接纳我……爱上我。”

“……谁、谁爱上你啊。”

说完这话,云瑾灿又觉得这好像是拒绝。

于是她声更低了些,又开口:“只是……有一点喜欢。”

“喜欢什么?”

“你。”云瑾灿轻声道,“我喜欢你……也可能不止一点。”

她的话音刚落,双唇再次被吻住。

夜风拂过草地,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星河在天穹缓缓流转。

“灿灿,你愿意嫁给我,与我相守一生吗?”

云瑾灿睁开眼时,近处的面庞映入她眸中,身后是漫天似在闪烁的光点。

她唇角微弯,唇瓣翕动,在呼吸的交缠间很轻却很认真地回答他。

“我愿意。”

……

“愿意什么?”

迷蒙间,云瑾灿眼睛眯起,一张俊朗又熟悉的脸庞就这么挤进了她的视线中。

她没看清,却好像知道他是谁。

脸颊被吻了一下,她不躲不避,直到唇瓣被含住,还有湿热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要钻进去,她终于皱着眉头睁了眼,还推了下近处结实的胸膛。

天已大亮,江敛赤着上身半撑在她身旁,脖颈胸膛乃至腰腹上都还留着明显的痕迹。

他倒也半点不觉得害羞,饶有兴致地碰了碰她的脸蛋。

“怎么了,做梦了?”

云瑾灿有一瞬恍惚,动了动唇:“嗯,梦到你了。”

“真巧,我也梦到你了。”

“你梦到我什么?”

江敛神情不变,还低头又从她唇齿间偷走一个吻:“梦到你将和别人成婚了。”

他说的这话和他此时做的温情的举动显得十分违和。

云瑾灿回吻了他一下:“不巧,我梦到的是我又嫁给你了。”

江敛扬唇露出笑,捏了捏她的鼻尖,沙哑的嗓音带着晨间轻易就会被勾起的情//欲。

“想什么呢,就算是梦里,你将和别人成婚我也定是会赶在别人之前把你抢过来的。”

江敛低下头,一下一下吮吻着她的唇瓣:“我的梦里,最后你也是又一次和我成婚了。”

云瑾灿微怔,在缠绵的吻里分心回想起她的梦里似乎也是这个走向,难道真这么巧,她和江敛做了同一个梦?

不过很快她就没法再继续分心想下去了。

江敛的吻逐渐失控,或许是因为圆满的梦,又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

欲望攀上,热意腾升。

他熟练地挑动着她的舌尖,勾着她给他回应,要将她在清晨的日光中一同溺入翻涌的情//潮中。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云瑾灿犹豫了一下,刚要抬腿去环住他的腰。

“爹爹,娘亲,太阳都晒屁股啦,今日说好我们要去出发皇庄呢!”一道稚嫩的童声在门外响起。

随后是一道更加稚嫩的女童声,重复着她兄长的话:“爹爹,娘亲,晒屁股,去皇庄!”

江洵压低声:“妹妹,你没说完整,来,再跟我喊一次。”

说是喊,懵懂的小女孩还直接上手敲了门:“皇庄皇庄,盈盈要骑小马!”

“……”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最终皆是无奈一笑。

云瑾灿推他:“快起来,别闹了。”

江敛俯下身,最后愤然地咬了下她的唇瓣,哑声道:“晚上补给我。”

云瑾灿嗔他一眼,又笑着环着他的脖颈被他抱起身,嘴里扬声应门外:“知道了,你们稍等一会,我们马上就来。”

江洵:“爹爹不要耽搁时辰啦,我们都等不及了。”

江敛刚把云瑾灿放下,盯着房门的方向微眯了下眼。

这臭小子,专让他别耽搁时辰是什么意思。

他轻嗤一声,转回头来捏着云瑾灿的下巴又吻了上去。

云瑾灿:“唔……做什么,孩子们在外面等着……”

“等会怎么了,再给我亲一下。”

热吻深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门外似乎又要有动静之前他才退开。

刚才的话又变了样,江敛压抑地沉声道:“晚上加倍补给我。”

云瑾灿气笑。

门外果然又传来一前一后两道催促:“爹爹,娘亲!”

“来了!”

房门打开,阳光洒入。

一家四口的身影长长短短地映在地面,拉长又相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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